“你們根本就沒考慮後果,即使弄死了亨利·巴斯克,你們也會被海盜議會收拾的,到時候,誰來幫我弄死巴菲德?”卡特不滿地吼道。


    但麵對熱血上頭的兩個公會青年,老海盜的話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你來不來隨便你,老頭,這事今晚必須得辦了!”埃裏克不容置疑地說。任憑卡特如何質疑、請求、威脅,銀港的兩兄弟都不為所動。


    人潮逐漸散去,到了夜晚時分,沉船灣似乎恢複了往日的平靜,唯有海邊的木屋和岩洞間回蕩著無法抑製的衝動,人們都在猜測,馬龍與亨利的對決會以怎樣的結局收場。


    克勞和埃裏克整裝待發,準備潛入亨利·巴斯克的棲所。出人意料的是,卡特也準備加入他們的行列。


    “我以為你不肯來呢!”埃裏克略顯吃驚地說道。


    “我不會加入你們的送死小隊的。但你們欠我一顆人頭,我必須確保你們記住。”


    “怎麽記住?”克勞挑釁地問道,但後者並無答複。


    “聽著,老頭。”埃裏克還算客氣地說。“我們要刺殺亨利·巴斯克,然後再解決你的仇人的問題,我們說定了,你要加入嗎?如果你不幹,那我們現在就一拍兩散了,懂嗎?”


    “懂,當然懂。但如果你不告訴我行動的手法,我就要把你們的小秘密告訴船長。”


    “什麽?”


    “聽著,你們這兩個臭小子!海盜的酷刑可是十分殘酷的,如果你們被抓到了,那咱們結盟這檔子事肯定會暴露出來的,我可不想為沒做過的事背黑鍋!你們把計劃告訴我,讓我給你們把把關!”


    埃裏克笑起來,說道:“海盜的酷刑?難道還能比得過銀港監獄刑罰不成?”隨後他想起了那個吃“龍骨水”的可憐軍官,頓時變得臉色煞白。


    但克勞並不在乎,畢竟,他覺得他們已經沒有其他退路可尋了。


    “得了,別賣關子了,你們到底打算怎麽幹掉亨利·巴斯克?”卡特問道。


    這件事克勞已經考慮了很久了,他從懷裏取出一卷羊皮紙,放在眾人的鼻子底下。


    “亨利·巴斯克最癡迷的,就是那枚神秘的金幣,以及其所指引的‘失落之地’的位置,這正是我們可以利用的。我在巴德老爺的府上待過幾天,如果有誰曾經有可能了解到失落之地的內幕的話,那這人非我莫屬。”


    他說著,按住羊皮紙的一邊,並用另一隻手緩緩地滾動紙張,將其中的內容慢慢呈現給眾人。


    “一張地圖!”埃裏克喊出來。但他說的並不完全正確,這是一張精致的航海圖,上麵的美洲大陸及島嶼隻用幾筆線條勾勒,十分單調。但製圖者對海洋的刻畫則是精益求精:圖上不僅標有洋流方向、信風區、海水深淺等直觀的信息,還在許多地方做了標注,從某座島嶼在不同節氣感受日出日落時間,到陸地沿岸漲潮與退潮的時間,都詳細地記錄在案。


    而其中最顯眼的部分,就是一根粗實的紅色虛線,它一直往羊皮紙內延伸,克勞每將圖紙翻開一些,紅線就跟著延長一些,在紅線的邊上,有用清晰的觸筆記下的一個單詞:線索。這令精致的航海圖變成了誘人的藏寶圖。


    “可是,你是從哪得知寶藏的線索的?”埃裏克激動地問道。


    克勞白了他一眼,停下手中的活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哦,當然,瞎編的……”埃裏克馬上說道,語氣中透露著些許失望。


    “不過,我倒要說,你畫的圖紙還真不錯。”卡特饒有興致地看著圖上的大小標記,頻頻點頭稱讚。


    “我可沒這本事,這幅圖是我從那個胖子,巴德老爺那裏偷來的,隻有這條紅線是我的傑作。”


    “噢!”卡特露出厭惡的表情。“現在看來,這幅航海圖也沒那麽好看了。”


    克勞不理會卡特對富商的鄙夷,繼續解釋自己的計劃:“我會對亨利·巴斯克說,這是從巴德老爺家裏偷來的可靠情報,裏麵一定有線索,能夠幫助我們找到‘失落的寶藏’!”


    “你這天殺的騙子,真有一套!”埃裏克激動得手舞足蹈,就好像亨利·巴斯克的人頭已是囊中之物了一般。


    “然後呢,你打算用這航海圖拍死鬣狗嗎?”卡特不屑地問道。


    “閉上嘴,耐心聽,老頭,克勞的計劃從來都是萬無一失的!”埃裏克反駁道。


    克勞笑而不語,繼續慢慢地打開羊皮地圖,


    紅線沿著海洋行走,一直爬上了陸地,並貫穿山脈,開始向北延伸,它依次經過了弗羅裏達、波士頓,最後抵達了紐芬蘭,最終在一處空地落腳,成為一個大大的紅色十字。


    埃裏克和卡特都眯起了眼睛,湊近航海圖,想要把這十字標記所指示的地方仔細辨認一番。但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克勞的手仍在慢慢展開航海圖剩餘的部分。


    “你這是什麽……”卡特剛要問話,突然吃驚地瞪大了眼睛。羊皮圖紙被完全地展開了,在其末端藏著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克勞一把抓起這鋒利的武器,將他頂在卡特的脖子上,而後者根本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怎麽樣!”克勞得意地吼道。


    “棒!真是太棒了!”埃裏克手舞足蹈地喊道。


    卡特支開匕首,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脖子,他雖不言不語,可內心已被這狂妄大膽的計劃所震懾。


    “亨利·巴斯克看似狂妄,卻有著極高的警覺性,在他麵前,哪怕你隻是露出拔劍的意圖,他都能搶先一步致你死地,而這一招,就是麻痹他的警覺性,他絕對想不到,捅破他的喉嚨的利刃來自劍鞘之外!”克勞解釋道。


    這招行得通。但卡特心裏卻仍是不服氣,他絞盡腦汁地考慮這計劃的漏洞,然後靈光一閃,拍手嚷道:“等等,今天亨利·巴斯克收了黑券,他可不會毫無防備地一個人待著,他的部下會好好保護他的,你又怎麽通過戒備森嚴的守衛呢?”


    “嘿,我怎麽感覺你倒希望亨利·巴斯克被保護得跟鐵桶似的?”埃裏克不滿地說。


    “別急,戒備森嚴隻是老頭的一廂情願罷了。”克勞諷刺地笑了笑說。“在陸地上,亨利·巴斯克向來縱容手下的海盜,如果他們能有一天晚上不喝得酩酊大醉的,那就算我眼瞎!”


    卡特剛想反駁,克勞立即伸出食指製止了他,悠然自得地說:“但是!如果真如老頭所說,有那麽一兩條忠心耿耿的走狗硬要為其看家護院,我也有應對的方法!”


    他說完,謹慎地看了看四周,然後從雜物堆裏取出一瓶用粗紙包裹起來的紅葡萄酒。


    “這可不是酒,隻是像而已。”他小聲說道。“隻要喝下兩口,不管是多麽海量的家夥,都給把他放倒咯!”


    “真是夠卑鄙的。”卡特嘀咕道。“你是從哪偷來這玩意的?”


    “看清楚了,老家夥,公會的勇士也和海盜一樣不好惹!”克勞挑釁地嚷道。“咱們不僅是扒竊高手,還是賭博大師呢。這是我從紮卡那個蠢材那得來的寶貝——恐怕,這也是他企圖置我於死地的原因……這壞蛋靠著它不知幹了多少下作的勾當呢。”


    “哈哈,讓亨利·巴斯克栽在這下賤的東西上,真是報應啊!”埃裏克高興得手舞足蹈。


    但卡特卻氣得吹胡子瞪眼睛,恐怕,他真的曾指望這兩人幫他報仇,但以如此手段除掉亨利,在他看來既不合法理,也難成功。憤怒的老海盜再也受不了,終於衝出了岩洞,不知所蹤,二人才漸漸消停下來,開始收拾行裝,準備在月光黯淡之時上山。


    然而,今晚上的氣氛實在太過熱鬧,許多海盜都對即將開幕的議會審判翹首以盼,不少人在心中暗暗為亨利·巴斯克叫好,一想到終於有一個膽大包天的家夥肯站上台麵,公然反抗沉船灣的秩序規則,他們就感到振奮不已,甚至激動到睡不著覺。這一夜,許多人打破了禁酒令,毫無節製地酗酒唱歌,亨利的行為引起了共鳴,幫助他們找回了海盜的本色,海盜們肆意宣泄著自己的情緒,頭一次意識到他們本就無需去遵守那些條條框框的爛規矩。


    這給克勞他們製造了不小的麻煩。為了掩人耳目,他們必須繞開人群,並選擇偏僻的小路上山。漆黑一片的環境消耗了他們的精力,脆弱的樹枝和囂張的蚊蟲在他們的皮膚上留下了印記,而不知何處傳來的野獸嚎叫聲更令他們人心惶惶,深感不安。2英裏的山道,卻是他們人生中最糟糕的一段旅程。兩人加快了步伐,任憑身軀被樹枝劃出無數道血痕,也要趕緊爬上山去。


    好在亨利·巴斯克的藏身之所隻在半山腰上,看著工作室中傳出的微弱燈光,克勞鬆了一口氣。但他隨即又繃緊了神經,不斷地提醒自己,那煉金工坊裏的怪物,可比深山野林中的猛獸更恐怖,也更難以對付。


    記錄員安迪正躺在房外走廊的欄杆上,提著一壺蜂蜜啤酒對著雲層的暗月獨酌。他本是宮廷人士,喝不慣酸臭的劣質朗姆酒,也沒有意願長期與海盜們廝混。為了完成對海盜船長的完整記錄,他甘心委身於這座罪惡的島嶼上,唯有月光與文學夠格做他的夥伴。


    “機靈的小偷,帶著他愛生氣的同伴,在這深夜來到了船長的府邸,嗯,有意思。”他看著草叢間落魄的兩人,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動著,早已猜到這些家夥的卑劣勾當。


    “嘿,安迪,船長在嗎?”克勞爬山了房子的木質台階,假裝從容地問道。


    “和往常一樣,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鼓搗著‘上帝的藝術’呢。”安迪輕蔑地哼了一聲,似乎對船長的行為也感到不滿。畢竟,離開了寫生的對象,他要如何動筆呢?難道要像以往那些瘋子作家一樣,隨自己的想法,用一些飛天遁地的情節來充數?不,這個世上隻要有一個亨利·埃弗裏就夠了,隻要有一條莫臥兒寶船、一處萊博塔利亞就足夠了。安迪打定了主意要寫一部紀實的海盜文學,一切脫離實際的劇情都是不可接受的。並且,他打心眼裏瞧不起煉金術這門手藝,光聽名字就能聞到一股銅臭味,竟還妄稱上帝的藝術,真是恬不知恥。


    “是這樣啊,哈哈……”克勞略顯尷尬地賠笑,一邊衝著他的夥伴使著眼色。


    “安迪大人,來嚐嚐這瓶酒吧。”埃裏克說著從包裏取出一個方形的玻璃瓶。黯淡的月光穿過瓶身,裏麵波動著鮮紅的液體。


    安迪來了興致,接過那瓶酒,把臉貼近瓶身,用迷離的醉眼仔細端詳起來。


    “下流海盜的惡心飲料,我可一點都不感興趣!”他醉醺醺地嚷道,一邊作勢要將酒扔走。


    “安迪!大人!你可別衝動,聽我給你解釋,這酒可是大有來曆呢!人們常說,如果環球航行的麥哲倫有什麽遺憾的話,那就是沒把這種絕美的佳釀帶回歐洲!”


    “你別想糊弄我,該死的騙子,在帶回什麽絕美佳釀以前,麥哲倫首先該遺憾的是沒把他自己的小命帶回去!”


    “我正是這個意思,大人!”克勞歎息道。“你好好想想,是不是有這種說法?麥哲倫在菲律賓丟了性命,就是為了得到這種極為稀缺的酒!”


    “我……我不確定有這種說法……”安迪猶豫地說道。他閉上眼睛,竭力搜索那充滿知識的大腦,想將麥哲倫的故事還原出來。可惜,他喝了太多的蜂蜜啤酒,這黃色的濁流堵塞了知識的泉眼,令他感到頭腦空空如也,左思右想也沒有個頭緒。


    “得了吧,安迪大人,別想了,良辰美景時不我待!來吧,嚐嚐這從香料群島帶回來的‘嗜血絕釀’,絕對正宗!”克勞拍著胸膛,信誓旦旦地說。埃裏克捂著嘴笑了起來,心中對克勞胡扯的功夫讚不絕口。麥哲倫如果聽到這些話,估計也要氣得從棺材裏爬起來!可憐的記錄員怎麽可能想到,這瓶紅色的液體根本就沒有什麽值得誇耀的身世,它的確來源於香料群島,卻隻是從一種奇特的樹中提煉出來的汁液混合了清水罷了,這種汁液具有強烈的麻醉和致幻的作用,東南亞的土著們利用多種奇特的工藝將其製造成別具特色的吹箭,也許麥哲倫的確嚐過其味道——在他臨死以前。而一旦安迪將它喝進肚子裏,那他保準得睡上一整天,並且絕不會記得前一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對於克勞來說,這簡直是殺人越貨的神器,可惜他們沒有本事將其做成武器,不然暗殺亨利·巴斯克就沒那麽麻煩了。


    安迪這樣的文人騷客,哪裏抵擋得住如此珍釀的誘惑,他抓著瓶頸,右手順著瓶底遊離到頸口,準備拔出那礙事的木塞,痛快地喝上一口。


    “哎,等等,安迪!”克勞一把奪回酒瓶,把它擁在懷中。


    “你這又是什麽意思!”安迪生氣地叫道。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你一個人在這裏喝悶酒,不難受嗎?”克勞賠笑道。


    “不難受,我自在得很呢!”安迪不高興地嚷道,克勞的話在一定程度上戳中了他的痛點,身處一幫野蠻低俗的海盜之中,他確實感到寂寞又孤獨。


    “安迪,別這樣。”克勞拍了拍記錄員的背,寬慰道。“你看,這瓶酒有那麽多,你又喝不完,賞點給那些個下流痞子,又有什麽關係呢!”


    這下可徹底激怒了安迪,克勞不僅說穿了他的寂寞,竟然還質疑他的酒量!


    “小賊,你可別得寸進尺了!你敢懷疑我的酒量?我告訴你,我可是妙筆生輝的曠世奇才,從小就是泡在酒壇子裏長大的!”


    “這兩者有什麽關係嗎?”埃裏克汗顏道。但是安迪已不準備再做解釋,他推開克勞,開始硬拔軟木酒塞。


    “大作家,你會後悔的。”克勞聳了聳肩,故意看著別的方向,又發出一聲十分惋惜的歎息。


    安迪翻了個白眼。


    “我為什麽會後悔?”他問道,並克製著將那已經拔出一半的瓶塞又塞了回去。


    “安迪,你是個記錄員,你此行的目的就是要記錄海盜的一舉一動,不是嗎?”


    “海盜船長的。”安迪糾正道。“我隻記錄亨利·巴斯克的言行舉止,可沒有閑工夫理會其他的下三濫。”


    “天真!”克勞誇張地吼道,用惋惜和教訓的口吻說道。“我的上帝啊,安迪,你怎麽就是不明白呢。所有的海盜船長都是從擦甲板的下三濫小海盜做起的,就像所有的江洋大盜都是從卑鄙無恥的小賊做起的一樣。你不去記錄海盜的動靜,不去融入海盜的集體,又怎能理解亨利·巴斯克的作為呢?”


    “你說的……不對。”安迪有些動搖,但還是堅持己見。“我是個天才,寫作大師,宮廷記錄員,那些我沒見識過的部分,完全可以憑借我超凡的想象力來補充完善……”


    “啊,是的,超凡的想象力,我相信你肯定具備這樣的能力,但是呢,安迪,你寫的是一本關於海盜的紀實傳記,而不是什麽天馬行空的三流小說!如果你連最起碼的真實都不能保證,那幹嘛不窩在家裏寫你的小說,而非要來這船上走一遭呢?”


    安迪動搖了,克勞提出了一個嚴重的問題,並且恰好是他一直惦記在心的問題。僅僅隻記錄亨利·巴斯克的一言一行,確實不能為世人還原一個真實的海盜世界,他的內心理解這一點,他明白,置身事外並不能寫出最純粹的海盜傳記。


    克勞趁熱打鐵,又說道:“隻有經曆浴血奮戰的士兵才能唱響最嘹亮的軍歌,隻有親曆人間冷暖的詩人才能作出不朽的詩篇。安迪,你隻有融入海盜中去,成為他們的一員,才能真正寫出海盜的風采,要不然,你隻是亨利·巴斯克無數個跟屁蟲裏的一個,除了浪費辭藻去讚揚他的古怪之外一無是處,就跟你在凡爾賽宮裏做了一輩子的事情一樣!”


    安迪瞪著克勞,心中卻不住地叫好。沒錯,他出海,就是想要改變自己腐朽的大腦,想要在用無數讚滿之詞為太陽王路易十四送葬以後,能夠創造出真正具備才情的篇章。但上了賊船以後,他所做的卻和往常無二,依然是那般腐朽和下賤,隻是將對象從歐羅巴的國王換成了海洋的凱撒罷了。


    他放棄了,決定在此時此刻重新做人,重新做海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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