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龍·波迪爾曾是個英國商人,他自幼便開始遠洋航行,逐漸掌握了紮實的水手技能和管理技能。他生性大膽,多年來輾轉各個商隊,將自己的足跡擴散到地中海、大西洋、香料群島,甚至是南北兩極的附近。長年的海上奔波極大地提升了他的視野,但微薄的薪水也讓他認清了統治者貪婪的嘴臉。於是,馬龍命中注定地開始了他的海盜生涯。


    在威廉·基德船長還沒被絞死的時候,私掠行為較為普遍,並且與海盜行為的界線較為模糊。無數的地痞流氓和暴徒,因私掠而成為了海上的明星和國家的英雄。


    馬龍正是借著這股歪風邪氣發家致富。他在英荷戰爭中初露鋒芒,並繼續在之後為國王和女王服務,參加了英國幾乎所有對外戰爭。漸漸的,他成為了稱霸一方的私掠船長。他的船團,在最鼎盛的時候囊括了武裝戰列艦、三桅帆船、突擊槳帆船在內的多達五十艘船隻,甚至一度能與皇家海軍叫板。在英、法等多國為爭奪西班牙王位而打得不可開交的時候,馬龍的船團為英國提供了十分可靠的戰力,他們大大咧咧地駛入敵戰區,攻擊一切出現在視野的船隻,尤其喜愛那些手無寸鐵的僧侶或是滿載財物的寶船。這一行為極大地破壞了法國與西班牙的海上貿易,並使兩國在與英國的正麵交鋒中逐漸處於下風。


    馬龍·波迪爾是英國的英雄,這已經是倫敦家喻戶曉的事情了,如果伊麗莎白一世女王或查理二世國王陛下還在世的話,那他一定能被封爵,與曆史上著名的海盜爵士們一同流芳百世。然而,在1701年基德船長被絞死以後,英國官方對“私掠者”和“海盜”的定義突然便清晰了起來,而馬龍還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可能達到那些苛刻的“私掠者”標準。


    他成了海盜,盡管他一輩子都在為民搶劫,卻成了官方的眼中釘、肉中刺。當然,他在民間依然頗有威望,與亨利·埃弗裏一同成為遊吟詩人傳頌的對象,大概也是因為他的這幅姿態——又或者是由於皇家海軍的孱弱無力——使得英國一直沒有對他的地盤動手。


    不過馬龍並不甘心一輩子背負惡名。正名,成為他此後的人生目標,在繼續兢兢業業地為民搶劫的同時,積極向政府靠攏。在自由鄉的沉船灣,他籠絡了加勒比海上最臭名昭著的海盜們,按照英國議會的樣子依樣畫葫蘆,成立了實際由他掌控的海盜議會。十多年來,海盜議會為英國馬首是瞻,做了無數見不得人的勾當。馬龍也開始幻想自己功成名就時的情景:在國會大樓的紅毯上,他單膝跪地,接受首相代表國王實施的封爵禮儀……但事與願違,自由鄉有太多目無王法的海盜了,他們懶散、貪婪,不願服從管教,七大家族也是內訌不斷,經常為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爭得不可開交。這令馬龍頭疼不已,沉船灣的強大是與大國談判的資本,但強大隻是表麵,背後卻是海盜們的自私自利和鼠目寸光。要想讓海盜議會真正地加入大國的庇護,他就必須從思想上對海盜進行控製,首先,便是要他們丟棄那些當初下海時的幻想,重新學習如何服從規定。這是一項漫長而煩人的工作,但是馬龍堅信,隻要度過了這個艱難的時期,一切都會好起來了。


    可惜,英國並沒有給予沉船灣足夠的時間,而安妮女王也不是查理二世那樣歡樂的統治者,戰爭結束後,一紙禁令讓馬龍的夢想支離破碎,海盜成了全世界的敵人,爵士的頭銜成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式的奢望,而此時的沉船灣,已經失去了對抗大國的實力了。


    沒時間再去考慮愚蠢海盜們的纖細心思了,沉船灣必須立即找到歸屬,如果能被英國收服,那對馬龍來說還算是個過得去的結局,至少他還能保住國家英雄的頭銜,為遊吟詩人和孩子們所崇拜。但這位“英雄”絕不會告訴英國人民,他在背地裏還勾結了西班牙人和法國人,鑒於安妮女王對海盜的態度,他覺得把網撒得大一些,才能確保有備無患。


    不過,眼下這一切都被破壞了,馬龍·波迪爾二十年來的心血,竟在一朝之間葬送在了一個肮髒下流的海盜手裏。沒有任何語言能形容馬龍此時的怒火,若是在二十年前,他一定會當即跳起兩米,捏爆亨利·巴斯克的狗頭,把他的胡子剪下來,塞進他的臭嘴裏。對,如果是在以前,他一定會那麽做的。


    但馬龍的心態,就與他所統治的沉船灣一樣,也已日薄西山了。海盜議會就像一具沉重的枷鎖,封禁了海盜們對自由的追求,唯有他自己能夠過上了無憂無慮的日子。然而,幾十年的細嚼慢咽把他本來奔放豪邁的鬥誌咀嚼得千瘡百孔,安逸舒適的生活磨平了他的獠牙,令他忘記——或害怕想起曾經的苦難。現在的馬龍·波迪爾,再也不是原來那個叱吒風雲的海上大盜,而是一個殫精竭慮,隻為了守護自己財富和地位的糟老頭罷了。這個老頭,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富裕而有權勢,卻又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疲軟無力,他守著金銀財寶,每天都在提心吊膽地過日子。


    所以,麵對糟老頭那軟綿綿的怒火,亨利·巴斯克船長根本就不屑一顧,他甚至懶得從馬龍的寶座上起身,還把一隻腳抬起來放到座位上,將鞋底的泥巴,按在那金絲繡嵌的紅色椅布上揉擦了個幹淨。


    海盜們都吃驚地長大了嘴巴,他們無法想象鬣狗究竟有什麽本事,竟膽敢如此挑釁沉船灣的霸主,但他們更想不到的是,馬龍除了站在原地大生悶氣之外,似乎也沒有要修理亨利的意思。


    “蠢貨,這叫格局,你們懂不懂,馬龍大人不會為了一點小事就龍顏大怒的,他跟你們這群流氓痞子可不一樣!”波迪爾家族的紮卡鄙夷地向身邊的海盜解釋著馬龍的行為。作為“英西對決”的看客,他承認亨利·巴斯克安排的節目有趣又過癮,但他的主子是馬龍,他在任何時候都會為維護主子的尊嚴。波迪爾家族的海盜們聽到了紮卡的話,紛紛讚同不已,並將這一說法傳給了其他的人。


    馬龍·波迪爾稍微鬆了一口氣,紮卡的話無疑緩解了緊張的氣氛,令他可以繼續自己的行動。


    “把安格大人請下去!”亨利·巴斯克瞪著馬龍嚷道。兩名海盜收到了命令,立刻拽起癱倒在一旁的西班牙官員,通過觀眾席下麵的出口將其帶離開了現場。


    這一幕徹底刺激了馬龍的神經,他走到亨利·巴斯克身前,用拐杖敲了敲椅腳,低聲吼道:“滾!”


    亨利·巴斯克抬杠似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慢慢地站起身來,把主人的寶座還給了馬龍,自己則一屁股坐到了客座上。


    馬龍用拐杖將座位上的泥巴挑開,然後輕輕地坐了上去。他雙手扶著拐杖,掃視著大廳的四周,又看了看波爾議員血肉模糊的屍體,最後眼光落到了亨利·巴斯克頭上。


    “你可幹了不少好事啊,巴斯克!”他陰森地說,語氣中透露出太多的怨念。


    “沒必要大驚小怪的,馬龍大人,這隻是個善意的提醒!”亨利·巴斯克大大咧咧地說道。


    “提醒?”馬龍眯起眼睛打量著亨利·巴斯克,似乎對他那坑坑窪窪的臉起了極大的興趣。


    “提醒你咱們這一行的老派作風,大人,您應該知道,我是懷舊派的!”


    “哼。”馬龍低下頭來,從懷裏取出一張白紙,用顫抖的雙手將它鋪在地上。


    “你喜歡老派作風,是吧,巴斯克。”


    “就像星辰追逐明月,海浪擁抱清風一般喜歡!”亨利·巴斯克笑著說。


    馬龍麵容猙獰地瞪著巴斯克,但呼吸卻十分平靜,從中聽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他又低下頭來,看了看那張鋪開的白紙,然後將拐杖對準白紙的中心,使勁地戳了下去。


    亨利·巴斯克冷笑著注視著糟老頭遲鈍的動作。馬龍雙手握住拐杖柄,又使勁地往下按了好幾下才肯罷休。


    原本空白一張的白紙中央,多了一個用黑色的泥巴構成的圓點,令在場的所有海盜都激動地叫出聲來。馬龍撿起這張別出心裁的黑券,將它扔到了亨利·巴斯克的腳下。


    “好吧,好吧!”亨利·巴斯克鼓起掌來,臉色卻陰沉地可怕,麵對沉船灣的老大給他的黑券,他毫無懼色,反而被挑起了一種久違的鬥誌。鬣狗的手下歡欣鼓舞,以林奇為首的海盜開始起哄,挑釁波迪爾家族的軟弱無能,並試圖通過一些無腦的話來帶動節奏,分裂七大家族的共同意誌。


    “那麽,馬龍大人,你打算如何解決惹是生非的巴斯克呢?決鬥?我很懷疑你是否有這個力氣。或者叫你的蝦兵蟹將一起上?這倒是符合你作為大英帝國走狗的一貫作風!”亨利·巴斯克罵罵咧咧地說著,將黑券折起來,放進自己的懷裏。


    “你不用著急討死,巴斯克,也用不著對我冷嘲熱諷。海盜議會有一千種方法取你的性命,但我們仍要照章辦事!”


    亨利·巴斯克聽到馬龍的話,差點笑岔了氣,他指著馬龍的臉,毫不掩飾自己的鄙夷。


    “天啊,馬龍·波迪爾,你聽到自己在說什麽了嗎?一個雄霸一方的海盜,卻要‘照章辦事’!”


    馬龍假裝沒聽見亨利·巴斯克的嘲諷,仍然克製地保持一副就事論事的態度,說道:“亨利·巴斯克,海盜議會以反叛謀逆、謀殺大國官員的罪名起訴你,議會法庭將於明晚開庭,你必須按時出庭接受審判,屆時,七大家族會傾聽你的辯解,並對你做出公正的判決!”


    “很好,一個亨利·巴斯克,對抗七個娘娘腔,倒還算是勢均力敵。”亨利·巴斯克冷笑著說道。他站起身來,一腳踹翻自己的椅子,然後氣勢洶洶地麵對著馬龍。


    “我可以走了嗎,馬龍大人?”


    馬龍煩躁地擺了擺手,示意亨利·巴斯克趕緊滾蛋。


    “好戲結束了,小子們,趕緊滾蛋吧,免得生氣的波迪爾送你們上法庭呢!”


    “嘿,咱們海盜東躲西藏,不就是不想上法庭嗎,沒想到家裏就有一個法庭!”林奇誇張地喊道,引得海盜們笑成一團。


    “你船上也有一個呢!”克勞從嘴角小聲地蹦出一句話來,他又想起鼠眼被槍殺、泰瑞·肖博特飽受折磨的那個日子。不過,亨利·巴斯克今天演的這出戲比海上法庭更為勁爆。他無疑是在向克勞、七大家族以及沉船灣所有的海盜宣告一件事:他既不害怕大國的威脅,也不屑沉船灣主人的打壓。他才是目空一切的大海盜,是反抗權勢、追求自由的絕佳表率。克勞確定,亨利·巴斯克就是這個意思,而且他要依靠這樣的形象去喚醒和爭取人心。


    遺憾的是,原本克勞指望讓沉船灣的海盜幫助一起對付亨利·巴斯克,如今也有了風險。亨利·巴斯克無疑留有後手,使他在得知將要被審判的時候依然毫無懼色。馬龍·波迪爾和他的海盜議會沒辦法製服亨利·巴斯克,任何用黑券的愚蠢家夥都沒辦法扳倒他。


    看來,一切隻能靠克勞自己的小團體了。


    迎接審判勢必會分散亨利·巴斯克的精力,今晚,將是下手的最佳時機。


    克勞扯了扯埃裏克和卡特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他們聚一聚。三人隨著離場的海盜們魚貫而出,在下山的途中,走進了旁的樹林深處。


    “怎麽了?”埃裏克問道。


    “我問你,是否真的確定了,我們一定要宰了亨利·巴斯克?”克勞盯著埃裏克的眼睛問道。


    “當……當然了。公會的信條是絕對的,波叔的仇必報!我們必須遵守!”埃裏克突然意識到了克勞的想法,又加了一句:“我們是要在近期下手嗎?”


    “就在今晚!”


    “等等,等等!”卡特打斷他們的談話,說道。“馬龍給了亨利·巴斯克黑券,他已在劫難逃了,你們何必多此一舉呢。”


    “這不一樣,老頭。”埃裏克嚴肅地說道。“公會的信條要求我們親自動手,馬龍·波迪爾不是公會的人,波叔的仇怨絕不能交給他辦!”


    “你這瘋子!聽好了,明天亨利·巴斯克就會迎接審判,你們就乖乖地看著仇敵被自己人消滅,不就好了嗎?在審判前夜謀殺亨利·巴斯克,這可是公然與海盜議會做對呢!”


    “馬龍搞不定亨利·巴斯克的,卡特。”克勞想起沉船灣主人那循規蹈矩的模樣,不禁冷笑了一聲。“亨利·巴斯克詭計多端,絕不是這群整日吃香喝辣、驕奢淫逸的飯桶能解決的了。今晚是最佳的時機,咱們必須抓住機會,一擊斃其性命!”


    “順便拿走巴德老爺的金幣。”克勞在心裏把話說完。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18世紀加勒比海俠風雲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秋霜雪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秋霜雪並收藏18世紀加勒比海俠風雲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