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今歌看著這張興奮的人臉,心底好似有什麽東西破繭而出。


    “你……”


    她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下一秒,又看見殘念衝到陸爻麵前,仔仔細細地觀察起了他。隨後,他呀了聲,“韞玉將軍也在啊,跟以前區別不大嘛,隻是身上怎麽有股貓味。”


    紀今歌:“……”


    殘念好像很容易就看出了陸爻的本體。


    她怔愣了片刻,“你認識我們倆嗎?”


    不,應該說是前世。


    “自然認識。”殘念飄來飄去的,它似乎很久沒這麽開心了,“真好,你們終於在一起了。”


    紀今歌抿了下唇,心裏怦怦地跳個不停。


    難道自己與他前世真的愛而不得麽?


    這時,手上傳來溫涼的觸感。


    她下意識地看了過去,是陸爻牽住了她的手。


    “所以,我們以前是什麽樣的呢?”


    陸爻出聲問道。


    “以前啊——”


    殘念安靜下來,它蹲在棺槨上,想著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阿兮和韞玉將軍麽……”


    【1】


    阿兮原名兮。


    她沒有姓,也沒有名,連這個‘兮’字都是她突發奇想得來的。


    雲江山的小動物們都叫她阿兮。


    阿兮是天地所生的,掌管著山川湖海。她來去自由,可以隨意幻化成一縷風、一朵雲、一片葉。


    雲江山層巒疊嶂、風景秀麗。傳聞裏,是接近仙界的一座山。


    同時,雲江山也很安靜,幾乎沒有人類來駐足。


    不過阿兮並不孤單,她能溝通萬物,與山中精靈、樹啊、鳥啊都能聊得來。


    這樣的日子,日複一複,年複一年。


    直到某天早上,阿兮還在樹屋裏睡覺,紅靈就跑了進來,伸出爪子將她叫醒。


    紅靈是陪伴她最久的夥伴之一,是一隻紅狐狸。


    還有一隻小灰鳥,叫烏筠。


    “阿兮,山裏來了好多人!就駐紮在山腳下。”


    雲江山很少有外來人的。


    阿兮不想理他,打掉了它的狐狸爪子,嗚噥道:“來就來嘛。”


    紅靈也不氣,繼續搖著她:“好像是仙界的軍隊,快起來啦,一起去看看嘛。”


    “行吧行吧。”


    阿兮被他磨得不耐煩,從小木床上起來。


    出了樹屋,烏筠也撲騰著翅膀飛了過來,說得也是山腳下來了好幾隊士兵。


    這些年裏,六界一直不太平,連年打仗。


    雲江山因為靠近仙界,才成為了人間唯一的淨土。


    阿兮從樹屋上一躍而下,化作了一縷清風,直奔山腳。


    她到的時候,山腳下已經安營紮寨起來了。


    可能是雲江山很久沒這麽熱鬧過了,不少小動物們都跑過來看了。


    阿兮跟著小兵,悄悄地靠近主營,趴在帳篷外偷聽。


    不多時,裏麵傳來了一道好聽的男聲。


    這聲音比雲江山的山泉水叮咚還好聽。


    “是誰在外麵?”


    阿兮一嚇,連忙溜走了。


    見阿兮回去,紅靈一個勁兒地問:“怎麽樣啊?有沒有見到將軍真人啊?聽說仙人豐姿綽約,飄逸俊朗是真的嗎?”


    阿兮張了張嘴。


    她其實什麽都沒看到。


    不等阿兮開口,烏筠便撲騰著翅膀數落道:“你這隻臭狐狸,好聒噪。”


    紅靈生氣,作勢就要去打他。


    “臭鳥,說誰聒噪呢!”


    一鳥一狐扭打在一起。


    烏筠是阿兮撿來的,當時它受了重傷。


    阿兮悉心照料,才讓它逐漸好轉。


    傷好後,這隻小灰鳥便留在了雲江山,每天都粘著她,跟著她飛進飛出的。


    看著昔日的小夥伴本分走,紅靈自然不樂意,就愛找他麻煩。


    這兩隻便結下恩怨來,打架幾乎成了它們每天的必修課。


    【2】


    第一次沒見到人。


    隔天一早,不等紅靈來叫自己,阿兮就偷偷下山了。


    彼時,東邊金烏剛升,軍營裏還很安靜。


    阿兮剛想去主營看看那位聲音好聽的將軍,就察覺到軍營後麵傳來了靈氣波動。


    她天生天養,對這些氣息很敏感。


    又掠到後營處,她便看到一穿著白衣的少年郎在空地上舞劍。


    動作瀟灑,劍意盎然。


    阿兮偷偷躲到樹後麵,小心翼翼地觀察這少年。


    果真應了紅靈那句話——仙界的人飄逸俊朗,風姿綽約。


    自阿兮有意識起,就生活在雲江山,除了山中的精靈們外,她基本沒見過人類。


    像這麽好看的,更是一次也沒有見過。


    正看著,不遠處一士兵打扮的年輕人小跑過來,“將軍!星君到了,現在在軍營裏等您呢。”


    少年郎收了劍,聲音清朗,“好,我這就去。”


    阿兮眼睛一亮。


    她聽出了這聲音——就是那位比山澗清泉還好聽的將軍的。


    韞玉剛想同下屬離開,忽地便察覺到什麽,朝大樹這邊看了過來。


    阿兮接收到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化作了一片樹葉躲了起來。


    “將軍你在看什麽?”


    小將也跟隨著韞玉的視線看了過去,但他修為淺薄,什麽也沒看出來。


    韞玉收回目光,他搖了搖頭,又問:“雲江山可有成精了山怪?”


    “啊——”


    那小將想了想,“山怪嗎?那可多了呢,聽說還有一位掌管山川河海的山神呢。”


    “將軍,你突然問這個做什麽?”


    韞玉唇角勾了勾,“好奇而已。”


    兩人漸行漸遠,等看不見身影後,阿兮才從樹葉裏探出頭來。


    …


    那將軍每天都會去後營練劍。


    向來愛睡懶覺的阿兮,每天早上都會雷打不動地去看他練劍。


    為了不被發現,她每天都會藏在樹叢裏,把自己偽裝成一片樹葉,或者蹲在地上變成一朵小花。


    將軍每天練完劍都不會直接離開,而是拿出了一件樂器,放在嘴邊吹了起來。


    阿兮見識淺薄,並不知道那是什麽。


    也是到了他們相識之後,他才告訴自己,樂器名為塤。


    將軍吹得樂曲很好聽,有時候是激昂熱血、馬革裹屍的戰爭場麵,有時候是柔情的山間小調。


    阿兮每次都聽得如癡如醉。


    優勢聽得高興了,還會化作一陣花雨洋洋灑灑飄下來。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了半個月。


    這天,阿兮像往常一樣趕去後山,卻沒有看到來練劍的小將軍。


    阿兮心頭怪異,連忙去主營查看情況。


    軍營裏本來該在做早飯的士兵,這會兒卻收拾起了行李。


    阿兮躲在帳篷後麵偷聽到講話。


    原來他們在這裏駐紮的時間夠了,準備離開了。


    阿兮心裏沒由得一陣失落。


    這半個月來,她已經養成了習慣。他們一走,乍一下還有些不適應。


    而且她再也看不到那麽好看的少年將軍了。


    阿兮皺著眉往回走,不知不覺又走到了小將軍練劍的地方。


    “姑娘是來找我的嗎?”


    身後冷不防地響起了一道男聲。


    這聲音阿兮聽了小半個月,熟悉的不得了。


    她下意識地回頭,便看見少年將軍穿著一身銀白色盔甲,腰間別了一把長劍,英姿挺拔,如鬆如竹。少年眉眼含著笑,清雋又漂亮。


    阿兮心裏咯噔一跳。


    她剛想化作一縷風逃跑。


    “欸!姑娘。”


    韞玉連忙叫住了她,聲音清冽潤耳,“這半個月來,一直是你麽?”


    阿兮臉色緋紅,她點了點頭。


    “我就知道。”


    韞玉呢喃。


    “所以,”她抬眸看向韞玉,眼睛清澈明亮,“你們要搬走了嗎?”


    韞玉嗯了聲,“長坡那邊的戰事結束了。”


    ——長坡。


    這個地名阿兮知道。


    就在雲江山不遠處,她還去遊玩過。


    阿兮輕哦,“那你還回來嗎?”


    韞玉如實道:“不知道。”


    他拱了拱手,輕笑著開口:“多謝姑娘這半個月的陪伴,後會有期。”


    他說話文縐縐的,說出來的話卻不怎麽令人高興。


    阿兮心中有些遺憾,也學著他的樣子作了作揖。


    韞玉轉身欲走。


    阿兮忽而想起什麽來,對他的背影喊道:“你叫什麽名字呀?”


    韞玉腳下的步子一停。


    隨即便轉過身來,對上阿兮那雙澄澈的眼睛,溫聲道:“韞玉。”


    【3】


    再次見到韞玉,是在半年後。


    天不亮,紅靈就興奮地跑樹屋來找阿兮。它在樹下嗷嗚嗷嗚地叫個不停,“阿兮阿兮,那個將軍又來了,就在半山腰的竹林裏。”


    紅靈一說起這話,阿兮就沒了睡意,連忙從床上坐起來。


    自從半年前韞玉離開後,阿兮就過回了以前的生活,隻是偶爾會去後營看看。


    阿兮化作了一縷清風,掠到了紅靈所說的竹林。


    在這裏,她看到了建造了一般的竹屋,以及一身穿白色長袍的男人。


    還真是韞玉。


    阿兮眼睛亮亮的。


    這一刻,她說不上哪裏高興,但看到韞玉的那一眼,她唇角就忍不住上揚。


    竹林裏刮過了一陣風。


    韞玉似是有感覺一般,停下手裏的事,回頭朝這邊看了過來。


    那一瞬間,兩人的視線相撞,四野仿佛都靜了下來。


    阿兮聲音輕快明媚,“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昨天。”


    韞玉溫聲回她。


    他頓了下,又說:“我不知道怎麽聯係你。”


    阿兮心裏癢癢。


    他這是在跟自己解釋嗎?


    韞玉看著她:“上次走得匆忙,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名字。”


    阿兮朝他走近,“我叫兮,山裏的小動物們都叫我阿兮。”


    “兮。”


    韞玉認真地咀嚼著這兩個字,“那我也叫你阿兮,成嗎?”


    阿兮聽他念著自己的名字,尾音帶著繾綣之意,不由得紅了臉,“好呀。”


    兩人相識一笑,相望的眉眼裏似乎有了默契。


    韞玉這次來雲江山主要是為了養傷。


    在半年前的長坡戰場上他受了傷,天帝準許他卸職修養。


    這些年裏,韞玉一直在打戰,居無定所。天帝準許他卸職後,他卻不知道該去哪裏。


    他回到天宮時,忽而想起了半年前在雲江山遇到的姑娘,沒有做過多的準備,就過來了。


    “那你傷的怎麽樣?”


    阿兮擔憂地問。


    “不礙事。”韞玉笑了笑。


    阿兮看著他瓷白如玉的俊臉,心裏有些酸楚。


    比起半年前,他好像瘦了不少。


    “你一個人建造竹屋多麻煩呀,我幫你。”阿兮沒有多問,主動幫他撿起了地上的竹子。


    韞玉看著她忙忙碌碌的背影,唇角很淺地勾了下。


    山林的精怪們也來幫忙了,韞玉的竹屋很快便建好。


    這半山腰風景好,坐在竹屋門前,就可以看見綿延千裏的山河,潑墨如畫。


    阿兮坐在樹梢上,兩條小細腿晃蕩,“韞玉,那你這次要待多久呢?”


    韞玉聞聲看了過去。


    阿兮自從長在山林裏,穿著便沒有人類那般繁瑣,衣飾很簡單,一條不太規則的青綠色長裙,露出纖細的小腿,一雙玉足小巧白淨。她沒有紮頭發的習慣,青絲如瀑,頭上隻戴了一花環做裝飾。


    她長得很漂亮,靈動,隨意,是林間最自由的存在。


    “嗯?”


    察覺到韞玉的目光,阿兮茫然地眨了眨眼。


    “不知道。”


    韞玉收回了目光。


    他不敢、也不好意思在看阿兮,自顧地去倒水,卻沒想到這個動作牽動到了傷口。


    “韞玉。”


    阿兮連忙從樹上飛躍下來,赤著腳站在他身邊,“你怎麽樣?”


    韞玉輕咳著,臉色越加地蒼白。


    “我沒事。”


    他笑了笑,“雲江山人傑地靈,我這傷想必要不了多久就會好。”


    阿兮清亮的眼神裏有所懷疑,“真的嗎?”


    韞玉又嗯了聲,“真的。”


    …


    天快黑時,阿兮回到了自己的樹屋。


    她想著韞玉身上的傷,很不放心,便化作清風飄去了山崖間。


    山崖間長了一顆千年靈芝,對療傷效果很好的。


    阿兮輕輕鬆鬆采摘到靈芝後,又腳不停地去了竹屋。


    這會兒屋裏還亮著燈。


    她從窗戶裏飄進去,看見韞玉正在燈下看書,燈影落在他的側臉上,越發地清雋俊俏了。


    前陣子紅靈不知道從哪裏學來的渾話——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她感覺她要變成紅靈口中所說的登徒子了。


    察覺到動靜,韞玉朝這邊看來,“怎麽又來了?”


    他聲音依舊溫和。


    阿兮緩緩走過來,臉上還有些不自然的紅,“我去采了靈芝給你補身體。”


    韞玉難得輕挑了下眉。


    阿兮努了努嘴,“千年靈芝,可好用了。”


    韞玉笑:“嗯,謝謝阿兮。”


    阿兮連忙罷了罷手,“不用不用。”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正兒八經地給她道謝。


    送完靈芝後,阿兮也沒走,就坐在桌邊,雙手撐在下巴上看韞玉看書。


    她沒上學堂,自然不認識字,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對於她來說不亞於鬼畫符。


    韞玉認真看書的樣子,很好看,她不禁看得入迷。


    許是她的眼神太過於赤裸,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在看什麽呢?”


    阿兮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你呀。”


    韞玉:“……”


    阿兮彎了彎眉眼,連聲音都是脆生生的,“韞玉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人。”


    她或許有羞恥心,但天生天養,這讓她的羞恥心並不多。


    見韞玉不說話,阿兮便自知自己說錯了話,連忙站起了身,“你早點休息,我明日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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