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晚上回去後,阿兮意外的失眠了。


    明明和韞玉才見過幾麵而已,結果夢裏全是他。


    隔天,阿兮很晚才起床。


    她在床上掙紮了會兒,還是決定去竹林裏看看。


    她到的時候,韞玉已經起了,這會兒正在院中練劍。


    清晨的雲江山無疑是美的,空氣裏氤氳著竹葉香。清風掠起,卷起紛揚的竹葉。韞玉身形闊落袖長,他立於蒼翠的竹林裏,更襯著人清俊無雙。


    阿兮心跳快了幾分。


    她想起韞玉身上還有傷,言語急切起來,“韞玉,你傷還沒好,不能舞刀弄劍的。”


    聽見阿兮的聲音,韞玉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不礙事。”他唇角牽了牽,“醫仙說多練練劍,有利於傷口恢複。”


    阿兮打量了韞玉的臉色。


    他臉色泛著一層薄紅,不隻是練劍的原因,還是別的。


    倒是嘴唇有點兒白。


    “那你昨晚上有沒有吃靈芝?”


    韞玉撞上阿兮擔憂的眼神,點了下頭,“嗯。”


    “那有沒有效果?”


    “有。”


    阿兮鬆了口氣,“那便好。”


    不枉她特意去懸崖采摘。


    “那我再去給你摘一顆回來。”


    韞玉無奈,阻止了她離開的動作,“千年靈芝不能吃太多,會虛不受補的。”


    阿兮茫然地看著他。


    韞玉笑了笑,並沒有解釋。他收了劍,徑直走到院裏的石凳麵前。


    “過來。”


    他衝著阿兮招了招手。


    阿兮聞言,小跑了過去。


    韞玉挽起了長袖,從石桌上取了一隻碗,又盛了幾勺鍋爐裏正在咕嘟咕嘟煮著的米粥。


    他端著米粥走到石桌麵前,推給了阿兮,“這麽一早過來,餓了吧。”


    阿兮看著碗裏的米粥,咦了聲,“這是什麽?”


    “米粥。”


    都說神仙不食五穀,但來了凡間後,他便喜歡上了這煙火氣。


    阿兮端起碗來,嗅了嗅,並沒有嗅出什麽味道來。


    她學著韞玉的樣子喝了一口。


    “怎麽樣?”


    阿兮如實道:“沒什麽味道,但喝下去有點甜。”


    跟她平時喝的花露差太遠了。


    “不過。”阿兮話鋒一轉,“還挺好吃的。”


    韞玉嗯了聲,眉間的笑意不減。


    阿兮很快將那碗米粥喝完,“這是人間的食物嗎?”


    “是。”


    “那人間是什麽樣子的呢?”


    韞玉沒回,反而是撩起眼皮看她,“你想去嗎?”


    阿兮遲疑了下。


    她很少離開雲江山的,外界的故事,基本都是山裏的精怪出去玩後,帶回來講給她聽的。


    以前山裏有隻狐狸,化形成功後就去了人間,說什麽要去尋找真愛。後來,她果真愛上了一個男人,但男人負了她,並且還找道士來收了她。


    再比如,那隻漂亮的錦雞,也跟狐狸有著相同的遭遇。


    像這樣的例子數不勝數。


    這也導致,在她的記憶裏,人間並不是什麽快樂的地方,哪像她在雲江山這般無憂無慮地活著。


    “你陪我去嗎?”


    “嗯。”


    阿兮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們就去玩玩。”


    有韞玉陪著,她好像也不怎麽排斥人間了。


    韞玉唇角漾開了一圈漣漪,“好。”


    …


    去人間之前,韞玉讓天宮的侍女給阿兮準備了一套衣服。


    畢竟她身上這套穿去人間可不行。


    阿兮看著衣裙,皺巴起了小臉,“這衣服怎麽穿呀?”


    這些衣服跟韞玉身上的相差無幾,好看又繁瑣。


    她一邊說,一邊拿起了一淡粉色的兜衣,並在身上比劃了一下,“這件衣服好小啊,是怎麽穿的呀?你也穿這個嗎?”


    阿兮好奇的話一籮筐。


    看著阿兮手上的小衣服,韞玉臉色也開始不自然起來,連耳根都泛起了紅。


    “這是女子穿的。”


    說著,他走到書架前,在一眾竹簡裏翻了翻,最終找到了一張絹布,“這上麵有穿法步驟,你可以按照這上麵的來。”


    阿兮沒接,天真地問他,“你不能幫我穿嗎?”


    韞玉耳根上的紅轉移到了臉上,他搖了搖頭,“男女有別。”


    他慌亂地丟下一句‘我在外麵等你’後,轉身就離開了房間。


    阿兮捏著絹布,失落地應了聲,“好叭。”


    韞玉走後,阿兮打開了絹布,上麵畫了男女上襦下裙的穿戴方法。


    她很聰明,看了一眼就會了。


    原來這件小衣服妖貼著肉穿啊。


    但這衣服對於她來說,還是偏小了,幾乎都包不住。


    穿好衣服,阿兮拉開了房門,在韞玉麵前轉了個圈,“好看嗎?”


    韞玉視線落到了阿兮身上,有些愣神。


    這衣服是凡間女子最愛的樣式,她穿上以後,雖然多了幾分人間之氣,但身形娉婷,豐盈窈窕。


    即便是天宮裏的仙子也不過如此。


    “怎麽了?”


    阿兮見他走神,不由得靠前了一步,“是不好看嗎?”


    韞玉回過神來,與她稍稍拉開了些距離。他下頜線繃緊,不敢再這麽直白地看著她,“好看的。”


    阿兮頓時心花怒放。


    “對了,那件小衣服太小了。”她隔著衣服在胸前比劃著,“這裏這裏,都包不住。”


    韞玉:“……”


    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俊俏的臉上飛上紅雲,“下次、下次我讓侍女給你定做大一點。”


    “好噢。”阿兮單純地應了聲。


    “還有這個。”


    她又拿出一塊巾帕出來,“這個我不知道怎麽穿。”


    “這個是紮頭發的。”


    話落,韞玉從她手裏接過了巾帕,“我幫你。”


    “嗯。”


    韞玉動作並不是很熟練,約莫兩炷香後,才堪堪幫阿兮弄好了頭發。


    隨後,他又打了盆清水,招呼她過來看看。


    阿兮看著水中的倒影,新奇的很。


    她從未見自己這般打扮過,這摸摸,那摸摸。


    “韞玉。”她眸子澄澈,“我很喜歡這個,謝謝你。”


    韞玉心尖一蕩,“喜歡就好。”


    那下回,便多給她準備一些款式。


    【5】


    人間比阿兮想象中的熱鬧許多。


    他們剛去的時候,恰逢三月三的上巳節。男女老少戴花踏青,外出遊玩。


    阿兮眼裏流露出豔羨之色,她也想像他們一樣頭戴鮮花。


    韞玉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便在老嫗那裏買了一朵花,俯身幫她戴在了頭上。


    阿兮摸了摸花,笑容羞澀。


    她剛想問韞玉好不好看時,就聽賣花的老嫗連聲誇獎,“女郎真漂亮,人比花嬌,跟這位小郎君是郎才女貌。”


    阿兮眨眨眼,沒懂倒‘郎才女貌’是什麽意思。


    韞玉笑笑,說了聲謝謝後,便帶著阿兮離開了。


    之後,韞玉又帶著阿兮去了一家坐落於江邊的酒樓。


    正值傍晚,落日餘暉灑在水麵上,半江瑟瑟半江紅。


    這是阿兮在山裏看不到的景色。


    菜剛端上來,阿兮就聽見啪的一聲,嚇得她夾住的菜掉在了桌上。


    阿兮不由得看向聲源處。


    酒樓中央坐著倒一說書老人,他一拍驚堂木,底下便響起了劈裏啪啦的掌聲。


    “上回我們說到,太祖皇帝拒絕崔家聯姻之後,直奔長安,勢要奪下昏君的天下……”


    老人說是太祖皇帝的開國曆史,他說的激昂,阿兮也聽得津津有味。


    等老人說到皇帝率著幾萬兵馬破了皇城,斬下前朝皇帝的頭後,她跟著觀眾鼓起了掌。


    “韞玉,你也是將軍,可是跟那太祖皇帝一般英勇神武?”


    她見過韞玉穿盔甲的模樣,意氣風發,氣宇軒昂。


    韞玉笑了下,“打仗可不是鬧著玩的。”


    阿兮頓時便想到了他身上的傷。


    是啊。


    打仗是要死人的。


    她天生天養,不知活了多少年,也不知道死亡的滋味。


    可如今,她卻害怕了——害怕韞玉會死。


    “可以不打戰嗎?”


    她心頭苦澀。


    韞玉搖頭,“那隻是我的希望而已。”


    六界動蕩,天君雖然準許他卸職修養,可遲早有一天,他還是會上戰場的。


    到時候是生是死,猶未可知。


    話題有些沉重,直到老人再次拍下驚堂木。


    在人間遊玩了幾天後,阿兮便發現,人間跟精怪所說的並不完全相同。


    雖然有癡男怨女,但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


    韞玉答應阿兮,若有時間,定會經常陪她來人間遊玩的。


    【6】


    韞玉的傷比想象中的嚴重。


    在雲江山修養了一個月,依舊不見好。


    這天,阿兮像往常一樣,來竹屋找韞玉時,便嗅間了一股血腥味。


    她心頭一震,連忙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此刻,韞玉躺在床上,臉色病態蒼白,身形消瘦得令人心疼,哪裏還有之前瀟灑意氣的模樣。


    阿兮撲了過去,頓時紅了眼睛,“你怎麽傷得這麽重?靈芝沒吃嗎?”


    韞玉搖搖頭,“隻是傷口裂開了。”


    “我幫你看看。”


    說著,阿兮就要去剝韞玉的衣服,卻被他按住了手,蒼白的臉跟著漲紅,“阿兮不可以,男女、授受不親。”


    阿兮生氣。


    都什麽時候,他還要在意什麽男男女女的。


    “你如果不讓我看,我就把你趕出雲江山。”


    阿兮蠻橫道。


    雲江山是她的地盤,她想讓誰來,想讓誰走,都是一句話的事。


    “你聽我的話,我就不讓你走。”


    韞玉怔愣了下,隨即便放開了阿兮的手。


    隻是臉上的紅暈久久都未消散。


    “好。”


    韞玉的衣服裏三層外三層的,阿兮花了不少時間才撥開了他的衣服。


    這麽一掀開,她才發現,韞玉清俊的外表下,身上竟然有那麽多處傷口。這些傷口有的已經愈合,留下一抹粉色的疤痕,另外一些還在往外滲血。


    難怪天君會準許他修養。


    受這麽重的傷,再上戰場的話,就跟送死有什麽區別?


    她心疼極了,不爭氣地留下了眼淚。


    “你、別哭啊。”


    韞玉也慌了,他抬起手,一點點擦掉她臉上的淚珠,“不礙事的,以前又不是沒受過傷。”


    阿兮抽噎了聲,“你騙人,這麽重的傷你為什麽不說?”


    韞玉啞然。


    阿兮雖然抱怨他不跟自己講實話,但她還是找來了幹淨的帕子,替他擦掉了滲出的血水。


    阿兮仔仔細細地檢查了這些傷口,發現有幾處傷口有妖毒,妖毒清不幹淨的話,傷口確實會反反複複地裂開——


    這也是他傷勢遲遲不見好的原因。


    “我會治好你的。”


    阿兮手指在傷口處輕撫過,那些沒有妖毒的傷口便慢慢開始愈合,至於有毒的,已經不再往外滲血。


    見此,阿兮鬆了口氣。


    血肉重新長合,傷口又疼又癢。


    韞玉閉上眼,並未吭一聲。


    處理完傷口,外麵的天色已暗。


    阿兮也打算離開了。


    她剛一起身,雙眼瞬間一黑,人也不由得向後倒去。


    為了治療韞玉,她耗費了太多元氣。


    韞玉顧不得穿衣服,雙手接住了阿兮下墜的身體,將她攬在了懷中。


    “阿兮。”


    他聲音很低,話音裏無法言語的哀傷,“對不起。”


    “我沒事。”


    阿兮衝他笑笑,“我很厲害的,這點小法術對我來說不足為據。”


    韞玉沒說話,隻是緊緊地抱住了她。


    這天晚上,阿兮便沒有回去。


    她元氣損傷不少,靠在韞玉的懷抱裏,閉上眼沉沉地睡了過去。


    等次日醒來時,阿兮才發現自己躺在韞玉的床上。


    身邊已經沒了韞玉的身影,她連忙起床,跑到了竹屋門前。


    此時,韞玉正在練劍,動作依舊利落。


    “韞玉!”


    她大喊了聲。


    韞玉停下動作,還沒開口,阿兮便衝了過去,作勢要扒他的衣服。


    韞玉還來不及阻止,胸前的衣服已經被她扒開了。


    “……”


    他臉色也不自在起來,“阿兮。”


    看到韞玉的傷口不再流血後,阿兮這才鬆了口氣,“這些日子你就不要再練劍了,不然傷口又會崩開。”


    她這才反應過來——


    原來韞玉一直在隱瞞著自己的傷情,不顧疼痛也要帶她去凡間遊玩。


    想到這裏,阿兮又控製不住紅了眼睛。


    “怎麽了?”


    韞玉見此,也亂了方寸,他連聲保證,溫柔地哄她,“阿兮,我不練劍了,以後我隻聽你的話,好不好?”


    阿兮破涕為笑,“好。”


    這一幕剛好被前來送東西的紅靈看到。


    他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心裏忍不住感歎。


    自從這個韞玉將軍來了雲江山後,阿兮就變得不再像自己了。


    她跟山裏那些精怪一樣。


    ——思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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