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夥兒還真別小瞧這年代人們的文藝細胞,


    與後世那被爹媽舉戒尺盯著、和被輔導班組團攆著考級,學出來的文藝不同,


    這時候,很多懂文藝的人那是真心的懂,要麽是被鄉土情懷熏出來的原汁原味,要麽是源於家學淵源的正宗傳承,反正郝篤修那演出隊伍裏,就有很多這樣的人才,


    二胡、揚琴、手風琴、花鼓……一樣一樣上;


    陝北秦腔、蘇南小調、革命歌曲……一曲一曲來;


    《茶館》、《龍須溝》、《關漢卿》……一場一場演。


    先不管工人們的個人問題會解決的怎麽樣,反正工作熱情是比之前更高漲了:


    見過在小冷風裏穿著單褂,頭上還冒白氣兒的嗎?這裏有,因為他們在夯錘;


    見過用鋼筋代替扳手擰螺絲的嗎?這裏是,因為鋼材緊缺,使用扳手太費;


    見過下水前寫下遺書的嗎?這裏的潛水員就是,因為他們要深潛作業;


    見過上千人用纖繩拖拽預製樁的嗎?這裏就是,因為駁船的載重不夠;


    見過工人把衣袖撕下來,將手纏住的嗎?這裏就是,因為沒有那麽多手套;


    見過工程師一手麵餅子、一手圖紙,挽著褲腿,站在大腿深的水裏指揮施工的嗎?這裏也有,關豫便是其中的一個……


    站在江邊看,你會覺得這是一個需要用極慢極慢的鏡頭,才能呈現的場景,因為每一幀每一秒每一個分鏡裏都有讓你感動的元素。


    麻蘇月很多時候都覺得這是一場戰爭,同大禹治水一樣的,人與天鬥的戰爭,便是氣可吞天的大江又如何,便是能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又怎樣,還不一樣會被一群樸素的人馴服?


    風浩蕩,水蒼茫,人激昂,江上是震天的號子,頭頂是輕紗般的蒼穹,從白霧翳晨朝,到夕霧結長空,每一時每一刻的江麵,都是浩瀚與虛幻的結合,


    這會成為大江的記憶,更會成為無數人的記憶,時間在這一刻是該被切分的,切分成細小的近似於凝固的單元,而這種凝固卻有著比黃鍾大呂更耐久的生命力。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勞動的人成了黃暈中的剪影,灑金宣紙上勾皴點染出的山石一般,雖模糊但高大,雖粗樸但堅勁,


    凝望大江,麻蘇月出神,連關豫什麽時候來到她身後的都沒察覺到,


    她在想寧寧的事。


    這表演,寧寧自然也參加了,但麻蘇月存了私心,想讓她借上某股東風,所以隻讓她進行個人獨唱或獨奏,且表演曲目都是《茉莉花》,


    東風當然是盡人皆知的wl會議,到時,各國代表都會攜文藝團隊參加,周先生帶的是南市軍區歌舞團,表演的女生小合唱就是這個曲子。


    這是她深思熟慮後決定的,


    寧寧無論在身份背景上,還是在個人條件上,都無可挑剔,


    但她不知道,這對寧寧來說算不算被左右了意願,也不知道對家人來說算不算欺騙,但這確實是她能想到的,最恰當的契機、最水到渠成的辦法了。


    “把橋和墩分開用,還是不錯的。”隨著她看了一會兒半江瑟瑟半江紅的水麵,關豫半開玩笑地開口。


    “什麽?”麻蘇月晃神。


    “橋,把木旁去掉是喬,南有喬木、北有佳人;


    墩,把土旁去掉為敦,敦祗恭厚、樂者敦和,


    都是好名字——”


    “啊哈哈,”麻蘇月這才聽懂他的意思,聽懂了就大笑出聲,“關豫兄這是預備好了兒女雙全?”


    “行嗎?”


    “行!但從生物學的角度講,我說了不算——”


    “小狐狸精……真是什麽話都敢說……”關豫撚撚手指,在心裏咬牙,暗自後悔主動提起這茬。


    噙著笑,扶了她一把,並肩順著江邊走,十幾步後突然轉了話題,且一針見血道:“在想寧寧的事?想讓她進歌舞團?是擔心寧寧不樂意,還是擔心大姐和姐夫有想法?”


    一連三問,麻蘇月卻聽出了他語氣間的篤定,


    這就是個敏銳到能順著蛛絲馬跡,從漫天黃沙中發掘出真金的人啊!


    行吧,她都習慣了,遂也不覺多驚訝,略頓了頓,反問:“你怎麽想?”


    關豫停步,先看向浩大的江水,再轉回來溫和地看著她,說出了一番讓麻蘇月哭笑不得又欽服且感動的話,


    他說:“你是狐狸精,你的嗅覺是咱們家所有人中最靈敏的,所以,以後你負責聞味兒,爸負責判斷,我負責執行。


    月兒,以後有什麽想法,直接跟我說好不好?


    萬一我猜不到或者猜錯了怎麽辦?誰幫你?”他又用很小的音調問,


    問完了,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執著地等結果,直到她點了頭才轉回到正題:


    “你考慮的是不是社會活動太多,人心浮躁,留在學校不僅浪費時間,還對她的性格養成不利的事?


    你想的對,提前一步走出去未嚐不是好事,寧寧性子活躍,合適,


    走了,回家——


    大姐和姐夫那裏我去說,然後咱們一起跟寧寧談!”


    就這麽簡單?麻蘇月覺得有點跟不上他的節奏,這可是事關一個孩子前途的大事啊,


    雖然她早就打定了主意,但還是打算悄悄地製造和尋摸機會,讓事情悄然地、順理成章地實現,以期讓梅藍夫妻和寧寧本人都能順順利利地接受。


    拽住將要抬步的人,麻蘇月說話:“這關係到寧寧的一生,大姐和姐夫理性,能明白咱們的意思,但寧寧還小,我怕她不理解,會產生對抗情緒。”


    關豫卻是笑了一聲後嚴肅了神情:“時事和形勢都不給人多思多想的時間,不能被動地等機會,得創造機會,


    不用擔心寧寧,她從小在爸身邊長大,懂得先服從命令再細究原因的道理,不理解也會執行。”


    麻蘇月:關豫果然是關豫!


    但,我費腦子籌謀,你就打算直接下命令解決?


    還可以這麽……不講“人權”的嗎?


    也是,這一家人的骨子裏都淌著軍人的血,


    她不僅要適應,還要學習!


    麻蘇月深吸氣,攥攥拳頭給自己鼓勁兒:“行,我聽你的,和你一起去跟大姐和姐夫說……”


    新的一年開始了,她得讓自己打起精神,再投入一些,


    今年,不平凡——


    ………………


    不平凡的故事是從“遭報應”中開始的,且還是雙重報應!


    這天,麻蘇月被彭副總工的一個電話,從學校直接召喚到了大橋指揮部,電話很急,原因沒說,她一路急趕,到後,路過七組,見帳篷裏隻有何教授和另外一名同事俯身在桌案前扒翻資料,


    今天周三啊,何教授怎麽在?


    麻蘇月納悶,想問,


    未及開口,何教授就瞅見了她,鉛筆往耳朵上一夾,很體貼地擺手:“小關下工地了——”


    這是連個通風報信的也碰不上啊,行吧!


    她紮好自行車,揣著迷糊,快步往指揮中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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