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中心外有一段土路,來往拉沙石的卡車和畜力車都從這兒經過,無意間給鋪成了石子路,便是每隔幾天清理一次,也依舊積了十幾二十公分厚的石子,石子大小不均,崚嶒鋒利,


    騎自行車打這兒經過,就得將大梁往肩上一扛,讓車騎人,無他,一軋一道深轍兒啊,打滑不說還紮胎,


    步行的人也怕費鞋,都是順著車轍走,


    奇怪的人也有,麻蘇月今天就碰上一個:大男人,中等個頭,戴眼鏡,看模樣有三十來歲,穿一身整潔的青年裝,麵相斯文,氣質儒雅,卻偏偏很幼稚地故意往石子深處行,不僅行,還踏,踏上去,用力踩,踩出兩個坑,再換個地方繼續踩,


    這是有多閑?


    麻蘇月看兩眼,想繞過去,卻被他攔住,


    “蘇月,你是蘇月吧?”他開口,音調中等,聲線清晰,


    然後不等麻蘇月應答,又繼續:“我叫你小蘇還是小月?怎麽,你不認識我?”


    麻蘇月讓腦子快速地轉,三圈之後沒搜索到任何有關他的信息,忙道:“不好意思,請問您是——”


    “你是該不好意思!”他回答。


    麻蘇月被堵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心道:世上怎麽還有比關豫還不會說話的人?!


    瞄一眼前頭大門旁側那個白色的條形牌子,牌子還在,上麵的內容也沒變,


    沒來錯地方啊,但,人怎麽不對?


    無他,這太不是大橋指揮中心的風格了!


    看她呆愣,男人笑起來,原本還斯文嚴謹的臉,跟泥塑菩薩的麵皮出現了裂紋似的,一點點皴裂、掉落,然後幻化出一個調皮的小子,小子用帶了五分得意、五分玩鬧的表情說話:


    “我很早就知道你,蘇式月餅嗎不是?果然人如其名!


    認識一下,我姓吳,吳敏鐸,江對岸的,和你一樣,學數學幹計算,年長你一旬,你叫我名字或者吳大哥都行!


    但,不許叫我吳工!”話到最後他又強調。


    原來是前輩,麻蘇月驚喜,來不及計較這綽號是怎麽傳到江對岸去的,忙躬身行禮,叫了聲:吳老師好!


    跟著也笑,她笑,不僅是覺得這人說話有意思,還是因為關豫也不讓人叫他關工,


    關公,蜈蚣,


    哈哈,怎麽都覺得有點一脈相承的味道,


    這一刻,就很感謝彭副總做主把她的姓給去掉了,否則,將來就得糾結會不會被人叫做“麻工”,


    麻工,麻省理工,


    哈哈,跑遠了——


    收回心思,聽對方長歎一聲,語帶不情願的道:


    “叫老師?你覺得我老?也行吧!”


    “什麽前輩這是!老師二字,是可以被這樣理解的?”麻蘇月腹誹,刻意忽略掉他的語氣,問:“彭總打電話叫我來的,是您要找我嗎?”


    “對,是我找你,心情急切,所以專門等在了這裏,結果你讓我聽盡江頭江水聲!看看,”他抬手指向石子路上那一個一個的坑,“每個坑三十秒,算算我等了你多長時間——”


    麻蘇月有點傻眼:原來這是您的計時方式?!


    果然壯觀又直觀,


    不過也真幼稚!


    腹誹歸腹誹,但前輩麵前,她得聽話,遂左右擺頭,快速目測,快速計算:115米,一米一個坑,116個坑,每個坑30秒,共計58分鍾,


    從學校到這裏十公裏,她騎了四十分鍾,再加上電話接線員傳話的時間,和她借自行車的時間,剛好相等,


    原來這位是從彭副總打電話之時就等在這兒了,


    那確實有點不好意思,可,她也沒耽擱,對不對?


    然,師長麵前,頂嘴無禮,講理無效,所以她打算恭恭敬敬不講理,遂又行了一禮道:“不好意思,下次我爭取讓您少等幾分鍾!”


    “嗬,還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吳敏鐸在喉嚨裏咕噥了一句神仙都聽不清的話後,跟要掩蓋什麽似的,一個抬手,瀟灑地走到了前頭,


    邊走邊說正題,滔滔的,從計算方法說到計算過程,再從計算難度講到計算量。


    麻蘇月邊聽邊感慨這人能說,


    那語言長度,就跟春蠶吐絲似的,直到在領導跟前落座都沒扯完,


    密度更甚,春天的細雨一般,密如牛毛,讓麻蘇月這麽個話多的人,在二十分鍾裏愣是沒找到能插嘴的地方,


    當然,也讓她懵懵懂懂地猜到了一點事情:或將被委以重任!


    暗自評估了一下自己的能力後,她覺得應該積極表現,其實主要也是不想再聽這位前輩念叨,轉向彭副總開門見山道:“是八號橋墩要開工了嗎?領導打算讓我參與計算?”


    彭副總食指叩案笑起來搖頭,“小吳沒跟你說清楚?”


    吳敏鐸放下茶缸子跟話:“她根本沒問我是哪個處的!”


    麻蘇月:您給我插嘴的機會了嗎?您那話密集的,我耳朵都應接不暇,還能用嘴?!


    腦子亂蹦,心裏忐忑,關上一隻耳朵,忽略掉身旁這位不按正常思路說話的前輩,看向彭副總等待答案。


    彭副總略停頓,然後很溫和地開口:“八號橋墩在經驗和數據上都可以借鑒七號的,工作量會小上一些,就不用你參加了,


    你應該知道,江對岸不止有四處,還有五處,


    五處負責鋼梁,橋梁鋼研製成功了,今明兩年鋼梁部分的工作將全麵展開,


    五處跟指揮部打了申請,想將你借調過去,小吳的意思,是想讓你和他一起參與計算……”


    鋼梁?


    麻蘇月愣了幾愣才跟上節奏:


    這怎麽還興平地扔炸雷的呢?!


    鋼梁,我哪懂?!


    我剛剛評估出的自己的水平是能喝半斤,您怎麽能一下子給我擺出來五瓶來呢?


    還是高度的哦!


    我怎麽喝?!


    忙解釋:“我不懂鋼梁——”


    “早晚會懂的,給你一年的時間學習,前期你隻負責計算。”彭總說話,


    “對,你總結和簡化的那幾個公式,不就是適用於鋼梁的?非常好,實用,能大大降低計算量。你能一個人承擔整個七組的大半計算量,相當出人意料,我個人覺得你的計算能力在我之上。”


    半天了,麻蘇月終於聽這位前輩說了句如此認可人的話,聽見了也不敢接,緊著擺手否認:“不不不……我的計算能力僅限於應試,實際應用中差您很遠很遠!”


    暗道:我那是作弊了好不好?否則單憑兩隻爪子,我就是透支上兩年也幹不出那些活來!


    又忙著糾正:“那幾個公式,是朱、何兩位教授總結和推導的。”


    彭總低頭一笑,推推眼鏡,幾根手指彈琴似的輕敲桌麵,麻蘇月順著他手指的朝向看像大會議桌的另一端:


    茶缸子,


    裏頭有一口茶根兒,


    外頭有幾個用茶葉搓成的小球球……


    ——何教授那小老頭的傑作啊這是!


    每次喝完茶他都把茶葉撈出來撚成球球,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天天喝碧螺春呢,實際上,那就是這當地的老茶樹葉子用鐵鍋炒了炒。


    “他剛來喝過茶了?


    喝茶的時候順便把我給賣了?


    賣完還不提示一聲?


    天底下有這麽給人當老師的嗎?!


    我這是賣郝篤修遭報應了啊!”麻蘇月在心裏連疑問帶哀嚎:


    莫非我是用那幾個公式給自己刨了個坑,然後那位關心愛護我的老師,幫我圓了墳不說,還好心地多添了一抔土?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穿越六零技術女的詼諧路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原地等你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原地等你並收藏穿越六零技術女的詼諧路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