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還沒結婚,”關豫在兩位新晉的舅兄跟前訴苦半句,才繼續正題:


    “紡織廠、服裝廠、食品廠裏的女工人多,未婚的也多,大橋的影響力大,大橋工人的工資高,在這個城市很受歡迎,但平時沒有機會跟外人接觸,創造一點機會,也能解決一些人的個人問題。


    等大橋全麵複工後,從別處調來的工人和鐵道兵更多,一半以上都是家在外地的,這個問題就會更突出,


    程大哥,這事得你去跟總務辦的人提,再讓保衛處的人強化好隊員的組織紀律,不能做違規違紀和破壞與地方關係的事。”他又補充。


    “還能這麽幹?找這當地的媳婦?”兩位老大哥對視幾眼,思考半天,還是想揮拳頭揍人:


    這是打算讓隊員在當地倒插門兒?


    怎麽有學問的人出的主意都比別人餿呢?!


    “未必就是倒插門,”關豫有些不自然地摸了下鼻子繼續:


    “結婚就能把戶口落過來,市裏的房子緊張,短時期內想分到房有困難,除非租房,否則想獨自安家確實有難度,


    但郊縣和周邊公社好辦,荒地多,落了戶,找大隊劃塊宅基地不難,然後自己蓋房……”


    鄧隊和程營再沉吟,須臾後咂嘴:“別說,這還真是條路!你小子這意思是娶農村戶口的媳婦更合算?”


    麻蘇月低了頭在心裏偷笑:


    兩位老大哥哦,你們怎麽能用合算不合算,來界定娶媳婦的事呢?


    不過——


    還真就是這麽回事!


    關大工程師哦,您這是為多少人指出了一條致富的捷徑啊!


    所謂的郊縣,若幹年後,都是半小時生活圈內的黃金地段,也是地價飆升最瘋狂的地段啊,


    大院子圈起來,再蜜蜂築巢似的一點點加蓋房屋,那以後就都是妥妥的人生贏家啊!


    兒孫都可以枕著拆遷款入夢了哦!


    被點撥了的兩位大哥,一同揪著胡茬笑,然後,一個說回去跟工會提提,一個說回去跟總務辦建言,又一起問他:“你既然早有想法,為什麽不主動跟領導提?”


    關豫低頭喝茶,片刻後冒出一句:“我是木頭人,不善言辭。”


    鄧隊:“……”


    程營:“……”


    就想把口裏的熱茶噴他一臉。


    麻蘇月再一次在心裏偷笑:對,您是木頭人,木頭裏麵裝了個語言觸發裝置,按準了能把情話吟成詩,按不準就能一句話噎死一個人。


    看兩位老大哥關心隊員卻不關心自己,麻蘇月就提議說,讓他們把家屬接過來聚一段時間,不想住帳篷,就到工地旁邊的村子租一間房子,


    農忙時是不可能,但到冬天地裏沒活的時候,應該還是可以的吧?


    主要他們的兒女都大了,能離手,人到中年依舊聚少離多,想想都讓人覺得心酸。


    兩人沒聽完就一同搖頭,“出不來,地裏沒活也出不來,養大兒女,就該看孫子了,是一大家子人的主心骨……”


    “咱這隊伍裏,過了二十五六還沒成家的人都快占一半了,咱讓家屬過來,人家卻連媳婦都沒有,這不給人添堵嗎?不行,不能給隊伍添麻煩,”鄧隊補話,粗糲的大手揉搓了幾下麵頰又繼續:


    “小關幫咱們爭取到參與修建大橋的機會,不容易,是件頂頂光榮的事不說,大橋工人工資也高,已經幫了咱這些人天大的忙了,這一穩定下來,也能正正經經地跟家裏寫幾封信、收幾封信了,這就不孬!


    原先啥樣?


    原先到處走,十回裏有五回往家裏寫信,都得在底下注一句:下個月拔營,勿回!”


    他說著,咕噔幾口灌下半杯子茶水,笑起來道:


    “不怕你們笑話,年輕那會,每次探家回來,頭仨月,就掰著手指頭猜媳婦懷上沒,要沒懷上,就掰著手指頭數下回探家是什麽時候。


    要懷上了呢,就掰著手指頭算媳婦哪天生娃;生了娃,再掰著手指頭等三個月,才能知道生的是男娃還是女娃,


    就這樣,頭仨月、後仨月,中間半年,一晃,一年就過去了,等再過一年回家探親時,孩子一歲多,會抱著腿喊爹了!


    哈哈……白撿了一兒子!


    攢攢勁,接著再生一個!


    我從二十歲開始在老津浦線上當修路工,二十二歲成家,到三十五歲,生了五個孩子,三兒兩女,一點兒不比人家天天見麵的少!


    老程,別看你當兵還上過戰場,比咱光榮,這方麵你就比不上咱吧?


    哈哈……”


    鄧隊很豪爽地哈哈笑,笑出了眼淚……


    麻蘇月偏了頭不忍心看,過後,跟關豫要了他們兩家的地址,操辦了些東西悄悄地寄了過去,


    如此,端午中秋、國慶過年,一年四回,一次不落,一寄十幾年……


    -----------------


    接著,郝篤修的演出隊,隆重地接到了大橋指揮部工會,以公函形式發給他們的邀請


    ——邀請他們大橋工地助工演出!


    公函啊,郝篤修那個激動,鄭重其事地接了,然後騎上自行車一路飛奔至大橋指揮部,


    和藹可親的工會大姨,用高標準的半缸子茶水接待了他,然後,很鄭重地拍著他的肩膀說:


    辛苦小夥子,這演出是要給牛郎織女搭鵲橋,往後,咱們大橋這些單身工人的幸福就維係到你身上了!


    大姨知道你的組織能力和溝通能力都很強,相信你一定能幫助咱們這些辛苦的大橋建設者們,找到心儀合適的人生伴侶!


    郝篤修就覺得他可能理解錯了某件事:


    原來,不是讓我們演出隊來給工人大哥們鼓勁打氣的!


    原來,是讓我吆喝著一群喜鵲給工人大哥們當紅娘的!


    大橋工人修把天塹變通途的橋,我為大橋工人修婚姻鵲橋?


    可我自己都是個光棍好不好?!


    憾也?幸也?


    不知道,


    迷瞪!


    迷瞪之人,迷迷瞪瞪地跟大姨告別,迷迷瞪瞪推起自行車往七組的帳篷跑——


    知道他過年時帶著演出隊,搞軍民學生大聯誼的,隻有麻蘇月和關豫!


    一定是那不道德的兩口子,把他賣給工會大姨的!


    他篤定!


    天底下哪有這種連聲招呼都不打,就直接賣人的人呢?


    他得去找他們去!


    即便事情無法扭轉,也必須得為自己爭取點現實的好處!


    然,沒跑出幾步,就碰上了一群身穿藍布工作服、頭戴藤編安全帽,一手端著大茶缸子、一手舉著用筷子將雜糧饅頭串成了冰糖葫蘆的工人大哥,


    工人大哥們很熱情,好幾個人拍他的肩膀,好幾個要幫他推自行車,還有好幾個人要分他一個饅頭……


    郝篤修被熱情淹沒,暈暈乎騎上車子,去召喚他的花喜鵲去了——


    剛剛趁幫廚的時機,跟幾位工友不小心多聊了幾句的麻蘇月,在帳篷的夾角處,跟工會大姨鄭重握手,然後相視而笑,


    工會大姨握起拳頭小聲唱:咱們工人有力量,嘿,咱們工人有力量!


    麻蘇月在心裏哼:我的未來不是夢,我的心跟著希望在動……


    工人大哥的個人問題多少能得到點解決嘍,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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