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放開嗓門哈哈大笑,“我家兒媳有福,有你們這麽些娘家人,那咱們就是親家了,以後一定要常來,中午讓小豫好好敬你們這兩位舅兄一杯!”


    廚房裏,把汆丸子從熱水往冷水裏撈的人聞言,手一抖,一笊籬白白胖胖的小丸子又撲通通跳回了鍋裏,蒸汽彌漫,水花飛濺,麻蘇月忙退後一步,停下團丸子的動作,不懷好意地笑他:


    “多了兩位舅兄,就這麽激動?”


    “不激動,恐慌。”


    “恐慌什麽?”


    “鄧隊被編到了施工一處,人手擴充到了六百,程營的隊伍也補充到了正常編製,五百多人,我隻有十個兵,其中還有兩個是編外的,迎親時他們要攔,我打不過——”


    麻蘇月大笑:什麽時候結婚還帶打群架了哦?


    不對啊,我本身不就是你那編外手下的一員,難道到時候我還要穿著嫁衣上演一套全武行?


    笑完了,突然想跟關豫說件事情,伸頭看老太太正在外頭忙著對庭庭圍追堵截,湊近他一步,驚死人不償命地開口:“咱們就這樣吧,不辦婚禮了,行嗎?”


    這次,關豫手裏的笊籬直接傾覆,可憐的小丸子們,還沒顧上跳,就被一巴掌拍進了沸水裏,委委屈屈沉下又浮起。


    “為什麽這麽想?”認真看了她幾眼後,關豫說話。


    麻蘇月轉了頭在他胸口上撞,一下一下,隻想把眼底的澀意撞掉,好幾息後輕喃:“不為什麽啊,就感覺咱們已經結了婚了,你不覺得嗎?”


    沒錯,這婚姻是延續,而非開始,所以她不想再結一次,所以才有此打算。


    “月兒,”關豫順勢將她的肩膀握住,低頭仔細看她的眼,靜默了一會兒才說話:“我也覺得是,可結婚總要有個日子,而且也不能太隨意——”


    “我不嫌隨意,”麻蘇月快速打斷他,“如果非要記個日子,那就記農曆的三月二十三。”


    “第一次見麵的日子?”


    “是——”


    關豫手上的力道增大,在麻蘇月以為他要說跟兩位老人商量時,輕輕應了一聲好,然後一手將她的手握住,一手拿笊籬去撈早已等得不耐煩的小丸子,


    手上的肉泥粘膩,將兩人的手粘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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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飯菜上桌,除了魚肉丸子,還南市特產的鹹鴨和香肚,並幾樣去年秋天曬下的幹菜,為照顧兩位常年野外作業之人的飯量,幾道大菜都是用小搪瓷盆子裝的,


    不用怕人說招待客人不講究,都是餐過風露過宿的人,誰知道講究兩個字怎麽寫?!


    鄧隊和程營吃過很多次麻蘇月做的飯,但那都是東拚西湊出來聊以果腹的飯,小灶做出來的飯還是頭一次吃上,這味道,果然與大灶不同!


    用裝滿羨慕的銅鈴大眼瞄幾眼關豫,再哼出一聲:“關大工程師有福!”


    便投身到了就餐會戰當中,


    啥叫斯文?沒聽說過!


    做客要矜持?不存在!


    風卷殘雲兩盤菜見底,嘁哩喀喳三個饅頭下肚,


    老爺子是走過泥丸、鑽過包圍圈的人,很習慣這種吃飯方式,也很喜歡看人這麽吃飯,於是,戰況更激烈,


    老太太怕人噎著,掂起勺子給盛湯,盛了一勺再盛一勺,


    然後,兩人又每人喝了滿滿一碗魚肉丸子湯,


    庭庭看傻了,拿著饅頭往鼻子眼兒裏塞……


    春江水暖,魚肉鮮美,魚肚子裏還揣了滿滿一大包魚籽,和蛋液一起打散,再加點幹辣椒熱炒,是一道很好的下酒菜,


    兩位老哥就借著這道蛋炒魚籽,賺了關豫的兩杯水酒,酒足飯飽,拍著關豫的肩膀,心滿意足地大笑:“不錯,當妹夫就是比當兄弟有自覺,飯好,酒也好!”


    關豫把酒撤了,換成茶,一本正經地答話:“一家人,要同甘共苦,以後再來,就家常白菜——”


    鄧隊和程營利利索索被噎住,不知道是被這話噎的,還是被剛剛的飯菜噎的,喝口茶順順氣,才想起這酒、這魚,都是他們來時自己帶的,


    就想揍人。


    麻蘇月看的忍俊不禁:這種無遮無掩、純真樸實、袒露至誠的友誼啊,真好!


    飯後,關豫邀了兩人去書房正經說話,


    敘過一回往事,說起眼下好歹算是暫時性的穩定下來了,隊伍中,許多大齡未婚的也終於可以有機會說親娶媳婦了,


    高興,


    然,高興不過片刻,又轉入了下一道愁悶:有機會,不等於就一定有成果啊!


    首先,時間就是個問題,工作難、任務重,該如何給隊員準假、準誰的假、不準誰的假?


    其次,娶了媳婦住哪兒?難不成都跟他們二人似的,把老婆孩子扔老家,一扔許多年,兩年三年的回去探一次親麽?


    再次,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們這些外地人,上哪兒找那麽多合適的未婚女青年去?


    兩位老哥不但操著工作的心,還操著老父親的心,隊員不光是他們的下屬,還是他們的子侄,手敲桌麵,一條一條地說,一聲一聲地歎氣。


    麻蘇月了然:二戰時期,我國是世界上唯一一個,女性人口損失超過了男性人口損失的國家,


    再加受戰後兵員複原效應的影響,去年的人口普查顯示,男女性別比達到了111,這可是個處於拋物線最頂端的數字,要知道正常的比值應該在102到107之間,


    如此情形下,娶媳婦難是顯而易見的,更何況是這些常年在外作業的人。


    關豫大概是考慮過這事,略一停頓就開口:


    “時間問題好解決,按年齡排,讓隊員往家裏寫信,請家裏幫忙說親,有了目標後,按年齡,輪序準假回去相親、結婚,


    以鄧隊的人手來算,每個月準三十個人的假,缺勤率控製在百分之五之內,不會影響隊伍的工作效率,”隨即,他又看向麻蘇月道:


    “小月,你幫鄧隊和程營把所有人的情況做個統計,根據年齡、家庭婚姻狀況,距離老家遠近,再結合工程進度,排個班出來,既要保證每天都有足夠參與作業的人數,也要逐漸解決隊員的個人問題。”


    麻蘇月點頭,領命,不知道將數學統計應用到解決隊員的個人問題上,是科學的進步,還是時代的苦澀,


    這些建設者們,真是將家庭、婚姻,甚至自我,一並放下,完全投入到了建設的洪流中了啊,


    讓人欽佩,更讓人心疼。


    “郝篤修最近是不是沒什麽事幹?”關豫又問。


    郝篤修?


    麻蘇月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這是打算給郝篤修的換道超車提供個機會啊,


    別說,還真是好主意!


    遂笑起來,和他一起將郝篤修往溝裏踹,“他除了學習、當班副主席、當學生會幹事和給朱教授當司機外,沒別的事,


    你是不是打算讓他在工地附近組織幾場演出,然後邀請大橋工人和紡織廠工人一同觀看?”


    關豫同她對視了笑,“除了紡織廠,還有近郊的公社、服裝廠、食品廠……”


    “打的什麽啞謎?看啥演出?顯見的你倆成兩口子了是不是?”鄧隊和程營一起亮出拳頭要收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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