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


    兩人又用五天的時間,將關豫帶回來的資料整理出了個大概,跟著就投入到了逛遊古建築的行動當中。


    之後,便是開工,便是開學,便是根據實驗結果修正有關沉井數據,


    工作量巨大,麻蘇月又像初始設計時一樣,承擔了絕大部分的計算量。


    這次,南市大學體恤,把在校學習時間給她壓縮成了每周三天,


    大橋局更體恤,直接以蘇月的名義給她發了個工作證,


    工作證樸素,樸素到最亮眼之處,就是印在那張一寸帶牙牙的小照片上的、紅色篆體的“契”字,


    個人信息是手寫的,一共十個字:蘇月,女,20歲,南市鼓樓區,


    字寫的十分顯功力,用的卻是藍色蘸水筆,用汗手揉搓幾回就能掉色兒的那種,


    但神聖、莊肅、作用巨大,


    單單是拿著它,麻蘇月都覺得心中之自豪,跟石灰窖似的咕咕嘟冒泡,那曾經的各種錄取通知書瞬間被淹沒,


    然,激動不過兩分鍾,她就陷入了詫異:我成正式職工了?不能吧?


    關組長摸了下鼻子,指著小本本首頁上的某處給她解釋:


    “別多想,你這個編號和我們的不統一,領不到糧食,領不到工資。


    不過,能買火車票、能住招待所,


    其實,主要是為了方便你到省、市圖書館查資料——”


    麻蘇月:“……”


    原來此工作證約等於借書證!那您隻說最後一句不就得了?!


    還火車票、招待所!難不成還預備我離家出逃?!


    不就是同誌們看中了我查資料的速度,和能直接將英語翻譯成漢語的能耐了嗎?我懂!


    給我這個證件,是想讓我把查資料的場所,從南市大學圖書館,擴大到市圖書館和省圖書館吧?我也懂!


    可,你們為什麽不幹脆直接給我辦個借書證?


    關組長想她所想,繼續補充:“普通借書證能查閱和借閱的書籍受限。”


    麻蘇月:嗬嗬,多謝領導解釋,更多謝同誌們信任!


    腹誹兩句,瞪關豫兩眼,將小本本扔包裏,繼續幹活:


    她得用勞動,給自己換一個有正經編號的小本本!


    哈哈,玩笑了——


    其實,很長時間以來,這裏的人就經常讓她和郝篤修,幫忙從南市大學圖書館,或借或抄一些資料,知道她能翻譯之後,更直說關豫撿了個大稀罕寶貝,一個個平日裏矜持的不行的人,爭著搶著往七組跑,拍著關豫的肩膀叫好兄弟,


    那場景,讓麻蘇月見識到了這裏的每一個人對知識的渴求和敬畏,


    那模樣,真比餓了三天的人看見觀音大士捧著饃籃子出現都虔誠。


    不知看客是否見過,一群年過不惑的工程師,因為一個算法,而以地為紙、以樹枝為筆,在寒風裏爭執兩個小時,甚至放下斯文嗷嚎著吵起群架的情景?


    麻蘇月見過,就在這裏,且經常發生,


    他們還會因為查不到某些資料,而惱火地指天罵娘,甚至摘掉眼鏡伏案哭泣,


    大老爺們兒啊,被鋼筋穿掌時,都不咬一下牙的男人,卻因為學不到東西而成了抹淚要糖吃的孩子。


    麻蘇月很多次都覺得,他們是把信念烙在了骨頭上,成了本能,


    跟動物一下生就知道找吃的,跟種子一挨著土壤,就想生根發芽一樣的本能!


    然而,這缺吃少穿的年月,信息資料更加瘦削蒼白,s國援建團撤走時,很多資料也一並被毀掉或者帶走了,


    目前,他們手裏僅有一些當時提前抄下的,和一些歸國科學家們偷偷帶回來的、還未來得及翻譯的資料,


    且無論數量和質量,都像被雨打的秋草一樣,蕭蕭然、瑟瑟然,讓人神傷,


    為此,他們硬生生把自己培養成了奶牛,死命地將枯草吃進嘴裏,然後奮力的咀嚼、消化,以期生產出奶汁……


    每每這個時候,麻蘇月總能想起後世那些天天被家長和老師提溜著,還不願意好好學習的孩子,就想拎起戒尺將他們挨個敲上一遍。


    扯遠了,現在應該感謝大橋的政治意義和戰略意義,


    這意義給大橋工地罩上了一個堅固的外殼,這外殼擋住了外頭如火如荼的社教運動,同時培育出了濃厚的學術氣氛和人定勝天的奮鬥精神,


    想起了與關豫初識時,他說的那句,知識該被敬畏,掌握知識的人該被保護的話,沒錯,這裏幾乎所有的人都是這麽個觀點,


    從來沒有人好奇關豫從哪裏“拐到”的人,更沒有誰問她一句什麽時候學的英語。


    真希望時間停步啊,讓這些建設者們好好喘幾口氣;


    真希望那場浩劫不來啊,讓這個“黃金建設期”再延長上幾年。


    然而,


    好像不能,


    所以,她隻能竭盡所能……


    正月底,在別處的山水還隱藏在一片枯卒之中時,春風調皮,伸出玉手,先到大江上摸了一把,一把就揪出了好幾根偷摸盛開的,藍紫色毛茸茸的耗子尾巴花,


    向陽一麵的草地隨之漸露綠意,幾樹春梅泛著燦燦的黃暈,如煙似霧地在林間浮動,清香遊走,似有還無,薄霧輕寒,打濕了林間人的劉海和發梢,


    這時,發生了兩件喜事,


    一是童雅楠沒有來報到,


    沒來正好,且忙著呢,除了麻蘇月略略疑問了一下外,估計沒誰想起她來;


    二是鄧隊和程營的那支隊伍被調到了現場,


    這是一支經曆過多重打熬、又多次立功的隊伍,技術水平高、協作能力強、組織紀律性也好,再加上跟關豫的默契度高,所以,一來就直接投入到了深水橋墩的修建中。


    故人再見,一派和樂,默契十足,施工順利,往往關豫一個手勢,他們就知道手上的動作該調整多少度。


    抽了個下雨停工的天,兩人一同來家裏看望關家父母,拎著點心、拎著酒,還拎著剛從江裏撈上來的大胖魚,


    粗糙黧黑的倆人,初初在罩著白色座套的沙發上落座,還有些局促,然不過一刻,就跟老爺子擺開了棋局說戰事,吆三喝四地咋呼到了一起,嗓門一個賽著一個的高,那投契的,就跟多年的舊友似的,


    完全沒了關豫這個親兒子啥事。


    關豫無聊,


    無聊的人默默喝了一杯茶後,默默起身去幫廚。


    程營在他背後伸出大拇指誇張地搖:“老爺子,您家小關在家也這樣?”


    老爺子學著他的模樣將拇指搖的更誇張:“跟他媳婦是一路人,跟咱沒共同語言!”


    “那可不,跟上輩子就是兩口子似的,”鄧隊砸吧兩下牙花子,捏著棋子,提起放下、放下提起的瞎附和,還揭關豫的老底:


    “見小月那丫頭第一麵就說不錯,又黃又瘦的,我問他哪兒不錯,他說聰明、冷靜、樂觀、有學問,


    咱還當他是想給隊伍招攬人才,結果他是為了自己,一個眨眼,把人拐家來當媳婦了!


    當時俺們還都開玩笑說,鐵道兵、修路隊和藤編安全帽合作社,都是小月丫頭的娘家,沒人敢娶,結果,到您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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