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無形中開始交鋒,康全幹脆下了班也不回家了,找些借口,在醫院裏做事。他是名氣很大的大夫,慕名找他的人很多。而他總是呆在朱菲兒的病房附近,那些求他治病的人,千般恭維,萬般巴結,句句話,都能傳進朱菲兒的耳中。他就是要讓朱家人,尤其是朱菲兒看到,自己是多麽優秀的大夫!


    朱菲兒也能發現他來得次數太多了,無意中說:“康大夫你不下班嗎,一整天都在醫院?”


    “菲兒——”康全一臉嚴肅地說,“你受了不小的驚嚇,情緒處在極不穩定的狀態中,有可能影響到你的大腦。作為你的主治醫生,我必須隨時觀察你的病情,你盡量少接觸外人,以免引起你的情緒波動。”


    他話中的“外人”兩字咬得重,而且還有意無意地瞟了一眼竇元,李桃花就是再強勢,也不敢得罪醫生。便為難地對竇元說:“竇少爺,你來了也半天了,該不會誤了家中的事情吧?”


    竇元就知道李桃花是聽了康全的話想趕自己走,幹脆對康全說:“康大夫可真是一位盡職盡責的好醫生,等菲兒出院後,我會找你們院長表揚你,也會給你們醫院捐點錢,感謝你的辛苦付出。”


    他的話中,把康全放在一個普通醫生的位置上。而把自己放在朱菲兒家人的位置,又突出了自己有錢人的身份。


    “竇先生多慮了——”康全豈能甘心輸給他,“既然朱爺爺把菲兒托付給我,我就不能辜負了他老人家的厚望。再說,菲兒的病,我最拿手,除了我,別人恐怕都不行。”


    兩人表麵很客氣,實際上在暗中交手,誰也不服氣誰。竇元甚至想說出留下來陪床的話,但他知道,這是醫院,是人家的主場。隻要朱家還有求於他竇家,他就不怕朱菲兒飛走。朱菲兒,不可能一直住在醫院吧,隻要她不傻,就能看到自己和這個小醫生的巨大差別。


    不管多麽不情願,竇元最終還是悻悻地走了,康全表麵上客氣地把他送出病房,可心裏已經高興得要笑出來了。


    朱菲兒就是李桃花的命,她肯定是要留下來陪床的。畢竟,李桃花似乎和竇元關係很好,而康全又不熟悉她,不能在她麵前表現得對朱菲兒太熱乎。不然,康全很自信,憑自己的三寸不爛爛之舌,不難很快就和朱菲兒套上近乎。


    朱菲兒出生在富貴家庭,對錢財沒有太大的追求,她對愛情的理解,更多地傾向於有一個理想的愛人。和王先鋒、竇元等人的交往,在她的意識裏,也隻是“交往”,是逃避華西,解除與華西關係的一個橋梁而已,並沒有把他們當作自己的人生伴侶來看待。如果真正比較起來,朱菲兒的男神,是瀟灑自如的,學富五車的,溫文爾雅的。既不是王先鋒那樣的醜,也不是竇元那樣的粗,他們,隻是比華西令她滿意罷了。倒是這個穿了一身白大褂,渾身透著學問氣,有幾分知識分子模樣的康全,令她有好感。


    即使竇元第二天還來,以後每天都來,不是花就是各種精美小食物。但他這個人,習慣以我為中心,最喜歡自我炫耀,企圖通過展示財力來吸引朱菲兒。他沒想到,現在的對手,不是令朱菲兒討厭的華西,而是朱菲兒喜歡的類型。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和朱菲兒在一起,康全不談錢財,不談實力,隻談人生,隻講故事,很大地吸引了朱菲兒的關注。所以,形勢漸漸地發生了逆轉,康全開始占上風了。


    這點變化是從李桃花開始的,她太關心自己的女兒了,她看到朱菲兒更願意和康全說笑,自然就對康全有了親近感。更何況,康全是真正的名醫,她的親戚鄰居,有不少人需要她引薦給康全醫治,她當然想跟康全套近乎。


    哪怕是竇元來了,長時間地坐著,朱菲兒也隻是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上幾句。而隻要康全進來,朱菲兒立刻就能綻放笑容,和康全一句接一句地聊。李桃花則更是熱情,必定要站起來,把竇元帶來的食物抓給康全吃。


    竇元很有城府,知道如果自己和康全硬杠的話,吃虧的隻能是自己,就因為康全是朱菲兒的主治醫生,朱菲兒絕對不會因為自己得罪康全的。要勝過這個小醫生,也隻能耐心地等到朱菲兒出院後。所以,竇家和朱家的合作關係,就是他用來拴住朱菲兒的唯一法寶了。


    朱菲兒住院後,朱有能加強了和竇家的聯係,但竇家的態度,總是不冷不熱,他著急也沒辦法,隻能不斷地加大公關力度,由於投入太多,差不多到了孤注一擲的地步。


    這也是竇元來到醫院,見到朱菲兒後最有勁的話題了。


    “菲兒,朱叔叔今天又到我們集團來了,你不在,他一個人談合作,真不容易啊。”


    “菲兒,朱叔叔今天情緒不太好,你告訴他,讓他千萬不要著急,合作的事情,得慢慢來,是不是?”


    “菲兒,市裏要求我們竇氏煤業增加冬季供煤的保證金,如果咱們能合作的話,朱家原來的保證金可能不夠——”


    和康全接觸兩天,他裝出來的儒雅,朱菲兒有幾分喜歡了,對比之下,竇元粗俗不堪,而且,他在水中抽筋,騙華西救他,他卻乘機下手的一幕,在她心中,怎麽也揮之不去。她開始討厭他了,可偏偏竇元說的話,又像是扼住了她的咽喉,讓她不敢反抗。她隻能裝出笑臉,逢迎地說幾句違心的話。可哪怕是這麽幾句虛假的話,也會深深地刺痛康全的心。


    康全的謀劃,是想在朱菲兒麵前展現出自己的“極致的美”,讓這個不諳世事的姑娘淪陷,於是,他拚命地裝,可隻裝了兩天,他就發現,自己投入太多了,居然先跳進了自己挖的坑裏麵來了。表現就是心中裝滿了朱菲兒,她就在自己的心中說著笑著,一分鍾見不到她,他就悵然若失,甚至神魂不安。她完全占有了自己的感情,她就是他的了,他不能容忍別人和他分享一點朱菲兒的感情。


    第三天,賀雅跟著朱有能來看朱菲兒了。


    她是偶然碰到了朱有能,才知道最近發生的事情,她打電話告訴了何芬芬,歸一恰好出診去了,何芬芬要等到歸一回來,兩人一起來,賀雅就跟著朱有能先來了。


    竇元已經走了,賀雅又不會是康全的情敵,康全就自覺地“回避”了。賀雅就發現,朱菲兒的精神狀態很不好。當她知道華西居然到了礦上,就埋怨說:“這個時候,姐夫怎麽能夠不在呢?”


    李桃花說:“菲兒這病,還不是被那個廢物氣出來的?眼不見為淨,廢物不在,菲兒心情好,病很快就能好起來。”


    朱菲兒的病,竟然怪到華西身上了?不是罪也是罪,姨媽的認識,可真夠神的。賀雅知道和李桃花分辯不清,自己是來看望朱菲兒的,沒必要和她多說什麽。


    聽朱有能說到那個莫名其妙的殺手,朱菲兒憑白無故受到的驚嚇。賀雅看了一下,病房裏隻有自己和大姨一家,就說:“姨夫,其實,那個屋子裏,是有監控的,調出來看一下不就都明白了——”


    “監控——”朱有能嚇了一跳,“我怎麽就不知道?”


    朱菲兒說,去年在那個老宅住的時候,那個屋子是李桃花的,她老是嚷嚷,今天丟了這個東西,明天丟了那個東西,矛頭當然是對準華西的,可賀雅也總覺得自己是受懷疑的對象,就私下裏和華西商量了一下,在屋子裏裝了個隱蔽的攝像頭,一旦李桃花丟了東西,說不清楚的時候,可以用這個監控自證清白。


    這次,住進了竇家的貴客,還有朱老爺子這個家主,房間就做了調整,讓朱菲兒和華西住進了那個房間。


    事關重大,朱有能站起來就走,他想先拿到錄像,搞清楚了事情,再決定是否報警。


    他走後,何芬芬和歸一就來了。何芬芬也發現朱菲兒精神萎靡,狀態不好。就問歸一是怎麽回事,歸一隻說了四個字——舊病複發。


    李桃花驚得一下子跳起來,舊病複發,那就意味著朱菲兒又像半年前一樣,無藥可治了,這是她不能接受的事實。


    “不可能,不會的——”她幾乎是喊出來的。朱菲兒這幾天有說有笑的,尤其是和康全在一起的時候。她看在眼中,喜在心上,先不說朱菲兒到底和康全是什麽關係,最起碼,這是一年來,她見到的,朱菲兒最高興的幾天,全沒有了和華西在一起時那副眉頭緊鎖的樣子。


    “舊病——不是早好了嗎?沒那麽嚴重吧——”朱菲兒也不相信,她自己也認為,這幾天,隻是因為接連受了驚嚇,才心緒不寧的。


    但歸一的名氣很大,不由得使人相信他說的話。李桃花不願意相信,就把康全叫進來,當麵問:“康大夫,我家菲兒到底是什麽病?”


    康全回到國內不久,他不認識歸一,問到朱菲兒的病,他就來了神氣,說:“菲兒本來體質就不好,最近受了驚嚇,導致情緒波動,影響了大腦神經,可以看作是輕微的神經衰弱,住上幾天院,就會好的。”


    李桃花輕舒一口氣,介紹說:“小康大夫是從國外回來的專家,很有名氣的,是全北晉醫術最高明的大夫。菲兒的病,他說什麽就是什麽。”


    “康大夫,你給菲兒用鎮定類的藥物了吧?”歸一問康全。


    “是啊,”康全說,“菲兒情緒不夠穩定,尤其是晚上,休息不好,藥量小了都不起作用。”


    “還是停了吧。”歸一說,“進入身體的那部分,破壞作用還是可以抑製的,如果再使用下去——”歸一搖搖頭。


    “你說什麽?”康全不高興了,“神經衰弱,不使用鎮定類藥物,靠什麽穩定病人的情緒?”


    “可如果不是神經衰弱呢?”歸一說,“使用鎮定類藥物,尤其是過量的藥物,強行抑製菲兒的中樞神經,掩蓋了她的真正問題,會使菲兒陷入萬劫不複的地步。”


    康全其實也很困惑,在醫學上極為用功的他,見過成千上萬的病例,但他實在看不出朱菲兒到底是什麽問題,隻能歸結於神經方麵。但歸一的話,就是在否定他的診斷,這會使他在朱菲兒麵前顏麵全無。他生氣地問:“那依你的高見,菲兒得了什麽病?”


    “菲兒沒生病。”歸一淡淡地說。


    “沒生病——”康全禁不住笑了出來,“太好笑了,她都這個樣子了,你還說她沒生病——”


    “你不懂菲兒,”歸一耐心地說,“菲兒是很特殊的體質,嚴重的先天不足,你知道林黛玉嗎?”


    “荒謬,太荒謬了——”康全冷笑著說,“林黛玉是小說中的人物,你把文學和現實混淆起來了?醫學是科學,科學,你懂嗎?”


    他已經看出來了,歸一其實什麽也不懂,是在裝,裝作很懂醫的樣子。


    歸一皺了一下眉頭,文學不是來源於現實,又高於現實的嗎?《紅樓夢》文學價值極高,不就在於反映現實的力度大嗎?如果生活中沒有這類病例,作者會胡亂杜撰嗎?


    李桃花也釋然地笑了:“歸大夫,你這麽說我就明白了,原來是你小說看多了,把菲兒當成林黛玉了——”


    歸一不大喜歡和人爭論,所以也很少解釋什麽。


    康全見歸一不說話,以為他理屈,就說:“如此說來,菲兒的病,還得請曹雪芹老先生來給她治了。”


    歸一冷哼一聲:“你若是自以為是的話,就是害了菲兒。”


    “你認為我醫術不行,那你倒是把菲兒給治好了——”康全很是輕視歸一,如果不是為了在朱菲兒麵前表現,他才懶得和歸一這樣的無知者爭辯。


    “我說過,”歸一再次強調,“菲兒不是病,而是體質問題,所以,我治不了,誰也治不了。因為,這是在和上帝抗爭!”


    “歸大哥,我是很佩服你的水平。”朱菲兒見他們爭得厲害,就說,“可是,我不是明明好起來了嗎?哪有你說的那麽嚴重呢?”她有意地看了康全一眼,表示對他的肯定。


    “歸大夫,”李桃花早聞歸一的大名,不想得罪他,但她又極不相信歸一說的話,就說:“小康大夫給菲兒治病,很用心的。我們都看在眼裏,菲兒很快就會康複的,你別擔心。”她們 明顯就是擔心歸一說惱了康全,影響給朱菲兒治病。


    何芬芬當然能夠聽出這話的意思,就扯了歸一一下說:“歸大哥,我們是來看望菲兒的,讓菲兒高興就行,多餘的話,還是不要說了吧。”


    歸一凝神看了看體內靈力逐漸消失的朱菲兒,心有不甘地說:“菲兒,我隻是發表一下我的看法,絕對沒有貶低康大夫的意思。我給你兩點建議,聽不聽在你——”


    “歸大哥的話,我當然會聽——”朱菲兒擠出一點笑容,勉強地說。


    “第一,立即停止使用鎮定劑,小劑量的也不行;第二,趕快讓華大哥回來陪你,晚了會出大問題的。”


    “那我就給華姐夫打電話——”賀雅一聽也著急了,拿起手機說。


    “賀雅,別多事——”李桃花沉下臉來,對賀雅,她可不會客氣。


    “菲兒,你好好休息,我們——先走吧。”何芬芬無奈地說,拉著華西站了起來。賀雅也跟著要走。


    “芬子——你們,這麽快就要走了?”朱菲兒有幾分不舍。


    “那就過幾天來看你吧。”何芬芬說,她堅決相信歸一,按歸一的說法,朱菲兒的身體,撐不了多久。


    賀雅也是一步一回頭,她已經決定,回去後就給華西打電話,把表姐的情況告訴他。


    但她回去後始終沒能打通華西的電話,因為,華西已經在井下了。


    朱菲兒體內靈力的流失,是漸進的,又過兩天,去年那種有氣無力的感覺,就在她身上再現了。她有幾分懷疑了,如果真的是神經衰弱症,不會有這麽嚴重,按康全的治療方案,怎麽會越治越差呢?她就委婉地質疑康全,到底自己得了什麽病?


    李桃花雖然在嘴上說完全相信康全,可自己女兒身體和精神麵貌的變化,她是看在眼裏的。她是一個心裏藏不住話的人,也就直接向康全質疑了。


    康全在醫學上,也不是一個狹隘的人,勤學上進,是他取得現在成就的原因。從情感上,他當然不能認可歸一的說法,但一直找不到朱菲兒的病因,他也著急。接連幾天,他更注意觀察朱菲兒的身體變化,也上網查找,甚至打電話到國外,請教他的老師。


    隻是,始終得不到一個確切的結論,他的老師,都建議他繼續加大鎮定劑的使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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