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蘇晚一腳踏進東市,布鞋踩著濕漉漉的石板,手裏攥著本破冊子,炭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蔥幾文?”


    “兩文。”


    “隔壁呢?”


    “三文兩捆。”


    “走,下一家。”


    小廝累得直喘:“掌事,咱為一文錢跑三條街,值當嗎?”


    值當。


    三天後,王五跪在議事堂,褲襠濕透,臉白如紙。


    “你買糙米,百斤八百文?”蘇晚撥著算盤,劈啪聲像催命,“張記米行百斤六文,還送一鬥陳米。你賬上多二百,米少三十斤——錢呢?米呢?進了誰的腰包!”


    王五抖如篩糠。


    “滾。”她隻說一個字。


    人沒挨打,沒送官,可比挨板子還狠。


    府裏誰都懂:這人完了,連狗都不如。


    接著,蘇晚甩出“勤仆獎”——


    掃地最勤,賞五十文;送信最快,賞三十;提建議省了錢,賞一百!


    府裏炸了鍋。


    掃地的拿出了繡花勁,傳話的跑出了馬蹄聲,廚房老張頭蹲灶台邊算油鹽,恨不能摳出銅板來。


    外頭風聲卻黑了。


    蘇婉兒摔了茶盞:“一個商女也配立規矩?!”


    李銘陰笑:“讓她紅,紅得越狠,摔得越慘。”


    幾天後,茶樓酒肆瘋傳——


    “蘇晚夜裏鑽書房,哪是管賬?分明是暖床!”


    “采買的錢全塞自己兜,還裝清廉?”


    說書人編《商女惑主記》,台下笑成一片。


    陳嬤嬤急得嘴起泡:“姑娘,你得說話啊!”


    蘇晚吹了口茶,叮地一聲蓋上杯蓋。


    “讓他們說。”她笑,“咱們搭台子,讓他們唱得再響點。”


    第二天,首輔府大門兩側,影壁貼出十張賬單——


    從一捆蔥到一鬥米,筆筆清楚,末尾一句:“不信?去東市張記查。”


    更狠的是,《京華日報》登了《首輔府節銀實錄》:三日省一百二十兩,全補仆役餐食、修繕屋舍。


    百姓愣了。


    “這賬比我家婆娘算得還細?”


    “敢貼出來?假不了!”


    “報紙都登了,還能作假?”


    風向一夜翻盤。


    崔九深夜遞賬單給顧昭之。


    顧昭之看完,指尖輕叩案:“查了?”


    “查了。”崔九低頭,“張記掌櫃願具結作證。”


    燭火一跳。


    良久,顧昭之淡淡道:“明日早朝,讓崔禦史提——‘官員府邸采買規範’。”


    一場髒水,被她反手潑成朝堂風暴。


    當夜,蘇晚核賬,筆尖忽頓。


    廊下,顧昭之立在月光裏,肩頭如覆霜雪。


    “你連我安神香的開銷都敢列?”他聲冷如鐵,“不怕我惱你窺私?”


    蘇晚抬眼,眸子清亮:“大人靠香續命,治標不治本。”


    她起身,隔著窗欞直視他:“若信我,我可改香方,助您安眠。分文不取,隻當……還您那晚床下容身的情分。”


    風過,簾動。


    顧昭之盯著她,想尋一絲虛情。


    沒有。


    他轉身,腳步卻慢了半拍。


    蘇晚落座,筆尖一顫,在“安神香”旁點了個墨點。


    這府裏的蛀蟲,不止米糧。


    這香——每月花銷驚人,從無波動。


    她眸光一寒。


    背後那條魚,比誰都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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