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剛破曉,崔九便匆匆趕來。


    “蘇小姐,大人昨夜睡了四個時辰,一夜無夢。”


    蘇晚正對鏡梳妝,木梳一停,眉梢微挑,旋即繼續梳下,發絲如墨瀑垂落。她唇角輕揚,不驚不喜,仿佛早知如此。


    ——成了。


    那香不是藥,是呼吸般的溫柔救贖。薰衣草鎮靜,檀香凝神,酸棗仁清心,三味合一,無毒無害,卻直擊心魔。她不治病,隻救人。而顧昭之,早已被權謀啃噬得千瘡百孔,哪是什麽活閻王?分明是夜夜驚魂的困獸。


    她要的,不是他醒來道一聲謝,而是讓他在不知不覺中,離了她,便睡不著,靜不下,活不成。


    前腳崔九走,後腳趙管事就來了,捧著賬冊手直抖:“小姐,按您新規采買,本月省了五百三十兩!”


    “聽雨軒收拾出來。”她打斷他,眸光一凜,“我要辦膳香坊。”


    “啊?”


    “挑六個伶俐丫鬟,三日後出點心。我要讓‘首輔府出品’四個字,比金子還值錢。”


    趙管事腿軟,冷汗直冒——夫人這是要拿首輔府當生意場?瘋了不成!


    可他不敢攔。這幾日,蘇晚雷厲風行,砍虛耗、清蛀蟲、立新規,動作幹淨利落,府中上下竟無一人敢吭聲。那雙看似溫潤的眼,藏著刀,走著雷,不動聲色就把權柄攥進了手裏。


    當晚,顧昭之坐在書房,指尖撚著香盒裏殘餘的草木碎屑,眸色幽深。


    “這香,誰換的?”


    香料主管跪地磕頭:“小人不知!每日送的都是西域奇香,分毫不差!”


    顧昭之冷笑,打開香盒,底部一行小字赫然入目——


    “蘇記·安神方,無毒可久用。”


    蘇記?蘇晚?


    他盯著那字,指尖一緊。她竟敢動他的香,還敢留名?!


    “崔九。”


    “在。”


    “她還幹了什麽?”


    “整頓采買,裁撤冗員,設膳香坊,教丫鬟做點心……說是三日後要請您品鑒。”


    顧昭之沉默良久,忽然道:“書房的香,以後,就用她的。”


    崔九一震,差點以為自己聽錯。


    ——那個連下屬咳嗽一聲都要重罰的顧活閻王,竟準了?


    當夜,聽雨軒燈火通明。


    蘇晚挽袖揉麵,指尖沾粉,笑語輕揚。幾個丫鬟圍在身邊,學得認真,笑得開懷。煙火氣蒸騰,香氣四溢,哪還有半分首輔府的陰沉死寂?


    腳步聲突至。


    眾人噤聲。蘇晚抬眸,燭光搖曳中,顧昭之立於門外,墨袍獵獵,神情莫測。


    他手中,竟攥著那件青布短衫。


    “你說,那夜用眉筆在血跡旁做了標記。”他嗓音低啞,“為何?”


    蘇晚洗手,擦幹,抬眼直視他:“因為我知道,你會回來。而那一天,你需要證據——證明你是顧昭之,不是通緝榜上的無名屍。”


    顧昭之指尖撫過衣角那幾乎看不見的墨點,喉結微動。


    “你當年才十五歲,”他聲音沙啞,“就敢為一個陌生人,賭上性命?”


    “我娘說,人心冷了,會死。”她淡淡道,“一點點暖,就能救一條命。”


    她頓了頓,目光掃向熏爐:“您現在聞的香,和那夜衣上的胭脂味,味道不同,目的卻一樣——都是為了讓您,好好活下去。”


    風穿坊而過,燭影晃動,兩人影子交疊在牆。


    顧昭之凝視她良久,終是轉身欲走。


    臨出門檻,他腳步一頓,背影冷峻如山。


    “明日,把膳香坊的點心,送到書房。”


    話落,人已遠去。


    屋內一片寂靜。


    蘇晚低頭,繼續揉麵。麵團柔軟,像她此刻的心——不動聲色,卻已穩穩紮根。


    她知道,從今天起,顧昭之的命,不隻是握在朝堂,也握在她的香爐與灶台之間。


    而這盤棋,才剛剛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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