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雪堂的傷,於蘇晚而言不過是皮肉之苦,遠不及前世被萬箭穿心時那蝕骨的痛。


    可心裏的那盤棋,卻已急不可耐地催促她落下第一子。


    她不能再等,多等一日,她在這首輔府的處境便更多一分危險。


    “嬤嬤,去把我母親陪嫁的舊箱子翻出來,尋幾張江南點心的方子。”蘇晚倚在榻上,臉色依舊蒼白,眸光卻清亮得驚人。


    陳嬤嬤應聲而去,很快捧著幾張泛黃的紙箋回來。


    蘇晚接過,指尖輕輕拂過上麵的字跡,桂花酥、綠豆糕、冰酪製法……這些看似尋常的方子,早已被她用前世的記憶改良過。


    她曾是市場部總監,為了搞好團隊建設,沒少研究這些能迅速拉近人心的網紅小吃。


    她深知,人心是座冰山,要融化它,得用最暖的火,或最甜的冰。


    首輔府等級森嚴如一座微縮的皇宮,下人們的夥食更是粗劣不堪,僅能果腹。


    蘇晚便以“養傷需清淡飲食,不便動用大廚房”為由,在自己居住的偏僻小院裏支起了一口青瓷小灶。灶火初燃,銅壺輕沸,屋簷下掛著的竹簾被晨風吹得沙沙作響,像是低語著某種隱秘的期待。


    牛乳在陶鍋中緩緩翻滾,乳白的液體裹著蔗糖的金黃,在文火中交融出蜜糖般的香氣,甜而不膩,絲絲縷縷鑽入鼻尖。灶台邊的瓷碗裏,剛揉好的麵團還帶著溫熱的彈性,觸手柔軟如雲絮。蘇晚挽起衣袖,露出一段雪白的皓腕,腕骨纖細,指尖沾著微濕的麵粉,在晨光中泛著象牙般的光澤。她將熬好的牛乳汁倒入陶甕,再放入從冰窖取來的碎冰中鎮著——冰塊與陶甕相撞,發出清脆的“叮當”聲,寒氣瞬間蒸騰而起,在她眉睫上凝出細小的水珠。


    這便是冰酪,一種涼如雪、甜不膩的夏日恩物。


    午時,日頭最毒,蟬鳴在樹梢上嘶啞地叫著,連石板路都被曬得發燙,踩上去仿佛能聽見焦灼的“滋滋”聲。仆婦們揮汗如雨,掃帚劃過地麵,揚起一陣陣塵土。


    蘇晚將製好的冰酪分裝在小碗裏,配上幾塊新出爐、酥得掉渣的點心,讓陳嬤嬤端出去,贈予那些在院中灑掃的仆婦。


    起初,無人敢接。


    首輔府規矩大,誰敢隨意吃主子院裏的東西?


    直到一個膽子小、年紀也小的小丫鬟,實在受不住那香甜氣息的引誘,怯生生地接過一碗,小心翼翼地嚐了一口。


    “天哪!”她雙眼瞬間瞪圓,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呼脫口而出,“涼……涼如雪,甜而不膩,太好吃了!”她舌尖觸到那絲滑的冰酪時,仿佛有清泉從喉間滑落,暑氣頃刻消散,連指尖都泛起一陣戰栗的舒爽。


    這一聲驚呼,仿佛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迅速擴散。


    消息像是長了翅膀,悄無聲息地在府裏的下人之間傳開。


    三日後,聽雪堂偏院外,竟史無前例地排起了一條長隊。


    隊伍裏,有負責灑掃的丫鬟,有負責漿洗的婆子,甚至連平日裏趾高氣揚、在大廚房掌勺的粗使婆子,都偷偷摸摸地擠在人群裏,伸長了脖子,隻為討一碗“蘇姑娘的冰酪”。


    “這暑氣重得人發昏,吃了蘇姑娘這冰酪,腦子都清明多了!”一個婆子咂著嘴,滿臉的享受與感激,唇邊還沾著一點乳白的殘漬,她忍不住用指腹抹了抹,舍不得浪費一絲甜意。


    這番動靜,自然瞞不過府中的管事。


    趙管事聞訊趕來,一張臉黑得能滴出墨。他踏過青石板,腳步沉重,靴底碾碎了幾片落葉,發出枯脆的聲響。


    他撥開人群,隻見蘇晚正站在小灶前,素白的衣袖高高挽至手肘,露出的一截手臂在熱氣氤蒸下泛著淡淡的粉色,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順著鬢邊滑落,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她指尖還沾著些許麵粉,神情專注地揉著麵團,仿佛外界的喧囂與她無關。


    “蘇姑娘好雅興!”趙管事的聲音裏淬著冰碴,冷笑道,“莫不是想用這區區幾塊點心,收買我首輔府的人心?”


    這話一出,周圍瞬間靜了下來,蟬鳴仿佛也驟然止歇,隻有灶火還在“劈啪”輕響。排隊的下人們個個噤若寒蟬,驚恐地低下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蘇晚手上動作未停,緩緩將麵團揉好,這才抬起眼,一雙清澈的眸子對上趙管事滿是譏諷的視線。


    她笑了,笑意溫淡,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力量。


    “趙管事說得對。”她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就是要收買——收買那些每日天不亮就起,掃地、燒水、洗衣,卻連一塊像樣的甜糕都吃不上的忠仆。您說,他們若是都倒向了我,是不是比倒向那個構陷我的李銘,更可怕?”


    一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趙管事心上。


    他臉色驟變,李銘是他的外甥,蘇晚這話分明是在指他徇私舞弊,識人不清!


    他正欲發作,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商女拿下,眼角餘光卻瞥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正踱步而來。


    是崔九。


    首輔大人最信任的貼身護衛,崔九。


    趙管事的心猛地一沉,隻見崔九麵無表情地走到灶前,從蘇晚手中接過一碗冰酪,一言不發地吃完,然後將空碗遞了回去,聲音低沉:“再來一碗。”


    冰酪入口的刹那,他喉結微動,那股久違的清涼順喉而下,仿佛連常年緊繃的神經都被輕輕撫平。


    趙管事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脊背直衝天靈蓋,渾身都僵住了。


    崔九!


    從不吃府中額外飲食的崔九,竟然吃了蘇晚的東西,還要了第二碗!


    這……這是首輔大人的意思?


    當晚,顧昭之書房案前的茶點被悄然替換。


    不再是禦膳房供應的、千篇一律的蜜餞果子,而是一碟金黃酥脆的桂花酥,配著一碗凝如白玉的冰酪。


    他皺了皺眉,正欲斥責下人自作主張,目光卻落在了碟子底下壓著的一角紙條上。


    他抽出來一看,上麵隻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冰酪及點心成本每份七文,禦膳房供品均價三十二文。若府中點心全換,一月可省二百八十兩。”


    顧昭之的眸色深沉下來。


    他不在乎區區幾百兩銀子,但他在乎這背後顯露出的問題。


    次日清晨,天還未亮,趙管事就被叫到了書房。


    他一夜未眠,將近幾個月的采買賬本翻了個底朝天,越看越是冷汗直流。


    僅僅是點心這一項,府中賬目上竟虛報了四百餘兩!


    這還隻是冰山一角。


    他連夜按照蘇晚那種“小作坊”的思路重算了一遍,驚駭地發現,若是改用蘇晚信中無意間提及的“集中采買、本地代工”模式,就連主食米糧的開銷都能省下足足三成!


    他硬著頭皮跪在顧昭之麵前,呈上新舊兩本賬冊,一本是府裏的舊賬,一本是他連夜趕出來的新預算。


    顧昭之麵無波瀾地翻看著,當翻到“冰酪原料”那一頁時,他的手指停住了。


    隻見蘇晚那張紙條的背麵,用更小的字跡,以紅筆標注著幾行批注:“牛乳可向城西回民坊批量購入,價低三成,且質優;冰窖租用可與酒樓錯峰,避開暑月高價期,成本再降一成。”


    條理清晰,數據詳實,每一個環節都考慮到了極致的成本控製。


    這個女人,不僅僅是會做幾道點心那麽簡單。


    顧昭之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他合上賬冊,聲音淡漠地吩咐:“讓她列個章程來。”


    蘇晚接到傳話時,沒有絲毫意外。


    她當即在聽雪堂鋪紙研墨,提筆便寫下了《首輔府膳食優化六策》。


    從食材采購的源頭把控、人力資源的重新調配,到烹飪流程的優化、廚餘浪費的管控,每一條都條分縷析,鞭辟入裏,甚至還附上了清晰的成本對比圖表。


    在文書的末尾,她特意加了一句:“若準許試行一月,保守估計可為府中節約白銀五百兩以上。且仆役夥食改善,滿意度提升,工作效率預估可增兩成。”


    趙管事捧著這份詳盡得令人發指的文書,半信半疑地交了上去,心裏卻在嘀咕:“商女終究是商女,滿腦子都是斤斤計較的生意經。”


    當夜,月色如水。


    顧昭之負手立於回廊的暗影之中,目光穿過層層庭院,落在遠處那依舊亮著燈火的聽雪堂。


    窗紙上,映出一個纖細的身影。


    蘇晚正伏在案前,一手執筆,一手撥著算盤,神情專注地核算著明日可能需要的采購清單。


    幾縷發絲從鬢邊滑落,她渾然不覺,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一串串數字之中。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大堂之上,她迎著所有人的指責,眼神平靜而決絕地說:“我要他們,跪著認錯。”


    他原以為她會哭鬧,會辯解,會想盡辦法證明自己的清白。


    可她沒有。


    她不爭清白,不求名分,卻用這樣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一步一步,將手伸向了他首輔府的錢袋子——這府中最根本、最核心的權力之一。


    這個女人,竟是在用最溫柔的方式,撬動他權力的根基。


    顧昭之在暗處站了許久,眸色變幻,最終歸於一片深沉的平靜。


    他轉身離去,隻留下一句隨風飄散的話語,卻清晰地傳入了守在不遠處的趙管事耳中。


    “趙管事,從明日起,府中采買一應事宜,暫由蘇晚代理。若有異議,來問我。”


    風穿過庭院,將那句話送到了聽雪堂的窗前。


    蘇晚手中的筆微微一頓,她抬起頭,望向窗外那輪皎潔的明月,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而自信的弧度。


    第一步,成了。


    第二日,晨光熹微。


    整個首輔府還沉浸在黎明前的靜謐之中,聽雪堂的燈火卻已再次亮起。


    蘇晚推開房門,清晨的涼意讓她頭腦愈發清醒,露水沾濕了她的繡鞋,草木的清香撲麵而來。


    陳嬤嬤早已備好了清水香茶,眼中滿是激動與擔憂。


    “姑娘,您真的要接管采買?那可是個得罪人的差事,府裏那些老人……”


    蘇晚隻是笑了笑,沒有多言。


    她走到書桌前,桌上已經鋪開了一張嶄新的宣紙,旁邊是磨好的濃墨。


    她提起筆,筆尖在紙上落下,寫下的卻不是什麽采購計劃,而是一個又一個的名字。


    不多不少,整整十二個。


    這十二個人,是首輔府中負責各類采買的小吏,每個人手上都捏著一條或大或小的采購渠道,關係盤根錯雜,是趙管事多年來培植下的心腹,也是這座府邸裏最油滑、最難啃的硬骨頭。


    將最後一個名字寫完,蘇晚放下筆,將那張寫滿了名字的紙張仔細收好。


    她知道,顧昭之給她的,是機會,也是考驗。


    真正的戰場,從今天才剛剛開始。


    而她的第一戰,就是要讓這十二個根深蒂固的老油條,徹底明白,從今往後,這首輔府的規矩,由誰來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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