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身體狀況使我不能再像往常那樣無所顧忌了,且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裏都將如此,我甚至隻能像一個體弱多病的普通人那樣小心生活,歸隱山林肯定是最好的選擇。


    可是,我剛從冰凍荒原走出來,心中更充滿對親人後代的牽掛,怎能再次歸隱山林?我打定了回返故鄉的主意,隻不過需要一點兒小小的準備,使我能夠平平靜靜地融入普通人中間即可。


    金錢財物乃紅塵凡世的必須之物,而我除了這身挖參人的裝束,別無他物,好在,我自有辦法。


    那個挖參的漢子曾說過,張家營子有一個孫掌櫃急需人參吊命,我正好可以利用這身挖參人裝束賣他一支人參,就能達成目的。想必一支歲齡不大的野山參並不會破壞那對年輕夫婦想要‘過個熱熱鬧鬧的大年’的美好願景吧?


    普通人想要挖到一支五歲齡以上的野山參亦絕非易事,對我卻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隻需稍稍強化一下嗅覺,我就能嗅到埋藏在積雪下的野山參那悠然綿長的特殊香氣。


    張家營子的規模不小,主街兩側商鋪林立,大多數是經營皮貨的鋪子。這裏的熱鬧程度遠超我的想象,或許是因為年關將近,每家鋪子都人進人出,忙得不可開交,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我走進一家稍顯冷清一點兒的皮貨商鋪,向夥計打聽需要野山參的孫掌櫃,沒想到這家皮貨鋪子的掌櫃與孫掌櫃正是世好,見我拿出一支十歲齡的野山參,掌櫃急忙放下手中活計,親自帶我找去孫掌櫃家。


    孫掌櫃的大兒子與我做的交易,我這身非常專業的挖參人裝束,使孫掌櫃的大兒子雖困惑於我的麵生,卻依然十分放心地完成了交易。


    一支並不起眼的十歲齡野山參竟換得了二百多枚銀元,雖不知這銀元價值如何,我卻知道這些銀子的重量所代表的價值。嗬,委實大賺了一筆呢!


    孫掌櫃的大兒子沒有詢問野山參的出處,這是犯忌諱的事情,但事急從權,就算這參真有問題,隻要能救他老爹一命,諸事皆可另談。


    我肯定不會做畫蛇添足之事,交易完成後,馬上起身。在孫掌櫃大兒子的千恩萬謝、以及為其老父再尋好參的殷殷希求下,不快也不慢地走出了孫家大宅。


    二百銀元的購買力還是很不錯的,我花掉價值二兩銀子的銀元,為自己重新換了一身行頭,卻也不外乎一件羊皮襖,一條羊毛內襯的大棉褲,再戴上一頂黑羊皮帽的最常見打扮,從而,使自己徹底變成了一個家境看似不錯的普通人。


    我接下來的目的地是懿州,那裏是我祖先的安息之所,亦是張家上溯可查的祖籍之處,更是我日夜牽掛的故鄉之所在。


    此時,鐵路早已轟鳴於白山黑水間,而我卻想體會當下的人情世故,所以,我並沒有乘坐那更加便利的火車的打算。


    除了火車,遠行的方式還有乘坐行駛緩慢的馬車以及騎馬或騎驢而行。


    北地的冬季積雪厚實,馬車根本走不快,一個人騎馬或騎驢目標又太明顯,極容易招來不必要的麻煩。為了體會當下的人情世故,我也不能選擇往日那仿似幽靈飄蕩於皚皚白雪之上的行進方式,否定了以上種種出行的方式,剩下的就隻有一個選擇了,那就是滑雪前行。


    據說,從人類移居於冰雪覆蓋的大地之日起,滑雪就成了居於苦寒北地之人的一項基本能力,隻因這是冬季狩獵的基礎,關乎能否在此生存,其曆史十分悠久,根本不可追溯起源。


    按照滑雪板的不同,滑雪可分為單板滑雪和雙板滑雪,雙板滑雪的滑雪板比較細長,行進動作近似行走,較適用於落差不大的雪地;單板滑雪的滑雪板要寬得多,行進方式仿似劃船,由於板麵較寬,身體重量更為分散,一些落差較大的環境亦限製不了行動。


    無論雙板滑雪、還是單板滑雪都為在此生活之人提供了雪地移動的便利,亦提高了狩獵成功幾率,實為人類智慧的結晶。


    離開張家營子時,我後背上已多出一對細長的滑雪板。行到無人處,我換上了滑雪板,頓感腳下的雙板宛如一對翅膀輕輕托著我向前急速行進,使我生出在林海雪原裏‘展翅飛行’的感覺。


    除夕是華夏傳承數千年的悠久節日,更是人們祈福納祥的重要日子,我計劃在這個美好節日之前,趕到懿州(阜新)故土,見到血脈相連的族人。


    到達張家營子那天,臘祭剛剛開始。而當我趕到奉天時,祭灶已初臨,距離闔家團圓、辭舊迎新的除夕之夜,也不過六、七天了。


    我並不著忙,先在鎮安縣城理了發、修了麵,再換上嶄新的衣服,然後,花了價值十五兩銀子的銀元,購得一頭三百斤重的大肥豬和一隻一百斤的山羊。隨之,肩上擔著用以祭奠的大牛頭以及香燭、紙錢若幹,趕著豬羊,往久遠的故鄉滿懷激動而去。


    可當我興衝衝地趕到曾經的梁魚務時,卻發現這裏早已物是人非。梁魚務沒有了,張家後人也不見了,隻有村旁的幾棵大樹看起來還有些眼熟,卻也不知是不是舊相識。


    在滿村異姓老幼婦孺的期盼目光中,我隻能失落地苦笑一聲,遂將帶來的東西一股腦交給村長裏正,並叮囑他將東西平分給鄉親,然後,懷著微微沮喪的心情默默離開了。


    自元末起,梁魚務即是戰火頻仍之亂地,實非長久居留之福地。當初,先祖之所以帶全家老少輾轉華夏各地,最終定居於數千裏之外的邵武,亦不就是為了躲避戰火、使後代子孫不受戰火之苦嘛!


    避禍就福是人之本能,離開正是最自然的選擇,尋找不到族人亦在情理之中,但我相信梁魚務的張家後人肯定已枝繁葉茂、繁衍不息。說不定,自我身邊匆匆而過的行人當中,就有流著張家血脈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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