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道路上的每一個人都有一個目的地,人生道路亦應如此,無論一個人的人生目標是偉大的、還是渺小的,是高尚的、亦或卑微的,總是不可或缺的。


    或許是因為童年骨肉分離的痛苦經曆太過深刻,從而,導致我這一生仿佛總在追逐和尋找親人的道路上,而這儼然是我活著的目標之一了。


    張慬行兄弟叔侄五人的出現,讓我知曉了大哥的後代子嗣早已繁衍興盛、開枝散葉,且遍布於華夏大地,甚至到達了異國他邦。我已大可不必再為大哥的後代子孫而擔心了,然而,就像慣性使然,使得我總也放不下心中的那份牽掛。


    每過一段或長或短的時間,我總想要回返故鄉,去看一看他們的近況,聽一聽他們的故事,我會以旁觀者的身份出現,悄悄地看、靜靜地聽,然後默默地離開。


    空中雲層密積,天色陰沉而凝重,樹靜無風,鵝毛大小的雪片如輕盈的精靈優雅無聲地飄落,矗立如忠誠衛兵的高大鬆樹厚積了層層白雪,偉岸的身軀渾似穿上了一件又一件棉衣,遠遠看去頗像一隻隻站立而起的北極白熊。


    漫天蕭蕭而落的鵝毛大雪使得森林愈加寂靜幽邃,就連那緩緩飄落的雪花似乎也發出了輕微的落地聲響,卻不知那看似輕柔無物的雪花會不會達到無以複加的程度?而那看似粗壯堅強的樹幹應該不會到達強弩之末的境地吧?可很快,一連聲‘吱哢啦啦’樹幹折斷聲及其轟然裂墜的巨大聲響,就清晰地告訴我‘那看似不可能’,也並非那麽絕對。


    對普通人來說,大雪紛飛的天氣可不是外出的好選擇,卻也正因這場大雪帶來的不便,才使得再次身無寸縷的我不至於身陷尷尬,稍顯自在了一些。


    自從告別茹毛飲血的蠻荒時代,人類就逐漸懂得了道德羞恥,廉恥之心自然而生,穿衣蔽體成了人類最基本的禮儀。


    因此,這段時間以來,三番五次的赤裸經曆比起我所遭受的重創,更令我幾近崩潰邊緣,接下來的重中之重就是必須盡快找到蔽體之物,至少不能赤裸著身子出現在他人麵前。


    那一刻,我無比懷念那身用白熊皮倉促製成的簡陋外套,因而,使得我‘看’著躲在樹洞裏安然沉睡的胖嘟嘟灰熊不自覺地流露出羨慕神情。隻是,要我為了遮羞而去傷害一條性命又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我也隻能滿懷羨慕之情,靜悄悄地離開了那頭仍在溫暖洞穴中酣睡的灰熊。


    經曆過那差點兒令我‘升天’的大爆炸之後,我已完全脫骨換胎,即使眼前烏雲密布、白雪朦朧,也無法影響我的感知,我可以透過朦朧的白雪‘看’清前路的一切,我甚至可以‘看’得更深更遠,直達碧藍雲端之上,下至幽冥黃泉之下,隻是,這樣做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隻不過片刻功夫就令我略感吃不消,好在,偶爾用一下這種能力還是大有幫助的。


    在一處被白雪厚厚覆蓋的沼澤地邊,我有了驚喜地發現,那是一片仍未完全枯萎腐爛的烏拉草。


    在阿萊夫的陪伴下,我曾多次到過這白山黑水間,對這塊土地也略有了解,懂得烏拉草對居住於此之人的重要意義。


    白山黑水是一片肥沃富饒的寶地,同時也是極為苦寒之地。富裕顯貴之家會在寒冬到來之前,囤好食物和柴火,當寒冬來臨,就可以待在生著火炕的暖和屋子內安然貓冬了。窮困人家卻沒有這種好福氣,即使數九嚴寒也不得不頂風冒雪外出討生活,因而,但凡有助於渡過嚴酷冬季的東西,皆是上蒼的垂憐恩賜。


    烏拉草是一種生長於湖泊沼澤之地的莎草,十分堅韌不易折斷,稍微加工就有很好的保溫作用,所以,每到秋末冬初,窮困之人就會收割、晾曬烏拉草,再一捆捆儲存起來。當寒冬來臨之際,就用木棒將烏拉草反複敲打、直至柔軟蓬鬆,然後塞進鞋子、甚至衣服裏以作禦寒之用。由此,烏拉草和人參、鹿茸被並稱為‘關東三寶’。


    我用烏拉草為自己織了一條簡陋到四處透風卻足以遮擋私處的短褲,這才扔掉那塊扣在胯下的堅硬樹皮,而有了這件烏拉草製成的簡陋短褲遮蓋之後,我才算有了走近人類村屯的底氣。


    這一路上,我曾經過數個人類聚居地,卻因知曉每索取一物都會加重那些人的負擔一分,甚至會導致他們無法度過寒冬,因而未與他們有任何接觸。


    現在不同了,我身上有草褲,心底安定了,便打定主意沿著大興安嶺一路向南,直到遇到華夏人的固定聚居地,譬如村莊或寨落,再想辦法整一身衣物穿上。


    當然,我可不會行那雞鳴狗盜之事,我會與他們做交易,以物易物換取所需之物,而我相信兩支近百歲齡的老山參足可打動任何人。


    說起山參,我又想起了當年。那時,我和阿萊夫時常行走於白山黑水間,對此地流傳的山精林怪故事亦頗有耳聞,各種玄乎其玄的人參故事更是聽了不知多少。


    據說,用一整支五歲齡野山參做的全參湯,可為一個瀕危之人吊住性命,保證他二、三天內不死,而百歲齡老山參甚至可以幻化成人形、四處走動,隻需得其一條根須就能起死回生。


    對於人參能夠起死人肉白骨一說,我不敢苟同,不過,人參確有其神妙之處,且大有人將其視為寶貝,珍而重之。


    在莽莽崇山峻嶺中走了很久,我一直沒有見到過人影,直到翻過一道山梁,才在下方盆地裏看到人煙,那是一個坐落於三麵環山盆地裏的小小村屯,周圍人煙稀少,再加上重又飄落的濃密雪花,使得那個小村屯幾乎完全隱蔽於世人可見之外。


    手掌大的雪花越下越密,將那個小小的屯子遮於暮色當中,那令我一聽就感到無比親切的華夏稚語童言,已被細細的呼吸聲、或因睡覺姿勢不正而發出的鼾聲所取代。


    此刻,犬眠雞臥,一切仿佛皆已沉睡。


    大雪紛飛的隆冬,居住在偏遠小山村的人們沒有任何娛樂方式,而能讓他們短暫忘卻現實中的勞苦和憂愁的,也唯有那人倫之樂了,因此,孩子睡沉不久,夫妻間的甜言蜜語便悄然響起,隨之,就被漸漸加重的呼吸聲所掩蓋。


    夜已過半,漫天飄落的雪花不減反增,仿佛要將這天地間的一切都徹底淹沒,而此時,即使體力最好的那對夫妻也已相擁而眠,屯子裏的最後一絲聲響歸於平靜,一切都平息下來了,小村屯真正‘睡’下了。


    我從低矮鬆樹下,站起身來,抖落滿頭的白雪,化作一片‘雪花’向那對最晚歇息的年輕夫婦家‘飄’了過去。


    我之所以選擇這家人做交易,皆緣於他們家中飄出來的那縷淡淡人參氣息,因為,這說明這家的男主人是一個挖參人,我既然有求於人,自不能陷人於困惑與擔憂,這兩支近百齡的野山參隻有出現在挖參人家中才不會太過突兀,也能解釋得通。


    心隨意動,我如一片緩緩飄落的雪花,踏雪無痕又悄無聲息地飄到屋前,接著輕輕撥開門閂,無聲無息地走進屋內。


    我先將那兩支野山參放在堂屋正中的大桌子上,然後如幽靈般閃進臥室,神不知鬼不覺地取走了男主人放在坑頭的棉衣棉褲以及一件羊毛坎肩,隨後,不留痕跡地原路退了回去。


    穿上衣物使我心安,但我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繼續坐在原來那棵矮鬆樹下,等待那對年輕夫婦醒來。隻因,那兩支近百齡的老山參雖能為他們帶來財富,也可能給他們招來禍患、甚至災難,所以,我必須確準那對年輕夫婦有能力處理好突兀出現的野人參,方能安心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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