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輩份,大勇叔的父親張繼文是我五爺爺,可他的年齡卻隻比父親大一歲,福鼎哥的父親茂田叔還比父親小兩歲,二人事事皆以父親為主,因而,父親就成了三家人的共同主事人。


    父親做事一向小心謹慎,不求快、力求穩,他沒有立即帶家人北上,而是帶著三家人在家鄉後山逗留了四、五天,做了盡可能多的準備之後,才動身北上。


    他們將要穿越蒙古人已經控製的大片土地,蒙古人的人數雖不多,不能完全而徹底地控製所占領的所有地方,但據三叔打聽回來的消息稱,蒙古人行軍打仗都帶有猛禽狼狗,猛禽飛於九霄,但有任何風吹草動都避不開它們那銳利的眼目,而狼狗則竄於樹林草叢,嗅探細微氣息於鼻間,沒有人獸可在它們麵前遁形,若是沒有克製這兩種動物的手段,斷然無法穿越蒙古人的地盤。


    獵人能否捕捉到獵物,往往並不在於他的陷阱設計得有多麽巧妙,也不在於他的弓箭射得有多麽精準,或者他的耳朵到底有多麽靈敏、眼睛有多麽犀利。想要成為一名合格的獵人其實很簡單,同時也並那麽不簡單,那就是必須使自身徹底融入自然,而隱匿蹤跡正是張家每一個成年男子都必須熟練掌握的技巧。


    父親讓女人和孩子盡可能多的收集沒有毒素的綠葉、榨取汁液,然後,把所有人的衣物全部泡進這種黃綠色植物汁液裏,染成植物的顏色;同時,還要收集艾蒿、雛菊等帶有濃烈氣味的植物,取其汁液加熱濃縮,當遇到豺犬時,立即塗於胯底腋下、借以掩蓋氣味;再用青葛皮編製可用以偽裝的草帽和背席,穿戴這樣一身伏於野外,幾乎可完全融入周圍的環境。


    父親則帶領三家成年男人利用這段時間努力抓捕野兔、搜集食物,野兔對鷹犬的吸引力遠大於其他任何事物,野兔的存在,無論從心理上,還是實際上都為家人逃脫可能的獵捕信心大增。


    當一切都準備停當以後,家人們全部變得像是神話傳說中才會有的怪人了,他們頭上帶著黃綠色的草帽,身上穿著黃綠色的衣服,暴露在衣物外的手臉皮膚也塗抹了黃綠色的植物汁液,還用黃綠色的布條將周身衣物緊緊捆好紮牢,遠遠看去,活像一個個端午節時母親用竹葉包的黃綠色粽子。


    這還不算完,男人們不怕髒,竟用河底黃泥將手臉又塗抹了一遍,據說,黃泥可將人的氣息掩蓋得更加徹底,就算躲在獵犬鼻息之下也不會被發覺。


    即便如此,父親仍製定了晝伏夜行的行動準則,而且,無論男女老幼,每個人都要帶好自己的口糧水囊,不能由其他家人幫忙,隻因前路凶險難測,極可能分離走散,所以必須做好自我保護以及分散之後的自救準備才行。


    父親和繼文爺、茂田叔先是檢查了各自帶著的、用以吸引鷹犬的野兔,然後要求家人們全部披上那席由野草樹葉偽裝後的黃綠色披風,口銜枚、布裹足,前後呼應著融入了暮色、離開了故鄉。


    就算已經作了最萬全的準備,就算已經有了十萬分的心理準備,一行人仍然沒有料到前路竟會如此之凶險叵測。


    隻不過走了三天,他們就遇到了蒙古人的‘捕獵隊’,此‘捕獵’可非彼‘捕獵’,隻因他們的獵物不是飛禽走獸,而是躲避戰火逃亡於野的大宋軍民。


    蒙古人對待敵人的方法十分簡單直接,卻又極其有效,無論城市還是村鎮,無論人口多少,在蒙古軍隊到來時,但凡有過任何抵抗,城破時,蒙古人的指揮官就會放任部下屠戮三天三夜,無數次的屠城使大宋軍民聞風喪膽,在此等暴虐淫威之下,許多城鎮皆舉城投降了。


    你不能埋怨任何一個做出投降決定的城守將領,隻因在生死麵前,任何人都無法完全做到慨然無畏,更不要說身邊還有父母妻兒的牽掛了。


    有許多做出舉城投降的城守官員,甚至會在投降之後帶領全家老幼慷慨就義,單單這份風骨,曆史就應該給予他們公正的評價,隻是,重視他們付出的人並不能代表曆史的進程,很多人的犧牲隻能感動一方人的熱血,卻換不來他們的清白名譽。


    給父親一行人帶來北上路上最大一次危機的就是第一次與‘捕獵隊’的偶遇。


    那天,豔陽高照,父親一行人正躲在一座小城外的小山包上,遠遠望著不遠處那座人頭攢動的小城,卻又不像是集市趕墟之日,心中不免感到疑惑了。


    少頃,父親一行人就明白了其中原由,那哪是什麽集市趕墟的日子,那些人全是棄城逃亡的百姓,一群人烏泱泱地簇擁在城門口,爭著搶著往城外逃,而他們奔逃的方向正是父親一行人躲藏的小山包。


    此時,蒙古騎兵已經繞城而來,他們的速度奇快迅捷,父親等人悲苦地發覺根本沒有起身逃跑的機會,況且,天空已有兩隻鷹隼在翱翔,遠處也傳來了豺犬的吠叫,就更沒有機會了。


    事已至此,父親隻得輕聲安撫家人,然後,命令每個人口中都含上一小塊掩蓋體味的植物榨取物,靜靜趴伏在原地,不準有一丁點兒動作,不準發出任何聲響,就這樣,將家人們的身家性命全部交給了老天爺。


    棄城而出的百姓往小山包方向努力奔跑、越來越近,呼兒喚女的哭喊聲此起彼伏,每個人都在拚命的、懷著希望的、向著絕望的彼岸狂奔,而‘捕獵手’卻像貓戲老鼠一樣騎在馬背上嘻嘻哈哈地、不急不慢地追趕著那些逃亡之人。


    眼見逃追雙方即將接近家人們的藏身之地,那些‘捕獵’的蒙古人顯然也玩夠了,隻見他們縱馬狂奔,向著逃亡的人群猛追而來。


    他們先是緩緩地抽出彎刀,再將彎刀平置於馬鞍上,刀刃衝前,一路狂奔,一路人頭翻飛。見到如此恐怖一幕,逃亡之人不假思索地矮下身子,等待蒙古鐵蹄從身旁掠過,卻再也不敢起身逃跑了。


    即便如此,蹲在地上的人也無一得脫,那些‘捕獵手’仿佛天生沒有仁慈,原本平置的彎刀改成刀尖斜斜向下,那些跪坐於地的華夏百姓最終還是命喪刀下了,隻有少數見機得早、趴附於地的人才躲開了那要命的彎刀,隻是,就算僥幸片刻得活又能怎樣?仍然逃不脫死在奔馬鐵蹄之下的命運啊!‘捕獵隊’隻進行了兩次衝鋒,跑出城外的華夏百姓就再也見不到一個活人了。


    一陣安靜過後,忽然,有兩個人從地上暴起、狂奔而去,那些‘捕獵手’卻待在原地淡然地望著那兩個逃跑的身影,非但不見任何著急,還暴起陣陣大笑。


    隻見其中一個‘捕獵手’還刀入鞘,取下跨於肩胛的弓箭,追著逃遠的二人飛奔而去,馬速飛快,馬尾被拉成一條直線,但見他迅捷地彎弓搭箭,一息間兩箭齊出,每一箭都正好射在一個逃跑之人的脖頸上。


    跑在最前麵那個人被箭矢帶倒、猛撲於地,恰巧摔倒在福鼎哥身前,福鼎哥緊盯著麵前那雙死不瞑目的雙眼,滿臉的驚恐神情瞬間僵化,他睜大著眼睛,張大著嘴巴,眼看就要嚎哭起來,茂田叔猛地伸出手臂,將他的臉死死貫在草地上,使他的嚎哭變成了低沉的悶哼。


    那群原本還在嬉笑的‘獵捕手’突然沒了聲響,齊齊地望向父親一行人隱身的地方,很顯然,福鼎哥那聲悶哼還是引起了他們的注意,這時,‘捕獵手’已經紛紛召喚鷹犬,指示它們探察而來。


    父親雖然著慌卻還沒亂了分寸,迅速打開一直被精心照料的野兔籠子,那隻吃得肥嘟嘟的野兔陡然間得脫樊籠,毫不猶豫地化作一道迅速遠去的灰色閃電,衝著遠處的小樹林、那個它心中安全且自由之地狂奔而去,看到狂奔的野兔,鷹犬不等主人的指示便鷹嘯犬吠地追了上去。


    直到看到野兔狂奔而走,那些‘捕獵手’才放下疑惑、重又嬉笑起來,談笑著慢慢遠去,而此時,田野裏除了多了一地的屍體,又恢複了安靜,靜得出奇。


    好不容易才渡過這驚魂動魄的一關,還沒等父親一行人起意離去,又一隊人走了過來,這些人的組成十分複雜,有少數蒙古人,大多數是漢人,竟還有兩個白皮膚藍眼睛的色目人,蒙古人顯然是這些人的頭頭兒,他們端坐在馬背上,指使漢人和色目人搜尋屍體。


    其中一個色目人走到了被射死的兩人身邊,他先是用力拔出穿頸而過的箭矢,然後,蹲在屍體邊不斷翻找,竟還真被他翻找出來一小塊銀錠,這個收獲令他十分滿意,隻見他高高興興地站起身來,得得瑟瑟地掏出那勞什子,對著福鼎哥頭頂位置痛痛快快地撒了一泡尿,隨後哆哆嗦嗦地抖了兩下,才提上褲子,追著搜尋隊的尾巴而去。


    福鼎哥被濺了一臉尿液,看起來十分狼狽,但他卻已無暇顧及臉上滴落的尿液,隻因他已經被嚇傻了,豈止福鼎哥一人,家人們其實全都被嚇傻了。


    ‘捕獵手’和搜尋隊兩夥人幾乎都貼著福鼎哥的臉而過,隻要有一個人往前多走一步,家人們必將無處遁形,形勢以危若累卵亦不足以形容其凶險矣。


    驚魂未定的家人們躲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直到夜幕降臨,聽聞不遠處的小城裏傳來狂笑大吼,間雜若有若無的悲呼慟哭,家人們這才神魂歸位,接著,小心翼翼地往遠離小城的方向而去。


    有人身在‘天堂’,有人卻生入地獄,家人們對不遠處小城裏正在發生的慘劇無能為力,隻能向那人間煉獄裏的同胞送去默默的祝福,然後,相互安慰著、相互扶持著,靜悄悄地向著北方那個夢想中的世外桃源悄然而去。


    自從這次差點暴露行跡以後,家人們更加謹慎、更加小心了,隻因大家已經切身體會到蒙古人的凶殘,心靈遭受到地震般地衝擊,沒有人再心存僥幸,由此,家人們也真正明白了國家的重要性,有國才有家,國若沒了,人就連喪家之犬都不如啊!


    此後,家人們更懂得了亂世生存的竅門,他們遠遠避開了所有人類聚居的城鎮和鄉村,隻選擇荒山野嶺潛行匿跡,即便如此,仍然出現過許多次危機,出發前捕獲的三隻野兔全部完成了誘敵使命,它們總能在千鈞一發之機成功吸引走鷹犬的目光,也就是說,這三隻野兔挽救了家人們迫在眉睫的三次危機。


    前路漫漫,凶險難測,卻已沒有野兔吸引鷹犬,家人們隻能小心又小心、謹慎再謹慎,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在這場傾天浩劫之下,世人如覆巢之卵,一路北上的家人們就算行走在偏離鄉村的崎嶇山路上,仍然可以見到無數屍體,男男女女、老老幼幼,頭顱拋地、肚破腸流,家人們幾乎見到了所有悲慘的死狀,那些悲苦的死者臉上帶著不甘和茫然,仿佛仍在無聲哀訴悲慘的遭遇。


    距離村莊越近,露於曠野的屍體就越多,其中,有相擁一起的三口之家,也有並肩趴伏的親朋好友,這些逝者仿佛正在向世人講述那一日發生的悲慘故事,而這樣的悲慘故事遍及於這個暗無天日的世界裏。


    每一座城鎮和鄉村上空都飛舞著鷹隼烏鴉,每一具屍體上都爬滿著烏泱泱的蒼蠅,當家人們不小心踏入它們的‘就食區’,那些鷹隼烏鴉便會驚叫著飛向天空,那些蒼蠅蚊蟲則化作一團團黑霧,亂哄哄地飛舞起來,帶起一股股惡臭。


    當家人們賴以誘敵的三隻野兔全部用罄時,他們剛好穿過了腐屍區、踏入了白骨區,當父親看到不遠處那具毫無血肉的白骨時,不僅沒有恐懼和不適,甚至還露出了自逃亡以來的第一屢笑容。


    父親極目遠眺著遠處的村落,那裏沒有鷹隼烏鴉的身影,白骨上也不見一隻蒼蠅蚊蟲,在家人們滿是疑惑地注視下,父親走向了那個村莊。


    當家人們走進村莊才徹底明了父親的意圖,這裏已是被屠戮一空的廢墟,沒有了血肉的白骨也不會吸引來食腐的動物,蒙古人更不會再踏入這陰世鬼域般的村莊,由此,這個死氣沉沉的無人村莊,反而成了家人們最安全的棲身之所。


    從遇到第一具白骨起,家人們踏入了北上逃亡之路以來最安全、最安心的地界,這裏沒有蒙古人‘捕獵隊’,沒有腐爛惡臭的屍體,沒有惱人的蒼蠅蚊蟲,也沒有了陡然飛起的鷹隼烏鴉可能暴露行蹤的擔憂。


    在家人們眼裏,每一具猙獰的白骨都仿佛變成了一朵朵花團錦簇的美豔鮮花,這是由對生的極度向往,從而衍生出來的奇怪心境。


    是夜,哥哥在一座偏僻的草屋裏發現了半陶缸稻米,鍋瓦瓢盆更是樣樣俱全,這讓一直啃食幹硬年糕和肉幹的家人們欣喜不已,生火做飯必須在午夜之後,當陶罐裏的稻米發出陣陣香氣時,父親端起一碗噴香的米飯,向著四周凜凜的鬼火輕輕潑灑,以示自己一行人的敬意。


    那一夜,家人們也睡了這半個月以來最美的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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