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後,家人們到達了長江邊。


    經過漫長的跋涉,大家皆已深感疲憊,不過,這一路走來,雖偶爾還會有蒙古鐵騎呼嘯而過,卻早已沒有了‘捕獵隊’的身影,加上一直堅持晝伏夜行的行動準則,家人們竟再也沒有遇到太過危險的情形,已不複之前的惶惶不可終日。


    北上之路已經走了兩個多月,隨身攜帶的食物業已吃完,好在危險已經遠去,父親便安排成年男人四散出去搜集食物。


    隨著活動範圍的擴大,常有大意的小動物成為家人們的美餐,黃精山藥等果腹之物亦偶有收獲。尤其,在不久前經過的那個荒廢村落裏,更是找到了整整二十多斤被小心存放起來的幹年糕,糧食危機一下子便解除了。


    舊的危機剛剛解除,新的危機又出現了,八月份的長江正值多雨季節,滾滾長江水如虎嘯龍吟,攜著不可遏製之勢奔湧向海而去,也徹底阻斷了家人們北上的道路。


    隻憑人力絕對無法渡江,必須找到一條渡船方有可能渡過那波濤洶湧的長江,家人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渡口,卻發現那裏已被一個蒙古百人隊占據了,渡口邊停泊著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舟船,每日皆可見許多人在此忙忙碌碌,卻顯然不是可借以渡江之處。


    在向上下遊各搜尋了二十多裏之後,家人們又發現了兩處類似的渡口,隻是,那兩個渡口也同這個渡口一樣被蒙古人牢牢盤踞著,除此之外岸邊不見片板,家人們隻能無奈地重聚於其中一個渡口邊,隱藏在岸邊的群山裏,遠遠望著江上舟來船往而一籌莫展。


    蒙古人是屬於大草原的,很少有人習得水性,為防萬一,他們將所有舟船都聚在各個渡口,每個渡口則派有數量或多或少的士兵駐守,以此確保南下追擊大宋皇帝的道路暢通無阻。


    為此,他們會威逼舟船的主人為其操舟駕船,稍有反抗或怨言即被抄家滅門,就這樣,這些操控舟船的船老大們成了蒙古人繼續攻擊大宋的幫凶。


    在長江天塹的阻礙之下,三家成年男人出現了不同意見,繼文爺和茂田叔均認為渡江實在太困難、也太冒險了,既然無法渡江,何不就近尋一處隱蔽之地委身其中?實無必要非得找到道士爺爺所說的那個避難之地。


    父親凝望著身邊一張張懇切的臉龐,回想著道士爺爺遞給他那張手繪地圖時,指著地圖上那個濃重的墨點,無比鄭重叮囑他的情景。


    那個山洞裏有一個被水滴經過成千上萬年滴出來的小岩穴,岩穴裏麵的水是不能喝的,因為那是苦澀的鹵水,而鹵水卻是可以提取食鹽的。


    人的飲食中不能缺少鹽分,如果沒有鹽,所謂的避世隱居從何談起?那個山洞,那穴鹵水,才是長時間避世隱居的根本啊!


    如果隻為了圖一時的舒適,而不顧家族未來的生存,絕對是取死之道,既定的目標絕不容更改。


    想到這裏,父親無比堅定地搖頭否決了這個建議,然後,大家重新取得共識,必須渡過長江,找到道士爺爺所說的那個山洞。


    父親重新安排了工作,婦女、孩童依舊搜集藤蔓青葛、山藥黃精等物,還要將收集到的藤蔓青葛編織成拇指粗細的繩索,越長越好,這條繩索將在渡江時用來栓住所有人、勿使任何一人掉隊之用;男人們則繼續涉遠捕獵,同時找尋可以用做渡江的舟船。


    涉遠捕獵的原因,是因為父親發現藏身之處的鳥獸明顯減少了,時不時就會陷入死寂,醒悟過後,父親頓時冷汗直冒,旋即,嚴令所有人不得再捕捉藏身之處的鳥獸。


    俗話說兔子不吃窩邊草,對食物的急需令家人們的警覺大大降低,差點兒就鑄成大錯,隻因,依蒙古人對環境的警覺,隻要再繼續無節製地捕捉藏身之地周圍的鳥獸,就一定會引起蒙古人的察覺,屆時,悔之晚矣。


    即使家人們不停地忙碌,食物依然入不敷出,半個月後,就連之前僥幸尋找到的幹年糕亦即將消耗待罄,家人們的逃亡之路再一次遇到重大危機,當大家全都陷入對未來的迷惘和困頓之中時,天邊那道五彩斑斕的朝霞,重又帶來了生機和希望。


    一場瓢潑大雨猛烈襲擊了不遠處的渡口,如簾雨柱傾瀉而下,狂風肆意搖弄著樹木,發出嘶厲地尖嘯,江麵上更是波浪滔天。


    如此惡劣的天氣,沒有舟船敢於離開江岸,船老大們早將舟船拖到了岸邊高地之上,那些見到波濤浪花就嗷嗚嘔吐的蒙古人更早早龜縮於暖和的屋內,縱情歌舞、歡快酣暢去了。


    家人們苦苦等待的渡江時機終於出現了,雖然狂風暴雨、驚濤駭浪使得渡江危險重重,可這已是渡江北上的最好時機,要想繼續生存下去,就隻能從危險中求取機會,沒有任何僥幸,更沒有任何借口。


    末日般的天氣中,沒有人願意抻一下頭、看一眼外麵,但是,父親仍要求所有人都做好偽裝,躡手躡腳地往舟船所在處小心翼翼走去。


    父親還是走在最後,一麵走,還一麵用腳小心而盡可能地抹去留下的行跡,到達舟船所在高地之後,成年男人合力將一艘可勉強容納所有家人的小舟拖到了江邊,直到此時,父親仍不忘回頭抹去行跡,真可謂小心到了極致。


    沒有任何猶豫,家人們操起船槳向彼岸奮力劃去,急流中的小舟宛如不小心跌入江河的螞蟻,隨著洶湧的波濤起伏不定,男人們奮盡全力劃著槳,婦女們則合力把住船舵,孩子們也不閑著,用一切可用的工具不停向外舀那灌進小舟裏的江水,就這樣,大家一起努力地將小舟往對岸靠了過去。


    或許,家人們努力求生的壯舉感動了上蒼,最終,他們乘坐的小舟在距離渡口十多裏外的對岸淺灘上擱淺了,大家來不及慶祝渡過長江的狂喜,先將那艘助他們渡過長江的小舟重又推入狂暴的急流,直到看著它傾覆、沉沒,隨之,父親再仔細抹去新踩出來的足跡,帶著家人們快速遠離了江邊。


    渡過長江後,家人們並不敢稍有懈怠,他們冒著肆虐的風雨往遠處的群山一刻也不停地逃去,直到逃進深山老林,找到一個小岩洞躲進去,逃出生天的喜悅才徹底迸發而出,歡快的笑聲更肆無忌憚地飄揚開來。


    更令家人們感到開心的是,茂田叔竟在洞裏找到了一條肥碩的大蛇,而哥哥手中那隻用來向小舟外舀水的陶罐竟也奇跡般地保存了下來。這個陶罐仿佛就是為這條大蛇而準備的,一頓美味的米糕蛇肉羹正是饑寒交迫的家人們此刻最幸福的享受了。


    在冒險探查過第四座小城之後,父親才在道士爺爺手繪的、在出發之前便被父親撕毀了的地圖上,找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而此刻,家人們又艱難跋涉了一個月有餘,確準了方向,心中才有了底氣,家人們向著那夢中的世外桃源大踏步而行。


    江北之地已是蒙古人的天下,為了方便控製,蒙古人把在他們屠刀下僥幸脫身的漢人全部圍攏起來,形成一個個被蒙古人完全掌控的聚落,又經過接近半年的‘捕獵’之後,蒙古人十分自信地認定野外已沒有任何一個活著的漢人了。


    在這種情形下,家人們竟在蒙古人完全掌控的區域裏,享受到了明媚而充滿希望的陽光,更尋找到了足夠的食物,以供家人所需。


    又兩個月後,在父親的帶領下,家人們按圖索驥找到了道士爺爺所說的那個藏身之地,它位於兩座巨岩的夾縫之間,隱沒於雲霧繚繞的群山當中,無論從峰頂,還是自山下均無法觸及,隻有沿著二十多丈長的藤繩才能騰空到達它的懷抱。


    當家人們下到其中,才發現這裏竟是一個山半腰的台地,抬頭向上望,一塊巨大而突出的岩石擋住了向下探來的視線,向下看去,下麵依然是萬丈深淵,沒有人會留意此處。


    道士爺爺所說的那個岩洞正位於這個台地的最深處,洞穴入口被那塊突出的巨岩遮蓋得嚴嚴實實,洞口雖小,岩洞裏麵卻十分寬敞,足夠三十人在此舒適地居住。


    父親還在洞穴的最裏麵發現了石灶和石桌椅,就在石灶旁邊,一根拔地而起、半米多高的暗紅色溶柱矗立當前,父親忍著滿心的激動,輕輕掰下一小塊溶柱放進嘴裏,一股稍顯苦澀的鹹味彌漫口中,父親不由得熱淚盈眶,接著便開心大笑起來。


    洞口有一塊差不多一畝地的平整黃土地,父親輕輕撫摸著地上的黃土,淚水又止不住地流了出來。隻要對這塊土地好好耕耘,它就能為家人們提供一半以上的主食,至少不會餓死人,這真是一處隱居避世的世外桃源啊!不枉大家曆盡千難萬險尋找而來。


    時近初冬,糧食業已告罄,已沒有時間慶祝重獲新生,按照習慣,婦女和孩童收拾洞穴、安頓住所,即刻開始耕耘田地、播種過冬小麥,三家成年男人則利用藤繩垂到山底,進入那層巒疊嶂的群山中、捕獵去了。


    出門半個月後,父親一行人帶著多數已風幹了的山雞、野兔,準備回返藏身之處,卻意外發現距離藏身地不遠的一條山溝。


    這條山溝裏竟有一大塊山藥地,那裏密集長滿葉落滿地的山藥藤蔓,挖出來的山藥疙瘩粗長而結實,絕對是過冬最好的儲備糧食,而那兩隻來此覓食的野山豬更是意外的收獲。


    羽毛般的大雪降落在山頂,將群山裝扮得潔白無瑕、晶瑩剔透,父親一行人伴著大雪回到洞穴,望著洞外被紛落的雪花塗抹得綠白相間的麥苗,眾人皆露出了開心的笑容。洞穴裏,堆集如山的山藥和兩隻健碩的野山豬更使得婦女和孩子們開懷不已,過冬無憂矣!


    開春以後,從家鄉柳樹上截下來的三根柳枝條業已生根發芽。三年後,這三根柳枝條長成了三棵茁壯的柳樹,繁茂的枝葉將洞口擋得徹徹底底,再也不用擔心被外人發現這裏的秘密了。


    父親還在麥田周圍移植了荊棘藤蔓,這些荊棘藤蔓慢慢長開來,將那一畝麥田團團圍住,無論從遠處看,還是從上麵都隻能看到一片荊棘和藤蔓,完全不會被人發現這個台地上的秘密。


    在這些周到布置的掩飾下,家人們在這個世外桃源裏整整生活、繁衍了數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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