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天氣晴朗,一連數日都是萬裏無雲的好日頭,尤其今朝更是烈日當空,分明尚是春時,日頭打在人身上,竟有幾分炎夏之感。


    大錦流行蒼白文弱之風,無論男女皆以白瘦為美,蘇氏的女郎們多纖細白皙,頂著這樣毒辣的日頭在地上跪著,時間一長,漸漸地都吃不住了。


    “瞧你這副虛弱樣,等過幾日到了淮江王府上,不知能不能熬過三天?”


    蘇氏眾女郎中唯有七女蘊賢體態豐盈,她此刻眼見旁人,尤其是蘇蘊宜一副額沁冷汗、喘息微微的模樣,忍不住幸災樂禍地嘲諷道,“不過五姊放心,待到你的死訊傳回,妹妹我會替你奉上三柱清香,祝你早登極樂。”


    蘇蘊宜擦了擦額汗,勉強直起身子,佯裝詫異地看了眼蘇七女,“七妹妹還不知道?”


    蘇七女一愣,“知道什麽?”


    蘇蘊宜勾唇,刻意壓低


    聲音,“父親猶豫再三,到底不舍,又不打算將我送去王府了。”


    “什麽?!”蘇七女尖聲叫出來。


    跪在最前頭的蘇長女終於忍不住回過頭來,低聲斥責道:“七妹,這裏是什麽場合?豈容你在這兒大聲喧嘩?”


    “阿姊!”蘇蘊賢急道:“蘇蘊宜說她不必去淮江王府了!這事兒可是真的?”


    蘇長女顯然也是一怔,連同周遭跪著的幾個姊妹,都驚訝地看向蘇蘊宜。


    “五姊,這是父親親口告訴你的嗎?”


    “太好了,淮江王府那個地方,哪裏是人待的。”


    蘇長女的陰冷狐疑的目光定在蘇蘊宜臉上,半晌才道:“五妹妹別不是把夢當真了吧?父親做出的決定,怎會隨意更改?”


    蘇蘊宜微微一笑,“若是有人從中為我說情呢?”


    眾姊妹忙問:“是誰有這樣大的麵子,竟能說動父親?”


    一片嘈雜詢問聲中,蘇蘊宜獨獨看著蘇長女,衝她無聲地說了三個字,果然見到蘇長女的臉瞬間垮了下來,難看得緊。


    蘇蘊宜心中得意,移開目光,看向某處,佯裝驚訝地一指,“快看!那兒是不是走水了?!”


    眾女下意識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見到東北方位上空處,一股漆黑濃煙滾滾而升。這一下再沒人顧得上關心蘇蘊宜的事,眾女郎紛紛驚叫起來——“走水了!”


    這股黑煙來勢洶洶,霎時掀動了整個蘇家,一時間偌大宅邸四處此起彼伏地驚呼“走水了”、“走水了”。


    祠堂中的家主同諸位郎君也被驚動,蘇俊凝視著那黑龍般盤旋扭動的黑煙,眼瞳震顫,啞聲道:“這……難道是祖先降下的示警之意?我蘇氏莫非將要有災禍臨頭了?”


    常言道,水火無情,即便是門閥世家遭遇一場大火也會元氣大損。除此之外,如蘇俊這等擅於清談的名士多對神鬼之說深信不疑。在先父祭日,家宅內突發大火,於蘇俊而言,幾乎等同於他老父死而複生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了。


    蘇俊一時駭然失神,幸而他的嫡長子蘇治一向精明強幹,此時亦是反應迅速,對他道:“父親,當務之急是令人盡快滅火,等火滅後我們再去走水之處一探究竟,看看到底是人為還是天意。”


    蘇俊這才回神,連連點頭,“對,對對。”


    祠堂門轟然打開,家主蘇俊麵色凝滯,帶著一群蘇氏郎君們急匆匆走出,原本跪在門外的女郎們麵麵相覷、不知所措,便也跟上了郎君們的腳步,浩浩蕩蕩一大群人朝著走水的東北方向而去。


    所幸此場大火發現及時,待蘇俊等人趕到時,火已經被撲滅得差不多了,隻是所見之處到處彌漫著青灰的濃煙,大片大片的灰燼在半空中遊來蕩去。


    眼見家主親臨,此地管事忙腆笑上前,恭敬諂媚道:“稟家主,真是先祖保佑,這火才燒起來不久就被我發現,我即刻就差人撲滅了,如今小子們正在四下搜檢查看有無火星子遺漏。”


    蘇俊擺擺手扇開眼前煙霧,環顧四周,這才察覺自己走了許久的路,竟走到糧倉門口了。他眉頭緊蹙,質問:“糧倉素來是防火重地,四周皆為空地,這火究竟是怎麽著起來的?”


    那管事也是百般摸不著頭腦,“小的也正納悶呢,我是素來不讓任何人在此地附近用火的,這火也不知究竟是如何燒著的,隻記得當時的日光似乎格外晃眼些,再一個扭頭,門口的草垛便已起了明火!”


    蘇俊沒有說話,隻是眼神驚疑不定。蘇治見狀正欲再問,濃煙深處忽然跑出來一個人,大聲嚷嚷著:“家主!家主!有字!有字!”


    “家主麵前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什麽字不字的,舌頭捋直了再說話!”那管事搶先斥責道。


    那人忙定下腳步,道:“小的們方才收拾燒到一半的草垛,生怕裏頭還藏了火星子,便打算全都搬去廚房裏當柴火燒了,誰知那草垛搬走之後,底下竟露出幾個大字來!”


    蘇俊忙問:“寫的是什麽?”


    那人搖頭,“小的們不識,請家主親自移步去看。”


    散糧得活。


    四個筆力遒勁古籀文大字,如刀刻斧鑿一般寫在糧倉門口的空地上,四周青煙嫋嫋而過,竟有如神跡。


    第5章


    “散糧得活……”蘇俊瞪著那地上四個濃墨大字,伸出的手指一時顫顫,“先人之意,莫非是我蘇氏將有災禍臨頭,隻有慷慨捐糧才能幸免?”


    蘇治忙勸道:“父親莫急,這場火來得蹊蹺,說不定是有人從中裝神弄鬼。”


    如今京口鬧災,建康那頭一直指著他們這些世家放血出糧,偏生這四個字出現得如此湊巧,身為家族繼承人,蘇治不能不三思後行。他扭頭朝身後的隨從道:“你去我書房將祖父贈予我的手稿取來。”


    蘇俊看他,“你這是……”


    蘇治頷首道:“究竟是天意或是人為,隻消對比過字跡,立即便可知曉。”


    老家主寫的帛書很快被隨從取來奉給兩位主人,為方便對比,還特意取了古籀文帛書。蘇治當著父親及眾多叔伯兄弟的麵將帛書打開一看,無數顆腦袋湊上來圍觀,倒抽冷氣之聲頓時此起彼伏。


    “天呐,字跡居然一模一樣!”


    “果真是先祖顯靈了!”


    蘇治不敢置信,捧著帛書走出人群,走到那“散糧得活”四個大字旁比了又比,終於不得不承認,“字跡竟然真是一致的……”


    蘇俊長歎一聲,“既是先父示意,吾輩自當從命。治兒,你去回稟裴七郎,就說我們吳郡蘇氏,願出五萬石糧用以賑災。”


    早在蘇氏糧倉起火之初,裴七郎便得了手下人的消息。


    “……那蘇氏長公子倒是確個精明人物,並不肯輕易上當,現其已命人前去取蘇氏先家主遺留之手書,不知蘇五氏女所書之字能否蒙混過關。”


    這個問題很快得到了解答。


    蘇治親自領著隨從前來拜謁裴七郎,笑語宴宴,態度誠懇,一來就表明了吳郡蘇氏心係朝廷,這幾日竭力尋摸調動,集通家之力,終於從各處糧倉湊夠了五萬石糧,願全數用於受災民眾雲雲。


    從五百石到五萬石,蘇氏態度轉變之快,僅僅是那因為來路不明的四個字。


    裴七郎心中譏笑,麵上卻作大為感激狀,再三謝過蘇治,才將人送走。


    他倚在月洞門旁,噙著淡笑目送蘇治遠去,問:“為何那幾個字的字跡竟會與蘇氏老家主一般無二呢?”


    手下道:“這想必隻有問蘇五氏女本人了。”


    裴七郎深以為然。


    這頭了結一樁大事,蘇蘊宜心頭巨石也隨之落下,由倚桐伴著走在回院子的偏僻小路上,兩人輕聲說著話。蘇蘊宜道:“今兒個你拿銅鏡將日光折曬到草垛上時,沒被人瞧見吧?”


    倚桐搖搖頭,“放心罷女郎,今日主家祭祀,仆婢們都各自躲懶去了,糧倉那頭兒管事的和幾個小子,更是聚在一處吃酒賭錢,好不快活。若非我扔了幾顆石子提醒他們,隻怕要等整個糧倉燒起來,他們才發現得了呢!”


    蘇蘊宜愈發放心,點點頭,“原準備拿去賄賂糧倉那幾個小子的銀兩既然沒用上,你和桃葉、杏枝三個便拿去分了吧,昨兒個晚上也辛苦你們了。”


    為了演好今日這一出戲,蘇蘊宜昨晚帶著自己的三個侍婢悄悄溜去了糧倉,原本是打算拿錢堵上看管糧倉那幾個人的嘴,誰知偌大糧倉彼時竟無一人值守,管事的和底下人都不知溜去了哪裏,這倒便宜了蘇蘊宜,領著倚桐等三人一齊把草垛挪開,待她揮毫潑墨寫下“散糧得活”四個大字後,再照原樣將草垛壓上。翌日命倚桐掐準了時機,趁著日頭毒辣之時,取了銅鏡將日光引到草垛上,果不其然一會兒草垛就燒了起來,成功引來眾人,這便有了今日的“祖宗顯靈”。


    蘇蘊宜對手下人向來出手大方,從不苛待,因而她院子裏的人一向對她是忠心耿耿。倚桐一聽另有獎賞,更是喜得眼睛都看不見了,嘰裏呱啦說了一堆奉承蘇蘊宜的好聽話。


    蘇蘊宜聽著聽著,麵上的喜色卻漸漸淡褪,想起方才長兄蘇治命人去取祖父手書的一幕,更是心頭戰戰,浮起難以言喻的後怕來,”


    此事如此凶險,險些就要暴露,若非為了那裴七郎……要不是因為他,我豈會行此險招?”


    倚桐一怔,正要詢問,眼角餘光卻瞥見身後緩步出現一道人影,她扭頭一看,那來人青衫緩帶,身姿如圭如璧,可不正是裴七郎!


    裴七郎伸出食指豎在唇前,又擺擺手,示意倚桐退下。


    剛巧此時路過一座假山石,蘇蘊宜隻把那石頭當做是裴七郎,提起裙擺抬腳便踹,“姓裴的,你真是可惡!可惡!可惡!”


    身後忽而一聲輕笑,隨即撲麵一陣青竹香風,蘇蘊宜忽覺眼前一黑,待回神時,整個人已被壓在嶙峋山石上動彈不得,偏生兩眼被蒙住不得視物,所能感知到的隻有身前那人近在咫尺的鼻息,和他透過薄衫傳來的體溫。


    一驚之後,蘇蘊宜迅速回神,身在吳郡蘇氏宅邸內敢如此膽大包天,而倚桐在側卻毫無聲響,此人是誰她自是心知肚明,一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用了方才踹假山的力道抬起一腳踢在裴七郎的小腿上。


    裴七郎果然“嘶”地疼得倒抽氣,卻不曾挪開身子,隻放下捂著蘇蘊宜眼睛的手,可憐巴巴地看著她,“卿卿怎的如此狠心?竟對我下如此毒……腳。”


    蘇蘊宜冷笑,“原來是表哥啊,我還當是哪個見色心起、狼心狗肺、沒臉沒皮的登徒子呢。”


    被指槐罵桑了一通,裴七郎非但麵不改色,反而伸手捏起她的一縷秀發於指間把玩,幽幽歎道:“與卿卿數日未見,在下心中實在思念,還望卿卿見諒。”


    仿佛他們真是什麽兩情相悅的眷侶一般。


    蘇蘊宜不悅地拂開他的手,低低斥道:“裴七郎你發什麽癔症?你叫我做的事我已經辦成,你我錢貨兩訖,你還來找我作什麽?!”


    “卿卿此言,真叫我傷心。”裴七郎道:“什麽錢貨兩訖,倒像你我之間不過交易一般。”他話雖如此說著,手上倒鬆了力道,往後退開兩步拉開了距離。


    蘇蘊宜趕忙低頭整理秀發,聞言瞪他一眼,“難道不是嗎?”


    裴七郎嘴角浮笑,壓低聲音道:“可我記得,那夜卿卿孤身到訪,說的卻是我心悅七郎,隻願將此身……”


    “住口!”蘇蘊宜麵紅耳赤,慌不擇行地捂住他的嘴,“不許再提那一夜!否則我……我還踢你!”


    “……”裴七郎隻好眨眨眼睛,表示自己已經知錯了。


    蘇蘊宜恨恨鬆開手,不耐煩地問:“你找我究竟有什麽事?若再不說實話,我這便走了。”她自然不會相信什麽“數日未見,心中思念”之類的鬼話,裴七郎此人,無利不起早,專程來此堵她,必然是有事。


    果然,裴七郎道:“其實也沒什麽,隻是今日那場火燒得離奇,想來向卿卿討教一番。”


    蘇蘊宜板著臉道:“我年幼時便發現,以銅鏡引日光至紙、絹紗、幹草等易燃之物上,可使物無火自焚。加之這些天我夜觀星象,隻見夜無浮雲,我便料定今日是個大晴天,於是定下此計,提前一晚前去糧倉寫字,並命侍婢趁父親祭祀之時以鏡引火,造此靈異之象。”她側頭瞟了眼聽得入神的裴七郎,“如何,還有什麽要問的?”


    裴七郎問:“那字跡又是何解?”


    “因為我是庶出,生母卑賤,自幼為人輕鄙,彼時祖父尚在,為了討他的歡心,我曾下苦功學過他的筆跡。”蘇蘊宜自嘲地勾唇,意有所指地看著他,“不過學祖父寫字算得了什麽,為了能在這深宅大院裏活下去,更下賤的招數,我不都用了?”


    慣常含笑而視的裴七郎此刻卻沒有笑,他說:“卿卿,掙紮求生之舉,無有貴賤之分。”


    蘇蘊宜難得地愣住了。


    裴七郎負手挺身而立,眺望遠方,身姿頎長挺拔之餘,竟有隱隱威儀。他道:“至於嫡庶之分,更是可笑,同姓同父,何來高低?此前大錦以洛陽為京,據有南北時,隻論才華出身,鮮少有人提及嫡庶。如今重嫡庶而輕學識,無非是因為朝局衰敗,東平魏氏一家獨大,眾世家子為爭蠅頭小利,彼此拉幫結派、互相攻訐,嫡庶、師從、祖籍……都不過是他們用來排除異己的工具,卿卿聰慧,又何必將其放在心上?”


    蘇蘊宜心有觸動,但還是嘟噥:“你這樣說,還不是因為你是嫡子?若你也是庶出,便說不出這樣的話來了。”


    “卿卿,我亦是庶出。”裴七郎回過身來定定地看著他,“我母親隻是父親身邊一個極為普通的妾室,父親在時,我因為身子病弱,是眾兄弟中最不起眼的一個存在——可我依然有了今日。”


    裴七郎嘴角再度浮起笑意,他一字一頓道:“世人矚目,萬眾敬仰。”


    他說話時忽而起風,揚起衣袂發帶,而裴七郎傲然而立,竟有炫目之感。


    第6章


    蘇蘊宜一時怔然,卻聽裴七郎忽然問:“卿卿可願隨我前去一同觀賞?”


    蘇蘊宜登時警惕地看著他,“看什麽?”


    “你的戰果。”裴七郎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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