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在他們第三次見麵時,裴七郎抱起蘇蘊宜滾到了東苑的床榻上。


    第3章


    床帳如波濤般搖曳間,蘇蘊宜仿佛在被那雙手剝去了所有矜持懵懂的外殼之後,又被拖入欲海,在晦澀、蒙昧、不安、鈍痛、歡欣的海水中掙紮求生。


    她攀著裴七郎的後背,如溺水者攀著一截浮木,她急促地喘息著,竭力從混沌中掙出一絲清明,睜大眼睛想要看清什麽。


    可她能看見隻有近在咫尺的,裴七郎那雙總是隱含嘲弄笑意的眼眸。


    ……


    蘇蘊宜打了一個寒戰,從潮濕迷茫的夢境中醒來。


    倚桐聞聲而來,蘇蘊宜透過開闔的木門看見外頭明晃晃的天光,不由得問:“倚桐,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倚桐道:“女郎,已是酉時。”


    ……酉時,自她淩晨從東苑倉皇逃回屋中,竟已過了大半日。


    想起昨天晚上的經曆,蘇蘊宜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待她低頭看見自己肌膚上的點點紅痕,那空白又迅速被恥辱與羞赧所填滿,她拉起被褥將自己從頭到尾蒙住,“倚桐,去替我備水沐浴。”


    倚桐小心道:“女郎,你剛回來時,便已沐浴過了。”


    “快去!!”


    倚桐無奈,隻好再去命人燒水。


    直到將全身浸泡進熱水中,蘇蘊宜才放鬆稍許。水汽漸漸氤氳滿室,與之同時漫上心頭的,卻是昨夜不堪入目的種種畫麵。


    蘇蘊宜忽然麵紅耳赤,握拳使勁兒砸著水麵,“裴七郎!你就是個畜生!”


    外表看著是個風姿高雅的玉人,內裏卻刁鑽而惡劣,衣裳一脫,立即顯出如虎狼一般的凶性,綁了她的腕子壓她在榻上沒完沒了地要。


    蘇蘊宜才曉人事,被折騰得快要散了架,隻因記著他那一句“隻是這樣還不夠”,這才打起精神勉力應對。直到三更鼓敲過,東苑床帳內的雲雨才漸漸停歇消散。


    裴七郎顯然是滿意而饜足的,他的目光輕佻地在蘇蘊宜的胴/體上流連,溫柔地拾起衣裙為她穿好,甚至抱起她一路走到東苑門口,低頭吻了下她的臉頰,“卿卿,好乖。”


    然後就在蘇蘊宜以為他會抱著將她送回閨房時,裴七郎輕輕將她放下,笑說,回去吧,慢點走。


    水花濺到臉上,蘇蘊宜半晌才重新冷靜下來。


    ……好在既已成事。她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心想:那裴七郎當會信守承諾,替自己擺平困局。


    強壓下心頭惴惴不安的情緒,蘇蘊宜歎息一聲,喃喃自語道:“事已至此,我也就隻有這點期盼了。”


    沐浴梳洗完畢,蘇蘊宜擁著軟被再度沉沉睡去。


    昨日一番折騰,實是費去她大半精力,這一覺又睡了半日。醒了之後人也是懨懨的沒什麽精神,她羞於見人,加之全身酸軟不適,蘇蘊宜幹脆對外稱病,又窩在自己院中兩三日沒有外出。


    直到這天院門口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才將她驚出了房門。


    “怎麽了?”


    蘇蘊宜才出房門,遠遠地就看見院門內外聚了一大群人,門內是自己的侍婢們,門外則是七八個麵生的婆子。


    “女郎!”倚桐轉過身看她,眼眶通紅、語帶哭腔地喊道:“這幾個老嫗說奉家主之命,今日就要把你送去淮江王府上!”


    蘇蘊宜腦中“嗡”的一聲,有一刹那的空白,然而她終究很快回神,下意識地反駁道:“不可能!裴七郎他……”


    可直到此時,蘇蘊宜才反應過來,那夜裴七郎根本什麽都沒給她承諾過!


    紅浪翻騰間,她幾度開口想從他嘴裏掏出一個肯定的答複,可她的話不是吐到半截就被那廝堵回嘴中,就是被激烈的頂/弄給撞了個粉碎——現在想來,他竟都是故意的!


    蘇蘊宜微微怔住,憤怒與恥辱細密交織著淹沒心竅,身體卻還困獸猶鬥。她聽見自己說:“胡說八道,假傳家主之令,我看你們幾個是不想要命了!”


    領頭的那個婆子蹙著眉道:“女郎,話可不能亂說。此事乃是家主親口吩咐,豈是我等老奴敢擅自作主的?”


    蘇蘊宜道:“我才不信你們的鬼話,我要親自去向父親問個清楚!”


    幾個老嫗自然不肯放她過去,倚桐等幾個侍婢眼見這些奴才膽敢對自家女郎拉拉扯扯,當時卷起袖子上前同起爭執起來,一群女人在小小的院落門前吵得不可開交。


    “都在做什麽?吵吵鬧鬧的,成何體統?!”


    一個威嚴的男聲沉聲喝斥,兩方人馬立即住手,各自分散站至兩邊,垂頭恭敬道:“奴婢見過家主。”


    蘇俊不滿的目光落在蘇蘊宜身上,“宜兒,何故同一幹下人拉拉扯扯?你的端莊體麵還要不要了?!”


    蘇蘊宜轉瞬換上在長輩麵前慣用的柔弱麵孔,兩眼噙淚,怯怯道:“父親,女兒知錯了,隻是這幾日女兒正病著,這幾個老嫗突然闖進來說……說要把我送去淮江王府,女兒一時嚇壞了,這才……才……”


    聞言,蘇俊臉色稍霽,淡淡“哦”了一聲,“原來是為了這個事兒啊,竟一直忘了同你說,為父替你相看了一門好親事,正是淮江王殿下。你嫁過去了,雖是妾室,但若有幸誕下麟兒,外孫便是正經的皇室貴胄,屆時你便可母憑子


    貴,得一個側妃之位。”


    蘇俊真不愧是江左名士,生得一口伶牙俐齒,此刻厚著臉皮胡說八道起來也是煞有其事。什麽麟兒什麽側妃什麽母憑子貴,若非蘇蘊宜耳聰目明、消息靈通,怕是也要被他蒙騙過去了!


    蘇蘊宜強忍惱怒,哽聲道:“可是父親,女兒聽說那淮江王爺今年就要辦七十大壽了……”


    蘇俊登時大蹙眉頭,連聲音都跟著揚了起來,“你這是在質疑為父的決定嗎?!”


    蘇蘊宜吸了吸鼻子,含淚低下頭,“女兒不敢。”


    蘇俊見她小臉蒼白,看著可憐,勉強軟了幾分語氣,道:“若非勢不得已,為父又豈能舍得將你給了淮江王?你一內宅女子自然不知如今江左局勢,京口受災,無數流民蜂擁至吳郡,縱使深牆高城能阻攔一時,隻消京口災情不減,他們便不會散去,這吳郡城中遲早會有一大劫!唯有求得淮江王出兵相助,將人禍阻絕於家門外,才能保全家性命!”


    蘇俊的手掌重重按在蘇蘊宜肩頭,他冷冽的目光如枷鎖一般將她禁錮在原地。


    他的意思已經很明白,要用蘇蘊宜一個人換得全家免受流民襲擾。


    可是……憑什麽非得要拿人獻祭呢?


    蘇蘊宜嘴唇顫抖了一下,她抬頭看著蘇俊,認真道:“父親,未必隻有求助於淮江王這一個法子呀!此事源於京口受災,流民無處可棲才會蟻聚吳郡城外,隻消諸多世家聯合一處,捐糧捐物幫助流民渡過難關,吳郡之難自然而解。若舍本逐末,任由流民勢大後攻入城中,淮江王必然以自保為上,又能舍給父親幾個兵馬?屆時兵馬有數,而流民無窮,即便今日舍棄了我,吳郡蘇氏就真的能保全自身嗎?!”


    回答蘇蘊宜的是蘇俊暴怒的一記耳光。


    她被打得偏過頭去,耳邊嗡鳴不止,一時連身旁的聲音都模糊起來,隻隱隱約約聽見蘇俊怒喝我輩財糧便是盡數傾於江水也絕不散與賤民,又吩咐那幾個老嫗將她看守起來,等過幾日傷好了即刻送去淮江王府雲雲。


    而此刻,蘇蘊宜腦中隻有一個念頭——我絕不能就此認命!


    她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竟一把將擋在自己身前幾個老嫗全都推開,然後一頭朝院外衝了出去。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蘇俊等人皆是一愣,片刻之後他才怒吼:“還不快去把人給我逮回來!”


    眼見眾奴都匆匆追了出去,他才喘著氣叉腰喃喃自語:“這個五女,什麽時候竟變得這樣蠻橫了?”


    蘇蘊宜逃跑的方向是東苑。


    從她的院子到東苑的距離並不短,甚至因為男女大防,此路還頗為曲折,但早在裴七郎初入蘇家之時,蘇蘊宜就已摸清了整條路線,因而此時跑得十分順暢。她的侍婢們渾水摸魚,追得並不盡心,幾個老嫗又年事已高,體力不支,十幾雙眼睛竟隻能眼睜睜看著她跑進了東苑。


    她一頭紮進院門時,裴七郎大約正要外出,他身著影青大袖長綾衫,頭戴冠巾,自始至終都是那副衣冠楚楚、俄若玉山的模樣。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蘇蘊宜想他一定看清了自己此刻發髻散亂、頰有掌印的狼狽樣子,可裴七郎卻微微而笑,問:“表妹,突然造訪,可有要事?”


    仿佛她和他之間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事已至此,難堪或憤怒,蘇蘊宜竟都感受不到了,她隻是忽然覺得這一切十分可笑。


    她也確實笑了起來。


    第4章


    裴七郎靜靜地看著眼前的這個小女郎,她雖笑著,臉上總是蓄意堆起的嬌柔怯懦之色卻已蕩然無存,裴七郎這時才發現她瞳仁的顏色很淺,眼神如林間匍匐的猞猁一般危險而冷靜。


    蘇蘊宜說:“我有辦法能讓家主甘願捐糧。”


    侍婢與婆子們不敢擅闖東苑,隻得再去將蘇俊請來。蘇俊一邊急匆匆小跑一邊斥罵幾個下人連個人都追不上,待趕到東苑門口,喘勻了氣息又整理好衣衫,這才掛上一副和善的笑臉朝裏走去。


    這假笑又霎時凍結在蘇俊的臉上——他看見將要被自己送去給淮江王的五女蘊宜,此刻正哭倒在裴七郎的懷裏。


    而向來不近女色的裴七郎按了蘇蘊宜在懷,手掌一下一下溫柔地拍撫著她的後背,嘴裏輕聲細語地似是在說一些安慰的話。


    郎才女貌,這畫麵甚是養眼——如果忽略掉那女郎是自己女兒的話。


    蘇俊咳嗽一聲,那相擁一處的兩人仿佛才發現他存在似的,慢慢分開。


    蘇蘊宜剛哭過,眼眶紅紅的,她氣惱地看了眼蘇俊,躲到裴七郎身後不肯探頭。


    蘇俊心頭不虞,礙於裴七郎當麵,隻好耐著性子道:“宜兒,不要在客人麵前同為父胡鬧,快,跟我回去。”


    他說著朝蘇蘊宜伸出手,卻被裴七郎輕輕擋了回去,麵對蘇俊詫異的眼神,裴七郎問:“蘇使君可是要將蘊宜贈與淮江王?”


    賣女求生之舉,嘴上說得再怎麽好聽,擺到明麵上總是不好看的。蘇俊不敢責怪裴七郎,隻能埋怨地瞪了眼他身後的方向,訕笑一聲,道:“女大不中留,做父親的總得為女兒尋個去處。”


    “淮江王絕非良配,”裴七郎道:“況且,我也舍不下蘊宜。”


    蘇俊聞言剛要反駁,驟聽得後半句話,不由得怔住,“……七郎的意思是?”


    裴七郎道:“我心悅蘊宜,我不準她另嫁他人。”


    蘇俊走後,裴七郎回想起他方才驚悚呆滯的表情,忍不住一笑。


    蘇蘊宜卻笑不出來,她從裴七郎身後走出來,一雙清淩淩的眸子冷冷地睨著她。


    裴七郎試圖去牽她的手,含笑道:“卿卿這麽看著我,倒叫我怪不好意思的。”


    “別再來這一套。”蘇蘊宜沉著臉拍開他的手,“我隻要你幫我擺脫了嫁去淮江王府的事,可你方才都胡說八道了些什麽?!”


    “卿卿是不喜歡我那麽說嗎?”裴七郎蹙眉,大為傷情的模樣,“但經我那般一說,令尊絕不會再試圖將你送給淮江王了。”


    “可我也再難嫁給旁人了!”


    裴七郎幽幽歎息,“原來卿卿還想著另嫁他人啊。”


    蘇蘊宜懶得陪他裝腔作勢,直接道:“再過三日便是我祖父的祭日,屆時父親會開宗祠祭祀,他素來篤信玄學,極為迷信神鬼之說,可借此機會捏造祖宗顯靈之事,讓他以為捐糧乃先祖授意,他必會遵從。”


    裴七郎眼中似乎閃過一簇亮光,但他隨即又說:“可惜我客居在此,怕是不便行事。”


    蘇蘊宜一時恨得牙根直癢癢,可事已至此,未免這廝反悔,她隻能忍氣吞聲道:“我去幫你辦這件事,行了吧?”


    直到這次再見到裴七郎,蘇蘊宜才明白那夜他一句看似曖昧的“隻是這樣,還不夠”究竟是什麽意思。


    他要的不是一/夜/歡/愉,而是一個能給自己助力的人。


    蘇蘊宜既懊悔自己一時草率失身於他,又深恨裴七郎可惡,奈何此時懊悔與痛恨一概無用,蘇蘊宜最後狠狠剜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裴七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語調中難得地多了幾分真誠,“卿卿,多謝。”


    蘇蘊宜暗暗翻了個白眼,頓時走得更快了。


    吳郡蘇氏先家主祭日當天,蘇氏眾人皆沐浴焚香,家主蘇俊率眾兄弟及諸子,入祠堂拜祭,而女郎們則一同舉香跪在祠堂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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