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若不隨裴七郎登上此處,蘇蘊宜竟還不知,這假山之高,登臨其上,竟能俯瞰整座蘇宅。裴七郎伸手扶了把有些踉蹌的蘇蘊宜,道:“小心。”


    待她站穩腳跟,裴七郎伸手一指,“你看那兒。”


    此時已近入夜,天色昏沉,蘇氏宅邸內卻是處處燈火通明,尤其裴七郎所指東北位,更是火光熠熠,幾乎將半邊天點成白晝。


    蘇蘊宜定睛一看,“那是……”


    那裏正是白日裏才“先祖顯靈”過的糧倉,此刻無數火把晃動,仆人們正將一袋袋米糧從倉內搬到倉外。火光映照下,人影模糊而渺小,如同螻蟻,而與之相對的,倉庫外堆積的糧食卻高聳如小山,數座小山重重堆疊,遠遠望去,竟如連綿山川。


    蘇蘊宜再如何卑微,終究是吳郡蘇氏女,自幼衣食不缺、五穀不分,驟然得見如此巍峨景象,霎時為之所震撼,“我家中……竟藏有如此之多的糧食?”


    裴七郎沉聲道:“遠不止如此。據我所知,蘇宅中此糧倉,僅為吳郡蘇氏名下最小一處糧倉,建於宅中,隻是方便本家主人隨時取用而已。蘇氏之糧倉遍布江左,其存糧何止百萬。”


    裴七郎所言,都是蘇蘊宜往日聽也不曾聽說過的。她想起與裴七初見當日,在書房外聽到的他和父親的交談,京口有數萬流民正在忍受災患,而父親富有百萬存糧,卻隻肯施舍五百石。


    裴七郎繼續道:“其實不止是蘇氏,各大世家同氣連枝,皆是如此。南方多年無有戰事,各門閥糧倉中的米穀陳積數十年,幾乎快要腐爛敗壞,卻始終無人漕運糧食以濟京口。他們寧願將糧食留給倉中碩鼠,也不願救濟災民,社稷敗壞,此亦為其一因也。”


    蘇蘊宜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壓低聲音道:“你怎麽敢議論朝政?!”


    裴七郎微笑反問:“我為何不敢?”


    蘇蘊宜皺了皺秀眉,“魏太傅權勢滔天,他不喜世家子弟議政,但凡有奪其權柄之嫌者,盡皆死於非命,別告訴我你不知道此事。”


    裴七郎道:“卿卿既懼魏氏權柄,為何當日曲水流觴,你卻敢當眾提議募流民以建府兵?”


    “我與你自不一樣。”蘇蘊宜詫異地看他一眼,“我是女子,魏太傅豈會忌憚女子奪權?”


    “倒也未必。”裴七郎道:“古有婦好,近有鄧綏,皆巾幗也,能掌天下一時。卿卿果敢多謀,未必便遜色於先人。”


    此言便如石頭擲於湖心,驟起波瀾。蘇蘊宜猛然扭頭看他,卻見裴七郎仍舊是那副笑眼盈盈、漫不經心的模樣,仿佛方才所言不過隨口一說,心頭莫名微黯,嘴上嗤聲道:“你若再拿我玩笑,小心我將你議論朝政之事散播出去,教魏氏門人給你一番苦頭吃。”


    誰料裴七郎卻淡淡道:“縱使天下人人皆懼魏桓,我不懼,亦不能懼。”說罷,他徑直往假山下走去,又回身朝蘇蘊宜伸出手,蘇蘊宜掂量了一下這假山的高度和自己孱弱的體格,終是沒有強撐,將手遞給裴七郎,由他牽著走回平地。


    倚桐守在下麵,看見自家女郎終於全須全尾地回來,暗暗鬆了口氣,連忙迎上去攙扶蘇蘊宜。裴七郎適時鬆手,對著蘇蘊


    宜道:“卿卿,來日再會。”


    “誰要跟你再……”蘇蘊宜轉身,卻見身後空蕩蕩一片,裴七郎的身影已消失在闌珊夜色中。


    走便走罷。


    蘇蘊宜無所謂地想。


    隨著時日漸熱,之前接踵而來的各種煩心事仿佛也隨著初春的冰雪一齊消融在日光下。


    蘇蘊宜難得來了興致,叫人將自己的書桌搬到院中,於描金箋上提筆細細寫字,正入神時,院外不遠處忽然響起一陣少女們懊惱的叫嚷聲,隨即一隻紙鳶搖搖晃晃地朝蘇蘊宜飄搖墜落,正好掉在她手邊。


    蘇蘊宜手一頓,一筆寫錯,這張價值不菲的描金箋頓時報廢。


    “倚桐,”蘇蘊宜有些不悅地將筆重重擱在白玉雕山筆架上,“去看看外麵是什麽人在喧鬧。”


    “女郎,外麵是長女郎和七女郎帶著侍婢在放紙鳶,七女郎還叫您把紙鳶親自給她們送還過去。”倚桐的聲音很快響起。


    蘇蘊宜勾唇冷哼一聲,捉起毛筆就在手邊這隻精致斑斕的紙鳶上胡亂塗畫,等到這隻紙鳶徹底毀容,才將它又遞給倚桐,“你拿去送給蘇蘊賢。”


    果不其然,沒一會兒院子外麵就蘇七女暴跳如雷的叫聲——“蘇蘊宜!你給我出來!”


    蘇七女舉著那隻紙鳶氣勢洶洶地衝進了蘇蘊宜的院子,身後跟著一臉淡漠傲然的蘇長女和一眾同樣驕矜自傲的侍婢們。


    人多勢眾加之有嫡姊撐腰,蘇七女自覺此番必定能壓蘇蘊宜一頭,當即重重一掌將那紙鳶拍在蘇蘊宜的書桌上,“你為何毀了我的紙鳶?!”


    蘇蘊宜似才知道一般,吃驚地掩了掩嘴,“呀,這紙鳶竟是七妹妹的嗎?抱歉抱歉,方才它突然從半空掉到我手邊,我那時恰好在寫字,一不小心筆就掉了上去……你來是想聽我這樣說嗎?”


    蘇蘊宜抱臂冷笑,“你我相看相厭,這是大家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你的紙鳶掉進我的院裏驚了我的字,我沒找你的麻煩就不錯了,你卻臉大如鬥,開口讓我親自送回,我不給你幾分顏色看看,我這院子怕是都要隨了你蘇蘊賢的名字了。”


    “你!”蘇七女隻當蘇蘊宜此番還會如往常那般裝柔弱、扮無辜,她一早就和阿姊商議好了對策,隻等著蘇蘊宜往她們的坑裏跳,誰知蘇蘊宜竟一改往昔,連窗戶紙都不留了,一指頭將兩邊的齟齬戳破,擺到明麵上。


    這一下,除了直接上手,蘇七女倒真一時想不出別的法子應對。


    可若真動手,蘇蘊宜必然哭到陳夫人麵前,屆時她再一哭二暈三柔弱,那繼母陳氏又素來是個偏心眼子,聽說自己為了個紙鳶就毆打五姊,定要加以懲戒。


    看到蘇七女恨得牙根癢癢卻又啞口無言的模樣,蘇蘊宜心中悻悻,卻並無多少得勝之喜。


    往日她慣常同姊妹爭鬥,也善於此類爭鬥,鬥贏了難免沾沾自喜。可如今不知為何,卻覺莫名失意。


    蘇蘊宜突兀想到——在裴七郎乃至長兄蘇治等人看來,她同蘊華、蘊賢等內宅女眷間的撕咬拉扯,或許如蟋蟀互鬥一般可笑。


    正出神間,一個熟悉的聲音冷冷響起:“五妹如今這是自覺有了裴七郎撐腰,便可高枕無憂了?”


    蘇蘊宜循聲望去,果然見到蘇長女下巴微抬,正睨著自己。


    長姊出聲,蘇七女頓時來了力氣,走過去與蘇長女站到一處,嘲弄道:“阿姊可別提裴七郎了,他悄沒聲兒就去京口了,拋下五姊獨自一人,好可憐呐!”


    蘇蘊宜微微一怔。


    裴七郎竟然真的親自押運米糧奔赴京口賑災了?


    她久居深宅,自然不知,自吳郡蘇氏為災民捐糧五萬石的消息四散放出後,其餘世家自不能幸免,無奈紛紛解囊,所捐米糧很快就湊夠了賑災所需。


    賑災的糧食是有了,可派誰前去主持賑災之事,又成了新的難題。


    京口是南渡流民聚集之地,而流民在世家貴人的眼中,是螻蟻、是牲畜,見之便生厭棄,如今他們既已被迫捐糧,就更不可能再遣人手,去救助那些看不上的下等人。


    蘇蘊宜並不關心時事,聽了一耳朵,自然而然地以為裴七郎會遣裴氏門人去京口——她萬萬想不到,他竟親自去了!


    眼見蘇蘊宜愕然無言,蘇七女一時愈發得意,“怎麽,你竟不知此事麽?莫非裴七郎沒同你說?看來七郎待你,也不過如此嘛。”


    蘇七女帶來的那些侍婢立即附和地笑起來。


    “去京口賑災?這我自是知曉的。”蘇蘊宜慢慢道:“隻是方才想到,七郎臨行前夜,同我百般惜別,又再三約定等他回來再行相會,溫言軟語猶在耳畔,一轉眼七郎卻已離去數日,不免有些惆悵。”


    語畢,她狀似幽怨地長長歎息一聲。


    蘇七女一時鬧了個麵紅耳赤,“蘇蘊宜你知不知廉恥?!”


    大錦風氣開放,世家子女婚前與相悅之人談情說愛是常有之事,隻是彼此心照不宣,甚少有敢當麵宣之於口者。


    以蘇蘊宜臉皮之厚,自然不是一般人。她笑道:“不過是姊妹間說說私密話,怎的就牽扯到廉恥上去了?不過是見長姊似乎對我和七郎的事很好奇似的,身為妹妹,自當如實奉告。隻是長姊,”蘇蘊宜看向蘇長女,臉上猶帶笑意,眼中卻已冰冷一片,“下回若還有事相問,長姊大可當麵直言,不必假借什麽紙鳶,來我院中作祟。”


    說罷,她狠狠一甩手,那隻毀容的紙鳶被她用力拂到地上。


    第7章


    蘇長女胸口劇烈起伏兩下,冷眼掃過挑釁而笑的蘇蘊宜,轉身道:“我們走。”


    蘇七女瞪了蘇蘊宜一眼,連忙跟上。


    一個侍婢拾了紙鳶追上前,“女郎,七女郎,這紙鳶……”


    “還要這勞什子作甚?!”蘇七女劈手奪過那紙鳶,胡亂撕碎丟擲於地,又跳上去用力踩了幾腳,“我還當裴七郎與眾不同,沒想到他也跟吳郡其他世家子一樣有眼無珠,竟都被那蘇蘊宜勾了魂兒去!阿姊,你說那些男人是不是都是瞎的?別人也就罷了,為何連裴七郎那般人物都看上了蘇蘊宜?她是不是狐狸變的?”


    蘇長女漠然看著妹妹撒野,半晌忽然道:“沒用的東西,被她壓製了這麽多年,還是隻能在背後一逞口舌之利!”


    蘇七女愣了愣,委屈地看著蘇長女,“可是阿姊,蘇蘊宜那般刁鑽,我又有什麽法子……”


    “我從沒指望過你。”蘇長女淡淡道:“想要擊倒蘇蘊宜,光靠你我二人之力,是不夠的,還得求助於外頭的人。前次我向淮江王身側的幕僚誇耀蘇蘊宜的美貌,本已成事,若非裴七郎橫插一腳,此刻蘇蘊宜早就落入老王爺掌心,何至於現在還在我跟前礙眼?”


    提到裴七郎,蘇長女向來矜持淡漠的臉上露出一種既不甘又委屈的神情。


    而蘇七女的眼睛已霎時瞪得老大,“阿姊,不是父親想到要把蘇蘊宜送給淮江王以求庇佑的麽,怎麽……怎麽會是你……”


    蘇長女滿不在乎地道:“若非我先使計讓那幕僚哄得老王爺意動,老王爺親自開口討要,父親恐怕還想不到這一出呢。”她微微擰起眉頭,不悅而嘲弄地看著怔忪失神的蘇蘊賢,“怎麽,害怕了?覺得我太過心狠手辣?”


    蘇七女慌忙搖頭,“阿姊我沒有!”


    “沒有就好。”蘇長女冷笑一聲,“隻要蘇蘊宜在,所有人的眼睛就隻能看見她——這樣的日子,我早已經受夠了。如今竟連裴七郎都拜倒蘇蘊宜裙下,我豈能再容她?”


    蘇七女小心翼翼地道:“可是……可是如今她攀上了裴七郎,裴七郎親自替她開口,父親再不敢把她隨意送走,我們又能如何呢?”


    蘇長女正欲開口,忽而一個侍婢朝此處匆匆而來,向兩人行禮後,從袖中掏出一封信奉給蘇長女,“女郎,方才趁著外間紛亂,我潛入五女郎房中,取得了那虞越寫來的信。”


    蘇長女當即接過信拆開,看著看著,麵上漸漸扯起輕蔑的弧度,“晚照入軒屏,思君夢不成。風吟殘月影,宿念伴潮生……好詩,這個虞越倒有幾分才學,可惜也是個睜眼瞎。”蘇長女說著,將信重新折起,拍到蘇七女懷中,“拿好。”


    蘇七女下意識地接下信,訥訥地問:“阿姊,這是別人寫給蘇蘊宜的信,你給我作甚?”


    蘇長女無奈地瞥了眼自己這愚蠢的妹妹,“你以為我是專程帶你來蘇蘊宜麵前討罵的麽?我一早聽聞她同臨平虞氏一子弟來往甚密,今日這番折騰,不過是為了伺機取得那虞越的手稿。你與她師出同門,擅長臨摹仿字,便照著這虞越的筆跡,另寫一封信差人送給蘇蘊宜。”


    “就寫,三日後,月橋前,戌時四刻候卿至。”


    蘇蘊宜若真的信了這封信,誤以為虞越邀約而悄悄出門,她會遭遇什麽,不言而喻。


    蘇七女雖厭惡自己這位矯揉造作的庶姐甚深,但最多也就是想著讓她在父親和那些世家公子麵前出出醜,從沒想過要她的性命。


    可向來端莊高潔的阿姊,張口便是勃勃殺機。


    蘇七女呆呆地看著蘇長女,一時竟覺得她十分陌生。


    見蘇七女長久的沒有反應,蘇長女不耐蹙眉,“怎麽,你不敢?”


    長姊冰冷的目光如冰淩般刺入皮膚,蘇七女下意識地搖頭,“不是,我隻是……有些意外。”


    “有什麽可意外的。”蘇長女笑道:“勾心鬥角,笑裏藏刀,這深宅大院裏,人人不都是如此麽?”


    “女郎,臨平虞氏郎君又差人遞信進來了。”


    倚桐推開門,匆匆行至蘇蘊宜身側,從袖中掏出一封信。


    蘇蘊宜倚在紫檀憑幾上,懷裏摟了個銀紅錦羅靠枕,正有一眼沒一眼地看著書,聞言隨手放下書冊,接過信一邊慢慢拆開一邊道:“你去拿幾個銅板賞給貴兒,說勞煩他一直往來送信,隻當請他吃酒。”


    倚桐說:“今兒個來送信的不是貴兒,是他的弟兄寶兒,寶兒說貴兒生病了,差事暫由他頂著。”


    “這樣啊,那你多拿幾個錢給寶兒,說拿去給貴兒抓幾幅藥。”蘇蘊宜隨口說著,拆開信一看。


    原來是虞越邀請自己出門相會。


    蘇蘊宜淡淡瞥過,正要將信重新折起,手上的動作卻驀地一頓。


    她忽然迅速重新將信拆開。


    “倚桐,回來!”


    倚桐原本正要離去,聞言毫不猶豫轉身回房,將門關上,低聲問:“女郎,怎麽了?”


    蘇蘊宜已然坐直了身子,聽得倚桐詢問,她緩緩抬首,竟是一副眉頭緊鎖、麵沉如水的模樣。


    她將那封信遞了過去,“你看看這封信。”


    倚桐跟隨蘇蘊宜習字多年,也是頗通詩書的,她將信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道:“虞郎君邀約女郎三日後月橋相會?女郎是想赴約?”


    蘇蘊宜搖了搖頭,“不是我想不想赴約,而是我不能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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