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蘇蘊宜緊閉著雙眼,目不能視,那一雙微涼的手在自己身體上遊移的觸感便愈發鮮明。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襟前的係帶被解開,隨即衣衫緩緩剝落,露出內裏白生生的皮肉。


    我像砧板上的魚,她想。


    不適與酥麻細細密密地蔓延全身,忽而一陣難言的酸澀與歡欣湧來,蘇蘊宜咬緊下唇,竭力咽下險些溢出唇畔的嬌吟後,她睜開泛紅的眼眸,低喘著道:“七郎……父親要將我送給淮江王,可我心悅七郎,隻願將此身付與七郎。”


    身下似乎傳來裴七郎的笑聲,隨即一根濕淋淋的手指按在自己的嘴唇上,蘇蘊宜聽見他說:“卿卿,隻是這樣,還不夠。”


    裴七郎的聲音如他的琴聲一般低沉溫潤,帶著一點冷。他的手指也是如此冰冷,且此刻正滑膩膩地貼著蘇蘊宜的嘴唇。


    蘇蘊宜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艱難地張開嘴,將他含住。


    兩人此時貼得極近,近到蘇蘊宜能從裴七郎深幽寧靜的眼眸中看清自己的倒影——


    她衣衫盡褪,雲鬢散亂,赤著雪白的身子不說,連眉梢眼角都泛著不知廉恥的緋色。


    而與自己相對的,裴七郎衣冠齊楚,每一縷頭發都被玉冠一絲不苟地束縛著,他眼中含笑,仿佛手指的撚動與探索,為的不過是摘下枝葉間一朵半開的荼靡。


    她尷尬、羞恥,且不堪,而他衣不解帶,好整以暇。


    但蘇蘊宜別無選擇。


    她隻能竭力地忍耐著,茫然空洞的目光越過裴七郎的肩膀,看著頭頂青碧色的床幃像水一般搖晃流淌起來。


    恍惚間,蘇蘊宜想起自己與裴七郎初見時的場景,那時他還未顯露出如此狡黠惡劣的底色。自己推門而入,與之相望,彼時裴七郎的目光便如此刻。


    深邃,狹促,灼灼似火。


    ……


    與裴七郎的初見源於蘇蘊宜的一場精心策劃。


    他乘輜車由建康初入吳郡時,美姿儀之名便已傳遍江左,見過裴七郎的人都讚頌說“見裴七郎,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一向眼高於頂的蘇俊更是為他舉辦了盛大的宴席,並讓蘇氏一眾女兒皆列席相見。


    宴席間,精心裝扮的少女們或清麗或明豔,如四時花朵一般綻放滿堂,隻盼七郎的目光能於己身有片刻停留。


    可裴七郎取次花叢,卻始終笑意淡淡,興致缺缺。


    蘇俊見狀,蹙眉道:“五女郎呢?”


    “就說我偶然風寒,不便見客。”蘇蘊宜道。


    倚桐應聲而去,蘇蘊宜獨坐房中,看著銅鏡中倒映出自己的容貌,有些自得地笑了。片刻之後,她從倚桐的口中得到了想要的回答。


    倚桐道:“果然不出女郎預料,家主問起了女郎,裴七郎正在家主身側,也開口詢問。”


    “這位五女郎是……?”


    “是我的第五女,年方二八,頗為討喜可人。”


    裴七郎一笑,說:“原來如此。”


    三日後,蘇蘊宜“病愈”,特去書房向蘇俊請安,裴七郎“恰好”也在。


    她提著一籃糕點在書房門口站定,又從袖中摸出小銅鏡,細細打量鏡麵中映出的桃花眼、芙蓉麵,抿唇一笑,如春水悠遠。正欲抬手敲門時,蘇蘊宜卻聽見門裏傳來一個溫和悅耳的聲音。


    “流民自北麵渡江而來,多集中於京口、晉陵二地,如今京口受災,流民四散,已入吳郡,若不及時賑災救民,恐江左將受其擾。為大錦天下計,裴七懇請蘇使君,捐糧以救災民。”


    蘇俊笑道:“七郎何須如此?捐糧救災乃是我等世家應盡之義,我已決意捐糧五百石,不日即可奉至七郎當麵。”


    靜默片刻,裴七郎說:“蘇使君,僅五百石糧,怕是遠遠不夠。”


    蘇俊歎道:“我如何不想大庇天下百姓呢?奈何自北羯攻占洛陽以來,衣冠南渡,流落至江左的民眾更是數不勝數,僧多而粥少,縱使傾盡蘇氏之力亦難填災民之腹。況我身為家主,除為社稷盡力外,還要照拂偌大家族,請七郎見諒。”


    裴七郎道:“何須使君掏空家底?江左世家同氣連枝,隻消蘇氏慷慨解囊,其餘世家自會效仿。屆時京口災情平定,流民散去,使君也就不必仰仗他人庇佑了。”


    蘇俊道:“七郎言之有理,此事容我日後同其餘世家家主再議便是。”


    這話中的敷衍之意連門外的蘇蘊宜都聽得出來,更不要說裴七郎,書房內一時沉默下來,尷尬的氣氛溢出門縫。


    蘇蘊宜適時敲門,“父親,五女蘊宜來給父親大人請安。”


    蘇俊如蒙大赦,“進來罷。”


    蘇蘊宜提籃而入,先向蘇俊盈盈一禮,轉頭瞥見裴七郎,佯裝才發現有這麽個人似的,訝異問:“不知這位公子是……?”


    蘇俊道:“這位是裴氏七郎,你的表兄。他自建康遠道而來,暫居家中東苑,你等姊妹素日玩耍時,不要去打攪了七郎。”


    “是。”蘇蘊宜微微屈膝向裴七郎行禮,“蘇氏蘊宜見過表哥。”她由下而上緩緩抬頭,靈動濕潤的眼眸在觸及裴七郎時顯出如兔子一般的怯懦與羞澀,她怔了怔似的,隨即抿唇一笑,顯出兩頰可愛的酒窩,又低下頭。


    這是她對鏡練習過千百次的動作,所見過的世家公子們沒有不為之怦然意動的。


    裴七郎也不例外。


    雖隻匆匆一瞥,可蘇蘊宜還是敏銳地在他的眼中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怔忪。


    她暗暗得意地移開目光,轉向蘇俊,打開食籃的蓋子,露出籃子中盛放的各色糕點,“女兒病了這些日子,讓父親為我擔心了,女兒心中過意不去,特製了一些果子,向父親請罪。”


    蘇俊笑道:“為父曉得你一向是姊妹幾個裏頭最孝順的,既然病才好,就不要操勞了,快回去將養著吧。”


    蘇蘊宜並不流連,立即便應喏而去。她轉身替二人掩上房門,果然聽見裏頭傳來蘇俊略帶得意的聲音,“這便是我之五女,七郎既見,以為如何?”


    裴七郎似乎一笑,說:“果然可人。”


    蘇蘊宜素日裏也隨女先生學詩書禮儀、插花焚香,因而她知道,燃香要若有若無,留有一縷縈繞鼻尖,才動人心魄,若香氣充斥滿室,反倒庸俗不美。


    這一麵之後,蘇蘊宜再未去尋過裴七郎,自然,裴七郎也不曾來找她。


    他們第二次見麵還是在半月之後,琅琊王氏三公子於吳郡城郊行曲水流觴,遍邀城內士子佳人,蘇蘊宜與裴七郎皆在列。


    再遇裴七郎時,他正被一眾名士圍擁其中,一襲青衫落拓,笑意疏懶,有一句沒一句漫不經心地同身旁眾人搭著話。蘇蘊宜佯作無意路過,投去好奇一眼,那目光越過人群,自然而然地落在裴七郎身上。而裴七郎竟也若有所感,轉頭朝她望來。


    四目相對,蘇蘊宜嫣然一笑,十分坦蕩地道:“蘊宜見過表哥。”


    裴七郎啟唇,說了他同蘇蘊宜之間的第一句話,他說:“表妹,久違了。”


    隨意寒暄完畢,蘇蘊宜頷首向曲水對岸走去,她一向頗受矚目,此次也不例外,而在無數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打量中,卻有一道分外不同的,那目光溫和、淡漠,帶著點審視與嘲弄般,輕輕落在她後頸上。


    蘇蘊宜暗暗勾唇,隻作不知,順著王氏婢女的指引在女客的位置上平靜坐下。


    等到作為主人家的琅琊王三姍姍到來,這一場宴席才算開始,酒觴於溪水中漂動間,第一道辯題也被拋出——此世間本體是有或無?


    而今皇庭南渡,朝局為手握強兵的東平魏氏所掌控,其家主太傅魏桓阿衡幼主,獨霸朝綱,朝堂上滿目皆是魏氏黨羽,被排擠的其餘士人們便隻能拋卻誌向,將精力放在揮麈談玄之上,是以如今玄風禦世,人人皆以清談說玄為上流。


    此題一出,眾士子爭相回答,這個說“玄學乃本,體之學也。”那個說:“以無為本,以有為末。”彼此間辯得不亦樂乎。


    而這樣的環節往往是不為女郎們所喜的。


    百無聊賴之際,蘇蘊宜聽見身側好友原平文氏女郎文寧以扇遮掩,悄悄地打了個哈欠,“郎君們又在談虛論玄了,真不曉得這些神神道道的東西有甚好辯的。”


    蘇蘊宜小聲道:“這事兒不問喜不喜歡,隻因眾名士已掀起清談之風,上行下效,自然人人效仿。時日一久,便成慣例——不會談玄之人,就上不得台麵。”


    文寧聳聳鼻子,顯然不願苟同,她的目光在曲水對岸的郎君們身上流轉一圈,忽而一亮,“才不是那樣呢,你看裴七郎自始至終一言不發,其風度不依舊冠絕眾人?”


    蘇蘊宜順著她目光的方向望去,隻見裴七郎席地而坐,一手撐地,另一手搭在支起的左腿膝蓋上,姿態可謂放蕩散漫,可偏就惹眼得要命。


    蘇蘊宜一笑,“天底下又有幾個裴七郎呢?”


    文寧笑道:“他既是你表哥,又暫住你家,近水樓台先得月,不如就趁機將他拿下?”


    蘇蘊宜聞言卻隻是興致淡淡,道:“我不做妾的。”


    以裴七郎出身之高貴,聲名之顯赫,他的正妻必得是一位同樣高門嫡出貴女。吳郡蘇氏雖顯貴,奈何她生母卑微,裴氏縱使有意與蘇氏結親,也會在蘇蘊華和蘇蘊賢中挑選,而她蘇蘊宜,縱入裴氏家門,也不過是個貴妾。


    文寧訕訕道:“倒是我忘了,你一直惦記著尋個寒門貴子,嫁與他為正妻來著。這裴七郎雖好,恐不能依你所願。”


    “喜好我的顏色,卻隻惦記著將我抬回後院為妾,這吳郡城中的世家子,大多作此想法。”蘇蘊宜有些嘲弄地勾了勾嘴角,眼中卻溢出傲色,“那又怎樣?隻消我能從中得利,與他們逢場作戲又如何?”


    “男人討好攀附上峰得勢,叫忍辱負重。可女人攀附男人得勢,卻叫獻媚逢迎——哪兒有這樣的道理?”蘇蘊宜定聲道:“我偏偏不認!”


    文寧笑道:“你一向是脂粉堆裏的英雄,我是不必多勸的,隻說一句——那裴七郎看著不是個好招惹的,你得多加小心。”


    蘇蘊宜正逢躊躇滿誌之際,自然未將文寧的忠告放在心上,漫不經心一點頭,又拿眼睛去偷覷對岸的裴七郎,正籌謀著如何開展第三次相見,上遊忽然響起一陣哄鬧。


    ……怎麽了?


    文寧向一旁的女郎打聽了幾句,扭頭對蘇蘊宜道:“王三問出的第二個問題,是……是如何對抗北羯。”


    “他怎麽敢議論朝政?!”蘇蘊宜暗暗吃驚,一時也沒了偷看裴七的心思,轉頭盯著上遊方向。


    魏太傅一向奉行“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未免世家子們心生奪權之念,他麾下爪牙密布江左,四處窺視偵察,曾經那些敢於批判苛政及魏氏弄權的士人們,早都一個個莫名暴死了。未免受其戕害,士子們隻能愈發專注清談,不問政事。


    而琅琊王三,竟敢當眾問如何對抗北羯?


    最初的哄鬧過後,眾士子默契地一致保持沉默,偌大園林,此刻鴉雀無聲。


    縱然無心朝政,眼見眾人畏魏如虎,不敢發一言,蘇蘊宜也不免心生失望。


    朝局如此,大錦縱得偏安一隅,又能維續幾時?


    “諸君這是作甚?王三公子不過一問罷了,難道我等連宣之於口的勇氣都沒有嗎?”


    這聲音傳自下遊,擲地有聲,一時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文寧忙猛撞蘇蘊宜的胳膊,“快看!是你家虞越公子!”


    “什麽我家的,我可還什麽名分都沒給他呢!”蘇蘊宜嘴上輕斥,眼睛卻目不轉睛地盯著那起身說話的年輕人。


    相較於滿身綾羅的門閥子弟,此人隻是一身樸素白衣,然其身姿秀挺,有如翠竹鬆柏。虞越昂首道:“北羯,蠻夷也,以聖人之言教誨自是無用,當招攬賢士,秣馬厲兵,隻待時機一到便揮師北上,光複洛陽!”


    他話音才落,立時有人嬉笑嘲諷道:“嘖嘖,在虞君口中,收複洛陽竟比我家姬妾出去買盒胭脂水粉還要簡單。既如此,何須再招攬賢士,虞君自己挺身而出奔赴前線,不出三日,定叫那北羯俯首稱臣!”


    四下頓時爆發一陣哄笑,有人笑道:“虞君出身臨平虞氏,寒門士子嘛,自是不懂招兵買馬是多麽艱難的事情了。”


    眾人嘲笑聲愈隆,虞越張口欲辯,卻啞然無聲,正是麵紅耳赤、無地自容之時,對岸忽然響起一個清泠泠的聲音——“小女子倒有一法,不知諸位郎君女郎可願聽我一言?”


    眾人扭頭望去,見一妙齡女郎緩緩起身,那女郎眼見眾人齊齊看來,斂眸一笑,竟叫人生出目眩神迷之感,四下當即一靜。


    這女郎自是蘇蘊宜,她同虞越交好,如今見他窘迫,便難得發一回善心,替他解圍之餘,也是順道在世家子弟麵前給自己博一個博學廣知的美名。左右她是女子,魏氏就算再忌憚世家奪權,也不至於忌憚到她一個女子的頭上。


    蘇蘊宜朗聲道:“正如虞君所言,北羯乃蠻夷,蠻夷畏威而不畏德,那麽何為威勢?兵強馬壯者方有威勢。如今北境淪喪,百萬百姓為免喪命於北羯人之手,盡皆南來,而這些南逃之民,一無財貨二無土地,全都淪為流民。當日朝廷將其等堵截於京口、晉陵二地,正如當年禹父鯀堵水之法,雖一時見效,恐終有崩壞之日。”


    “依我之見,堵不如疏,北境動亂,能順利南渡而無有損傷者必有其才,我聽聞流民中亦有能征善戰、發號施令者,可征流民帥為將,募流民為兵,授予軍號或刺守名義,或者略作兵員補充,即可用於征戰。”


    一語畢,四座鴉雀無聲。


    蘇七女最見不得蘇蘊宜這副愛出風頭的模樣,冷哼一聲,對一旁的蘇長女說:“女子本該以淑德嫻靜為佳,阿姊,你看蘇蘊宜這個輕狂樣,哪裏配當我們蘇家的女兒?”


    “你不喜歡有什麽用。”蘇長女嗤聲道:“你看看那些男人,一個個的看得眼睛都發直了!”


    滿園寂靜中,裴七郎起身而立,隔一道曲水,他望著蘇蘊宜,說:“世之巾幗,當如蘇五氏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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