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規矩。


    宋枝鸞朝他看了眼,視線轉到朱衍身上,語氣頗為親切:“都平身吧,朱大人別來無恙。”


    “陛下隆恩,微臣何德何能勞陛下您記掛著,”朱衍站直了,笑的兩搓小胡子翹起,“陛下,這是我們皇上與臨淄王派微臣獻給您的馬。這些馬都是從西域進貢而來,乾朝也很是難得,但皇上說了,隻要陛下您高興,願意考慮與我朝結盟之事,再送一千匹也是應該。”


    馬球場上,謝家的將領跟著謝預勁議事看馬,宋枝鸞帶著宮人和朱衍走上三重看台,在金鑾閣裏落座,“朱大人坐下說話吧。”


    朱衍惶恐推辭了一番,最後苦笑坐下,卻不敢像宋枝鸞那樣坐的隨意舒適,腰背緊緊繃著。


    在沒將西夷收入囊中之前,宋枝鸞並不打算和任何一國結盟,多樹立任何一個敵人,對她而言不是好事。


    之所以上次用同樣的話打發兩國使臣,也是想要爭取從中斡旋的時間。


    現在從乾朝和南照的態度來看,這一步並沒有走錯。


    可這種微妙的平衡也尤為脆弱。


    一個地方出錯,就可能引得乾朝和南照聯手對付她。


    做任何博弈都有風險。


    但與其“被選擇”,不如選擇主動掌控局勢。


    所以朱衍注定在宋枝鸞


    這裏得不到一個確切答案,可他卻是想的開,以為自己即將名垂青史,因此不斷展現誠意,與宋枝鸞說了不少乾朝與南照的恩怨與密辛。


    這麽說了半個時辰,馬球場上的馬兒已經換過一批,朱衍方才口幹舌燥的停下來。


    宋枝鸞搖了搖紈扇,風吹過扇麵裏的冰絲,留下的風也是冰的,像融化了霧,拂開在臉上溫和濕潤,她語調染著笑:“這麽說,臨淄王這次離京巡營,就是為了應對南照的挑釁了?”


    “正是,陛下。”


    朱衍說到這語氣微妙的停頓了下,意識到要些不妥,可此時忽然住嘴又顯得欲蓋彌彰,正好眼神撇到馬球場上的青年,他一下想起了臨行前妻子囑咐的事。


    等宋枝鸞將哈欠打完,他方才笑著道:“陛下,上回我們皇上讓微臣帶來的畫像,都是皇室宗親,照著陛下的喜好挑的都是俊的,也不知兩月過去,陛下考慮好了不曾?”


    “朕傷了身,禦醫千叮嚀萬囑咐,不讓朕出養心殿,但你們一片誠心,朕也不能隨意派人打發了,因此才坐在這兒,要挑人也要等朕身子好全了罷?”


    “陛下說的是,”朱衍順勢道:“陛下身體為重,這些時期還是戒欲的好,但陛下若有心無力,底下的臣子互結姻親,微臣想來也是不錯。”


    “臣子?”


    “不瞞陛下,微臣的女兒已經及笄,在閨中待嫁,從小她便向往能嫁給征戰沙場的將軍,可乾朝那些小將,她又看不上,前不久因微臣出使薑朝,她幾次向微臣打探謝將軍的事,微臣這才知道她久聞謝將軍之名,仰慕謝將軍已久,故而微臣想鬥膽問問,謝將軍是否婚配?”


    宋枝鸞回京之前是有過給謝預勁賜婚的想法,但仔細想想,又覺得不妥當,她原意是想讓他與別的姑娘接觸,畢竟感情都是培養出來的,可直接賜婚對女方太不公平。


    除非謝預勁已經放下她。


    加上謝預勁在那次禁足之後主動與她保持了距離,不像從前那樣如影隨形,宋枝鸞也就沒想過。


    臣下聯姻麽。


    宋枝鸞轉了轉扇柄,將扇麵壓在下半張臉。正在她思索的時候,謝預勁不知什麽時候走了來,高大的身影在她身側籠下一片陰影,神色清冷。


    “陛下,已經分好。”


    她想的入神,猛地聽到這個聲音握扇的手都輕抖了一下。


    “好。”


    朱衍殷切道:“謝將軍來的正好,微臣正有事要詢問將軍。”


    “何事?”


    “不知將軍可有婚配?”


    “沒有。”


    朱衍麵色頓喜,看謝預勁的眼神已有些不一樣了,像看自己的女婿:“那可有意中人?”


    這句話問出,宋枝鸞感覺謝預勁似乎沉默了幾秒。


    “從前有。”


    “從前有,也就是現在沒有了?是這樣的,謝將軍,”朱衍上前一步,早有準備地從袖裏拿出一張小像,“這張小像是我家小女,也未曾許配人家,將軍可有成家的打算?”


    “怕是要拂了朱大人的好意,謝將軍是沒有意中人,但他有一位亡妻。”


    宋枝鸞先謝預勁一步開口。


    朱衍詫異地彎腰聽她說話:“陛下,亡妻是指……”


    “字麵上的意思。”


    宋枝鸞挽著高髻,一圈燦燦的金飾從左邊掛到右邊,耳後一對瑪瑙石耳璫,脖頸玉白。


    謝預勁聽到她的話,稍頓片刻,抬眼望向她握緊紈扇的手。


    “是,如陛下所言。”


    朱衍一時沒說話,重新揚起笑,含糊過去:“我不知謝將軍還有這等傷心事,還望謝將軍莫要怪罪。”


    看來此事還得掂量掂量。


    少年夫妻就如同懸掛在心頭的一輪月,謝預勁的妻又早早香消玉殞,隻怕是難以忘卻。


    聽到他的話,謝預勁神色淡然。


    “無妨。”


    -


    “亡妻”這番話說出來叫宋枝鸞自己都覺得不解。


    謝預勁還沒開口,她上去替他拒絕什麽。


    他這些日連視線都避著與她相接,或許已經對她死心,那她為何要阻他姻緣。


    宋枝鸞吃了兩碗冰酪將紛亂的思緒冰鎮下,沒有再去細想,見過朱衍之後,她處理了一下午公務,接著在宮裏逛了逛。


    今日在養心殿裏問話的消息已經傳出宮去,不少大臣都呈上了請安折子,為讓他們安心,宋枝鸞特意在禦花園和金鑾殿前多散了會兒步。


    回到養心殿,許堯臣已經在外等候多時。


    “陛下。”


    宋枝鸞應了句:“怎麽又進宮了,不是讓你休沐七日?”


    許堯臣走近了些,從袖中呈出一封信來。


    “廢太子有消息了。”


    宋枝鸞眼皮斂了下,拆開信封,將信紙捏拿在手上。


    這信許堯臣已經看過,是以從剛見麵他的眉頭就沒鬆下來過:“他們退到了兗州,在我們與西夷的交界之處安營紮寨,眼下西夷自顧不暇,隻怕要與他們聯手平叛不大可能。”


    西夷是遊牧部落,以武力為尊,這任西夷王便是當初借兵給宋定沅的那個,生的魁梧,但卻短命,前世早早離世,若不是意外,那便是病逝。


    姐姐知道這任西夷王一死,後續上位的就未必肯和薑朝結盟,因此前世曾在寫給宋定沅的家書坦白他的傷勢,請他派禦醫前去醫治。


    所以她也知道一些。


    許堯臣靜默幾息,補充道:“若要用些蠻力,隻怕西夷那些反叛部族會相助,西夷王與薑朝交好,那麽薑朝便是那些人的敵人,一動手,就會被拖入西夷內戰。放任不管,也會姑息養奸。”


    等廢太子安穩下來,與朝中潛藏的太子黨勾結上,江山社稷定然動蕩。


    戰或不戰,局勢都不容樂觀。


    要從那裏把宋懷章揪出來,也是個難題。


    宋懷章比從前謹慎的多,麵對他們放下的誘餌也不上鉤,大概是受了一頓刻骨銘心的教訓,所以時刻小心。


    宋枝鸞將信紙撕毀了,卷成一團,輕聲喃喃。


    “宋懷章,你是想逼我開戰麽。”


    -


    四日後,南照。


    周長觀坐在馬車上,架著腿,一旁侍衛端著盆盂接他丟來的橘子皮。


    “殿下,這些東西還是少吃些,您傷還沒好。”


    他不以為意。


    侍衛都知道他傷沒好,那個老頭就迫不及待把他獻上去了。


    “知道了,去馬車外麵巡邏去。”


    想到這一路要與周長照打交道,周長觀就手癢,他從前樂的當個遊手好閑的王爺,現在是真對他起了殺心。


    既要爭權,那便好好爭一爭。


    周長照吃他的軟飯,他反正寧死不從。


    第94章 攻擊(二更)晉江文學城正版……


    回來的第二日,宋枝鸞複禦早朝,使得不少暗中窺伺的人歇了心思。犒賞完這次南下平定匪禍的慕容烈以及手下將士,協助平叛的臨州郡守,也給了鄭由封賞,隻是這賞賜比起此前去祭祀的官員要高了一些。


    雖然明麵上不好給玉奴和謝預勁賞賜,宋枝鸞還是尋了個理由從私庫撥了金銀和京邸賜下,還有許堯臣,稚奴和為她周全的幾名內侍。


    下了早朝,官員們出了皇城,隻有少數人在養心殿內


    等著議事。


    養心殿屏門左側的金龜銀鹿香爐飄出沁人心脾的香氣,一縷煙娉娉嫋嫋,從裏往窗外望去,像一條綢帶輕緩地落在來人身上,襯得他溫柔平和。


    眾人紛紛給許堯臣讓路。


    是個人都知道如今許堯臣是薑朝炙手可熱的人物,皇上的寵臣,稟事也不敢越過他去。


    宋枝鸞盤腿坐在案幾前,看著許堯臣朝她走來,心裏有些歎惋。


    他前世也本該如此的,接替父位,受人敬仰。


    但卻因為救她,仕途上有了瑕疵,不論他走到哪一步,身上都有為人攻訐的把柄。


    好在這一世她走到了這裏。


    賜了座,許堯臣拿了一副圖紙擺在案上,“這是陛下要的水師營裏最主要的幾種戰船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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