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長”的家很好認。


    山賊水匪不分家,這裏過世了人,不能上山,便埋在自己家後院。


    扶風一來,就看到了一處墳墓。


    也就是這個時候,他腦袋忽的一痛,無數淩亂的畫麵像衝破了閘口,在他眼前閃過。


    紅牆金瓦,孱弱的母親躺在榻上奄奄一息。


    宮人捂住他的嘴。


    透過窗縫,有人在往她的嘴裏灌藥。


    幼時的記憶經過這次更是模糊,但他記得自己被帶去一座宮殿時,低頭摸上他臉的女人。


    龍椅上坐著的是天底下最尊貴的男人,但她那時還不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


    【皇上,這個孩子臣妾瞧著可憐,就交給臣妾撫養吧,也好與照兒有個伴。】


    男人的孩子太多了,宮女的孩子更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沒什麽稀罕的。


    【想養就養吧。】


    他是有個兄長,彼時他的兄長正抓著他母妃的袖子,躲在她身後,朝他齜牙。


    ……


    周長觀全部想起來了。


    難怪他失憶之後也不著急著治,記起這些,並不能讓他高興到哪裏去。


    但有一件事倒是值得高興。


    有了皇子的身份,找起青昭來,也許會快上許多。


    第88章 戰場晉江文學城正版


    “什麽,沒截到人!”


    周長照怒道:“一群飯桶,周長觀一個人也能讓他逃了?我不是吩咐了在渡口守著他來嗎?”


    “是,是王爺,可是七皇子他沒在渡口下,我們的人日夜等在船邊,也沒見一個像七皇子的人靠岸……”


    眼看周長照就要發作,跪地的侍衛連忙續話:“但是七皇子不知從哪出現,我等路過黃將軍剿匪所駐紮的營地,竟,竟看到七皇子進了帳……”


    周長照眼前一黑:“你別告訴我……他回來的事已經讓父皇知道了!”


    “恐怕……


    恐怕是的。”


    周長照這會兒懼勝過怒,要是父皇知道他暗殺周長觀,把他困在那種地方輕賤,肯定不會饒了他,事到如今,他也沒什麽好顧忌的了!


    雖然他未曾露麵,但也難保周長觀手上沒有證據。


    不然他為何不直接來暮南山見父皇,而是先進軍營,隻怕是防著他在這裏對他設下埋伏。


    “準備一下,本王要隨黃將軍一同剿匪!”


    “是!”


    -


    寮房裏,宋枝鸞正用著早膳,暮南山的齋飯做的很爽口,即使沒有葷菜,那些菌菇伴著粥也算難得的美味。


    碗見底的時候,玉奴進來,神色凝重:“陛下,南照國君提前準備動身了。”


    “提前動身?回京了?”


    “微臣覺得不是,他們來時走的陸路,這次水路不暢,但返程,南照卻讓地方官去備官船,而且,南照國君是今日聽了一則消息,才匆匆派人準備的,而且那船停靠的位置,駛下去正是慕容烈將軍他們剿匪的地方。”


    宋枝鸞沒有猶豫,“備馬,我們也去看看。”


    “是。”


    -


    就連南照的人也不清楚為何皇帝會提前離開,隻帶了貴妃一人同行,其餘皇子公主盡數被留在暮南山。


    因距離原定的啟程日期沒有幾日,大都東西都已備好,從宋枝鸞得知消息到南照國君離開,也就一個上午的時間。


    鄭由知道後,提前給慕容烈送去書信。


    宋枝鸞則混在信使的馬車之中,玉奴騎著馬,兩側金吾衛開道,緊跟在官船之後。


    她很好奇是什麽消息能讓南照國君這麽急匆匆的趕去?


    南照官府和水匪交戰已有十餘年,一個小小的水戰,也值得他這麽著急?


    難道……是那位在陵水治理匪患的七皇子出了事?


    從那日祭祀被罰的小宮女口中得知,南照七皇子周長觀因為剿匪而錯過了皇家祭祀,從她手上的情報來看,這還是這麽些年第一例。


    南照祭祀有著自己極為嚴苛的一套流程,算上這一次國君提前離開,已有兩處非同一般的地方。


    慕容烈剿匪的地方再往下就是周長觀所在的陵水上遊,因此她覺得南照國君要去的地方,或許應是陵水上遊才對。


    他離開的原因應是周長觀。


    但讓宋枝鸞沒想到的是,沒有趕多久的路,日暮時分,她就在車簾外看到了南照國君的儀仗,停在與慕容烈營帳不遠,那是與他一同治理匪患的南照將士的營地。


    玉奴見狀,沒有靠的太近,在山腰處就示意馬車停下,進車廂詢問道:“陛下可要進去?”


    “讓人把信捎進去,我們留在這兒。”


    玉奴點頭,把信交給信使,又牽了一匹馬給宋枝鸞。


    信使坐著馬車駛往營地,馬蹄聲漸遠。


    她們在營寨的後方,位置相對安全,玉奴找了個視野開闊的平地,觀察下方的局勢。


    在說話間,水上的搏殺仍在繼續,巨大的樓船傾斜,船上的官兵倉皇奔走,但小船上的水匪並未得意太久,就有幾隊人包抄過去,血液噴濺,水麵很快蜿蜒出緋紅的樹影。


    宋枝鸞一直盯著南照主將的帥帳,看帳外守著的人,南照國君應該已經進去了有一會兒。


    但沒等到他出來,她倒是先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高個身影。


    “謝預勁怎麽在這兒?”她輕聲。


    帥帳之外,慕容烈拍著謝預勁的肩膀,笑著道:“果然不愧是謝將軍啊,你說的有理,就照你說的辦。”


    謝預勁沒說話,轉身去牽馬。


    “謝將軍要走了?我送一送將軍。”


    “不走。等贏了再走。”


    “等贏……”慕容烈笑容消失,“不成啊謝將軍,皇上之前不是給將軍批了幾月假養傷嗎?這會兒傷勢恐怕還未好全吧?要是這萬一出了事,我如何去向皇上交待?”


    謝預勁戴上麵具,翻身上馬,自嘲地勾起唇角,“我出了事,你就可以去向她領賞了。”


    “不是,將軍!將……”


    慕容烈喊了兩句,忽覺不妥,這裏除了他外,可沒人知道謝預勁的身份,阻攔不及,竟讓他提了長槍離開。


    從宋枝鸞的視角來看,謝預勁出了營地就直奔江麵,兩岸滾石不斷,重達百斤的石頭橫衝直撞,碰到一點就會被碾成肉泥,但他馭馬的技巧嫻熟,同樣的馬繩在他手中,仿佛是一條精確控製木偶動作的絲線。


    再遠些,他的身影就埋在了騎兵營裏,分辨不清。


    宋枝鸞覺得有些費力,就把視線從遠處收回,低頭一看,南照營帳裏正好走出來一個人。


    “這是……”


    她看的有些眼熟,尤其是那身衣服。


    “玉奴,你看。”


    玉奴轉頭看去,站在帥帳之前的青年穿著一身粗布麻衣,長發用一根打磨圓潤的樹枝簪起,說話時唇邊含笑。


    “這不是扶風公子?”


    宋枝鸞見玉奴也瞧著像,方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扶風出現在陵水河畔,她並不意外,他原就是陵水人氏,但這個穿著鎧甲,頂著頭盔的將領彎著腰同他說話,大大超乎了她的意料之外。


    從周圍人的反應來看,這名將領的身份不低。很可能就是主將,但扶風是什麽身份,能讓他這麽恭敬有禮?


    就在這時,營帳的門簾被侍衛打起,一襲明黃色龍袍的南照國君從裏麵走出來,看也不看那位將軍,徑直走到扶風身邊,表情欣慰的按上他的胳膊。


    宋枝鸞眼皮頓時跳了跳。


    難道說……


    周長觀看著握著自己小臂的手,恰到好處的流露出一絲崇敬,“父皇。”


    南照國君道:“你執意要去,朕也無法,但需得記住,朕就你這麽一個小七,你的性命,比任何人的性命都要重要。”


    主將看到皇帝有話同七皇子說,十分體貼的帶著周圍的守軍退後,為他們留了地方。


    周長觀聽了南照國君的話,俊臉微緊,“父皇,這個任何人裏也包括二皇兄嗎?”


    南照國君將手放下,負手而立,“你說的老二埋伏於你的事情,朕會派人查清,你二皇兄雖平時好色了些,但沒什麽壞心思,這其中定有他人作祟。”


    周長觀心裏暗罵了句,剛才他隻不過提了一嘴,說他沉船一事可能和周長照有關係,這個糟老頭子就翻臉了,給他一通說教,要不是來的禦醫給他診出了腦袋裏還未散開的淤血,他怕不是還要說他蓄意嫁禍。


    “照兒與你,是父皇最為看重的兩個孩兒,你們也是自小一起長大,感情深厚,朕不願看到你們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懷疑對方。”


    周長觀也不再多言。


    這話他聽得多了。


    朝廷當中擁立二哥當太子的大臣最多,勢力最強,老頭期望的就是二哥當太子,他好輔佐他。要是周長照是個聰慧的也就罷,他當個親王,逍遙人間也不錯,誰想當那皇帝,搞的好夙興夜寐,得個好名,搞得不好遺臭萬年。


    但周長照滿腦子都是女人。


    還未及冠就流連青樓酒館,通房丫鬟能從瑛王府排到金鑾殿,要他給這麽個**當牛做馬,不如先弄死他再自殺。


    周長觀想了許多,麵上不顯,“是,父皇。”


    南照國君點頭,“你要上戰場就去吧。父皇在這裏等你的好消息。”


    周長觀點頭,隨主將去換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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