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預勁眼下一片青翳,在不遠不近的距離的停下,與她對視一瞬,便移開目光,“大夫,替她看看。”


    宋枝鸞這才注意到他旁邊還有個人,停頓片刻,把水勺放在水缸上,坐去石桌。


    進山之後,她就沒有再請過大夫,藥材不能放久了,尤其是南照這樣瘴氣重的地方,容易耗損藥性,她此前是拿著稚奴的藥方,在鎮子裏現抓的藥。


    今天剛好吃完了。


    大夫應了兩聲,也坐上桌,搭脈看完,表情很是驚奇:“姑娘,你的脈有些意思,先天傷了根,後天加重,卻能恢複到這個程度,原先為你醫治的大夫不簡單啊。”


    宋枝鸞笑嗯了一聲,把手收回:“她很厲害。”


    “依老夫看,姑娘就繼續吃那位大夫開的藥便好,老夫學藝不精,不好指手畫腳。”


    “那大夫可知,我何時能斷了這藥?”


    說話間,謝預勁也走了過來,坐在她旁邊。


    大夫沉思了會兒,笑著道:“照姑娘的脈象上看已經大好,便是此時斷藥,由著身子自行調養,不日也能好全,但以防萬一,還是再吃上一月比較妥帖。”


    “好。”


    大夫找出帶來的藥材,謝預勁付了診金,接過藥就去膳房煎藥。


    身體主動的很,嘴上卻一句話都沒說。


    宋枝鸞看著他的背影好一會兒,有些發困,栽倒在桌上小睡會兒,意識有些朦朧時,一道輕微的碗底與桌麵相碰的聲音響起,她打著哈欠起來,眼前已經擺了一碗漆黑的藥汁,散發著濃濃的藥味。


    謝預勁站在她身側,銀色的護腕閃著光。


    宋枝鸞揉了揉眼,想將藥吹涼些喝了,但手摸過去,藥碗已經有些涼,她試探喝了一口,溫度剛剛好。


    喝完之後,宋枝鸞放下碗,心情有些複雜。


    謝預勁盯著她嘴角邊的藥漬,食指輕輕一動,直到她從袖裏拿出手帕擦幹淨,他才將眼神收回。


    宋枝鸞假裝沒發現他的目光。


    謝預勁自重生以來,就沒在她麵前這樣沉默過。


    她現在居然有些不習慣,也跟著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清了清嗓:“你還在因為那晚的事同我置氣?”


    似曾相識的話,截然不同的語氣。


    謝預勁想起那日的話,扯了扯唇道:“我是你什麽人,拿什麽身份與你置氣?”


    宋枝鸞心道,沒有身份都這麽理直氣壯了,要是真給了個什麽身份,還不鬧翻天。


    但,日後見麵的日子還長,總不能這麽一直膠著下去,他今日既然來了了,那她也順勢給他遞個台階下。


    她想著,道:“我餓了,給我做碗麵吃吧。”


    謝預勁正環著手臂,背靠著桌沿,聽了這話,低頭看來,從宋枝鸞的角度看過去顯得他眉骨深邃,眼神在宋枝鸞看來有些輕微的不自然。


    大概是沒想到她會提出這個要求,所以沒有做好任何準備。


    這種情緒很難得出現在他身上。


    宋枝鸞多看了兩眼,道:“上回不是說會做嗎?”


    “好,”再開口,這次他應的很快,“等我。”


    謝預勁站起來,背對著宋枝鸞,走了兩步,側頭往她那裏瞥了一眼,大步往後山去。


    ……


    後山上,兩個小和尚正在喂食一些山野動物,出家人不殺生,眾香客在寮房用齋飯也是用的素飯,因此暮南山的有許多野物。


    清點了一番,一個小和尚道:“主持養的雞怎麽又少了一隻,誰往這裏偷雞了?”


    “應當是山裏的獵戶吧?”


    “上回主持已經同他說過,殺生不許來這兒,他竟又來,我非得告他一狀!”


    膳房。


    謝預勁將雞處理幹淨,常年行軍打仗,宿在林子裏,他對付這些東西已算的上熟練,齋飯清淡,沒什麽補物,煲雞湯用作麵湯,恢複的更快。


    至於殺孽,他犯的更多,不差這一條。


    宋枝鸞喝完藥其實有些撐,但她也不是個擅長給人找台階下的人,話說出口不好收回,便趁著謝預勁去做麵的功夫在院子裏散散步,消食。


    可她沒想到這麵做的堪比方才去熬藥。


    半個多時辰之後,謝預勁才端著麵來,他的手很穩,單手端著竟也一點都沒溢出來。


    宋枝鸞當


    真有些餓了,坐下來,拿起筷子就開始吃。


    謝預勁見狀,眸光微動。


    上回她擔心他做的麵下了毒,現在已經沒有這個顧慮。


    也許事情並沒有他想的那麽糟。


    她已經在逐漸接受他了。


    隻要給他一點時間。


    再給他一點時間。


    從前看宋枝鸞為他做麵,他以為做麵很簡單,但時間的掌握,麵條上漂浮的蔥花和薑,調料的取舍,都有講究,她也不知道私下試了幾次才將麵做的剛剛好。


    宋枝鸞吃完麵,聽到謝預勁背靠著桌,語氣貌似隨意:“除了我之外,還有沒有人吃過你做的麵?”


    “許堯臣也吃過。”


    但那是小時候的事了。


    謝預勁眼皮頓了下,微微斂起,有些難以明辨的情緒在眸底浮現:“我以為隻有我。”


    空氣突然安靜。


    宋枝鸞沒讓這種沉默繼續,用帕子擦著嘴,輕描淡寫的提起另外一件事:“給你的避子藥,都吃了的吧?”


    謝預勁嗯了聲。


    “你不想要孩子嗎?”


    宋枝鸞覺得他的問題很怪,“不想。也許以後為了薑朝,我會生下一個繼承人,但現在不想,對了,你還記得前世你府上府醫給的絕嗣湯的方子吧?”


    “絕嗣湯,喝下之後就不會有子嗣。”


    他語氣聽起來很平靜。


    那就意味著,她不會生下一個像她又像他的孩子。


    “我知道,”宋枝鸞疊著雙臂,“這樣不方便麽,回京之後我拿給男寵喝,免去很多麻煩。”


    謝預勁身體僵住,不遠處大片竹林,輕風吹過,翻湧起陣陣竹浪。


    良久,他道:“不記得了。”


    “是嗎?”


    謝預勁沒有再說什麽,看她一眼,起身離開。


    林間小徑裏很快沒了他的身影。


    等他走了,宋枝鸞慢慢趴在桌子上。


    要將她與謝預勁的關係梳理清楚,確實有些難,但已經走出了第一步。


    若他是還想不清楚,擺不清自己的位置,回京之後,她可以為他賜一門婚。


    -


    鬆石鎮距陵水千裏之遙,眼下水勢湍急,乘著船一路往下,也沒費兩日功夫。


    陵水邊上駐有許多渡口,船夫架船到這兒,稀奇的說了句:“今日真是奇怪啊,這邊上都沒幾個人,往日熱鬧的像趕集。”


    船上躺著的青年睜開眼睛。


    一輪火紅耀目的太陽掛在天邊,腦後似乎有什麽東西緩緩的化開,他從未感到如此眼清目明。


    “周長……觀嗎。”


    扶風低低念出這個夢裏的名字,這三個字仿佛在他耳邊聽過許多次,聽到自己說出來的那一刻,他就足以確定。


    姓周,這是國姓。


    扶風若有所思,水麵波光粼粼,他坐起身,緩了會兒午睡後的懶倦,走到船邊,掬起水洗了把臉,問起船夫:“船家,到哪兒了?”


    “這裏就是陵水上遊那塊了,看公子你要在哪停,反正路錢是一樣的。”


    這一帶扶風已經有些眼熟,他就是在這裏遇到“兄長”的。


    於是扶風隨手指了個地方,那裏正好有一條通往村裏的路,沿街有些攤子,不知是提前收攤了還是怎麽,並無人照看:“就這裏吧,差不多到地方了,等下了船我再找村裏的人問問。”


    “好嘞公子!”


    船家搖著船槳,緩緩靠。


    扶風背起包袱下了船,晃蕩幾日,按說初踩在地上都會有些顛倒,但他卻一點感覺都沒有,步伐很穩,徑直走進村子裏。


    這裏大都是茅草屋,屋前掛著晾曬的幹魚,臘肉,還有些穀物,泥路凹凸不平,道路兩旁雜草叢生。


    聽說最近薑朝與南照聯手剿匪,不少臨近的村莊幾乎都搬空了,隻有些腿腳不便的老人守在村子裏。


    扶風沒有走多久,就在水井邊看到了一位正在打水的老人。


    “老人家,這裏有沒有一戶姓周的人家?”


    “周?沒有呐,我們這裏都是姓鄧的,哪來姓周的?”


    “那有沒有一個叫大勇的,家裏有個生病的母親。”


    老人的水桶被扶風接過去,她笑眯眯的說道:“謝謝你了,年輕人,我想會子,大勇……隔壁村似乎就有個叫大勇的,家裏也有個生病的母親,不過他母親才剛過世。”


    說著,老人歎了口氣,繼續:“你是他們家什麽親戚啊?”


    扶風已經確定,他這個“兄長”是杜撰的,但不知為何,聽到“去世”二字,心跳仍是一滯。


    “他們家在哪?”


    老人家好心給他指了路,因為地方有些偏,她還帶了一段,扶風道了謝,去到隔壁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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