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立廣往鍋裏倒水,涮一涮,把殘餘的麵湯倒進碗裏,再配上一條黑黢黢的鹹菜,咯吱咯吱嚼著吃了,像是舌頭鼻子同時失靈。


    但顯然,他的味覺和嗅覺都在。


    四麵漏風的窩棚,一股鹹津津的燒雞香氣順著縫隙擠進來,直往人鼻子裏鑽。


    費立廣下意識地抽動了兩下鼻子,苛刻地給出“也就一般”的評價,但口中已經誠實地開始分泌唾液。


    窩棚的破門被人禮貌地敲響。


    “費師傅您在家嗎?請您品鑒一下我自製的燒雞。”


    是賀明珠的聲音。


    費立廣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什麽品鑒,不就是變著法子請他出山嗎?


    哼,他才不上當!


    “費師傅,我還帶了酒,農村自釀的高粱酒,度數高,入口辣得很,您嚐嚐這酒適不適合配著燒雞一起吃?”


    費立廣以一種自以為很慢、實際迫不及待的速度站起了身,三步並作兩步來到門前,頓了頓,矜持了一下,緩緩打開門。


    “今天我心情好,就幫你嚐嚐味兒吧——酒呢?”


    一手燒雞一手酒,麵前還擺著幾隻冒著熱氣的雪白饅頭。


    費立廣從含蓄的“我就嚐嚐”,到據案大嚼,前後隻花了不到三分鍾。


    燒雞是賀明珠親手做的,用的是郝家村的小公雞,半大不小,肉質細嫩,看著焦黃油亮,吃起來鹹香撲鼻。


    費立廣一邊撕扯雞大腿上的肉,一邊含糊不清地說:


    “醬油放多了,再少一點就更香了!雞肉倒是還行,你年紀小,還挺會挑的……饅頭發酵時間太長,有點酸,下次記得早一點……”


    賀明珠隻笑眯眯地聽著,也不反駁。


    等費立廣吃完了,她才說:“費師傅,來我們店唄,您想做什麽菜就做什麽菜,我不插手,後廚的事都歸您管。”


    費立廣吃得一臉油光,聽了她的話,一時想拒絕,一時又想同意,臉上表情變幻不定。


    賀明珠加了碼,伸出三根手指頭,說:


    “您來店裏,除了每個月的工資以外,再給您三成股份。”


    這條件優厚極了,要知道之前招攬費立廣的飯店是寧願給他每月開兩三百塊的工資,也不會給他一分錢的股份。


    費立廣可恥地心動了。


    “你說的,後廚的事都歸我管?”


    賀明珠說:“對,後廚您說了算。”


    費立廣垂著頭,也不知在想什麽,最後一拍桌子。


    “行,我幹了,不過你們飯店的股份我不要,我替你幹五年,五年後你得替我把費家酒樓開起來。”


    賀明珠也幹脆:“行,以五年為期,五年後如果我沒能實現承諾,我的飯店就歸您,您可以把飯店改名為費家酒樓。”


    費立廣從窩棚裏翻出紙筆,兩人認認真真地在皺巴巴紙上寫下關於五年的約定,簽了名,又摁了指印。


    一式兩份的合同,費立廣仔細收好他那一份,這才想起來問賀明珠:


    “你們家飯店叫什麽名?”


    賀明珠卡殼了:“呃……新開的店,還沒起名呢。”


    費立廣:……


    費立廣開始思考現在毀約有沒有可行性。


    費立廣:“你是在驢我吧?是不是你壓根就沒開飯店啊?怎麽會有飯店沒有名字呢?!”


    賀明珠狡黠一笑,說:“我想到了,就叫烏金年代吧。”


    專屬於八十年代煤礦的,烏金年代。


    第105章 第105章芙蓉雞片與可塑之才……


    “小賀,過來,我教你個菜,學著點,芙蓉雞片可是這麽做的。”


    費立廣伸手招呼賀明軍,像招呼小狗,勾勾手指頭,讓他過來打下手。


    賀明軍冷冷看他一眼,站在原地不動。


    費立廣誇張地歎口氣:“哦喲哦喲,現在小年輕可了不得了,師傅教做菜都不來,想當年我家酒樓的學徒想學做菜,還要先給師傅端茶洗腳倒尿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嘍……你真不過來,那這菜我可就不做了啊,等會兒看你們怎麽和客人交代……”


    賀明軍隻當他在放屁,自顧自走到案板前,從今天現殺的小公雞上割下一片雞胸肉。


    他熟練的握著菜刀,衝掉血水,剔掉雞胸肉上的筋膜,正要將雞胸肉細細切成雞茸時,耳邊傳來費立廣大呼小叫的聲音。


    “哎呀,你這是和誰學的廚,怎麽能拿菜刀切?這不把鐵鏽氣都滲到肉裏了?”


    賀明軍手上動作頓了頓,隻當沒聽到,要繼續將雞胸肉切成小塊。


    費立廣擠上前來,動作敏捷地抽走案板上的肉,讓賀明軍手上的刀揮了個空。


    “嘖嘖嘖,好端端一塊肉,差點被你毀了,我可看不得浪費啊……”


    賀明軍額頭上的青筋再次一根根爆出來。


    “當”的一聲,刀頭被深深地剁進木頭案板裏。


    賀明軍一字一頓地說:“要麽你做,要麽閉嘴,再多話就別怪我不尊老。”


    見他真生氣了,費立廣見好就收,笑嗬嗬拔起菜刀。


    “年輕人就是火氣大,說兩句都不行。得了得了,我不和你計較,邊兒呆著去,你費大爺給你表演個什麽叫正宗芙蓉雞片。”


    費立廣擠開賀明軍,自己站到案板前,將雞胸肉平平放下。


    接著,他一轉手上的菜刀,從刀背向上轉為刀鋒向上。


    “看好了,這芙蓉雞片的肉是這麽切的——”


    一開始做菜,費立廣臉上神色一肅,像是殼子裏換了個人。


    他握著菜刀,用刀背剁肉,手臂猛然發力,動作快而穩定,不多時,一整塊的雞胸肉就被剁成了柔軟而連綿的肉泥。


    費立廣手腕一翻,刀尖挑出肉泥中殘留的筋膜。


    幾下工夫,原本還摻雜著白膜的肉泥變成了勻淨而無一絲雜色的淺淡橙紅。


    這一套操作說起來不難,但卻要僅憑腕力便要將雞胸肉剁碎成泥,還不能切斷其中筋膜,對廚師功底的要求頗高。


    一把刀,一張案板,一塊雞胸肉。


    費立廣像是交響樂團的指揮大師,在他的指揮下,切肉也有種富有節奏的美感。


    賀明軍雖然


    挺嫌棄費老頭,為老不尊,口無遮攔,但此時也忍不住專心地看,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揣摩他的手法。


    剁好了雞茸,費立廣取了幾顆雞蛋,單手打蛋,將蛋清倒進碗中備用,完整的蛋黃放在一旁。


    蛋清少量多次地加入雞茸,在不使蛋清打發的情況下,將二者均勻地攪在一起,直到融為一體。


    鍋中倒油,油溫微熱時,費立廣舀了一勺蛋清雞茸,平穩地攤進油中。


    灶台火小,鍋中發出輕微的滋啦聲,雞茸吃油後膨脹起來,變成一片大而薄的白片,緩緩浮在油上,如同一片芙蓉花瓣。


    接連幾次下鍋油炸,直至碗裏所有蛋清雞茸都用光,旁邊盤中已經摞起一層白色花瓣。


    賀明軍看得入神。


    他之前也不是沒有做過芙蓉雞片這道菜,但出鍋的雞片要麽過厚,邊緣已經發焦了,內裏還是生的;要麽雞片過薄,下鍋就碎,撈出時不成形狀。


    像費立廣這樣恰到好處將雞片炸得薄而不碎,熟而不焦,並不是件容易事。


    這老頭子,還是有點本事的……


    “嘿,小子,想什麽呢?給客人上菜啊!”


    忽然傳來聒噪,賀明軍猛然回神,這才意識到費立廣已經完成最後的勾芡收汁,一盤潔白澄澈、上綴綠苗的芙蓉雞片懟到了他眼前。


    “看傻了吧?我告訴你,看在賀老板的份上,打今兒起,你每天給我泡一壺茶,什麽時候這茶我喝的滿意了,什麽時候我就收你做徒弟。怎麽樣,這比洗腳倒尿壺簡單吧?”


    做完了才,費立廣又變回那個嬉皮笑臉的臭老頭。


    賀明軍悶不做聲,端起盤子就走。


    “哎哎哎,別走啊,你先說你答不答應——”


    把費立廣的話甩在身後,賀明軍端著盤子走進前廳,找到張向黨那一桌,將盤子放下。


    “芙蓉雞片,慢用。”


    張向黨驚喜道:“明軍兒!怎麽是你來上菜?”


    賀明軍掛上一張笑臉,說:“你都帶人來吃飯了,我還能蹲在後廚假裝不知道?怎麽樣,吃的還滿意嗎?”


    張向黨說:“滿意,那可太滿意了!”


    賀明軍:“滿意就成,廚房還有事兒,我就不多聊了。”


    張向黨拉著他不讓走,轉頭對桌上眾人介紹:


    “這是我異父異母的親兄弟,賀明軍,你們喊他明軍兒就行。別看年紀不大,他可是飯店的大廚,你們吃的菜都是他做的!”


    張向黨喊得親熱,損友們都笑起來。


    “瞧你那德行,不知道的還以為大廚是你教出來的呢?”


    損友一號看著賀明軍眼熟,忽然想起來,這不就是賣電子表那哥們嗎?


    “你怎麽進飯店當廚師了?我還指望找你再買兩塊電子表呢,你那表的質量是真不錯,比百貨商場賣的都好。”


    賀明軍笑笑說:“這有什麽難的,不就是塊表嗎?你想要的話,我再弄回來幾塊也不成問題。”


    一聽這話,其他人來了精神。


    “隻有電子表嗎?錄像機有沒有?那種美國電影裏,手裏拎的小錄音機有嗎?”


    賀明軍和顏悅色:“有,都有,不管是想買什麽,我都能給你們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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