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什麽年代,男人不愛購物都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一群有錢有閑的子弟們,對著賀明軍開始列購物清單,把他們在外國電影電視劇上看到的好東西都列了一個遍。


    從油亮亮的方頭皮鞋,到墊肩大到誇張的西服,再到大西洋底來的人同款麥克墨鏡,無所不愛,購物欲旺盛極了。


    正當一夥人七嘴八舌地列購物清單時,損友三號忽然意識到好像有人沒說話。


    他快速地在桌上掃視一圈,隻見張向黨正鬼鬼祟祟拿著筷子去夾盤中的芙蓉雞片。


    原本滿滿當當的一盤菜,在眾人沒有注意的時候,變成了淺淺一盤底,而且還在不斷減少中。


    “你小子,居然敢當著大夥兒的麵吃獨食!”


    損友三號一聲暴喝,所有人都看過來,緊接著就發現這個驚天噩耗。


    “什麽?!”


    “我的菜呢?!”


    “剛端上來的那盤芙蓉雞片呢?!”


    損友們大驚失色,臉上表情比被暗戀對象拒絕還要慘淡。


    “張向黨,哥們拿你當兄弟,你拿哥們玩心眼啊!”


    張向黨漲紅了臉,嘴裏的雞片還沒咽下去,掙紮著試圖申辯:


    “那、那不是你們都不吃嗎?”


    等話說出了口,他反而理直氣壯起來。


    “誰讓你們都不吃啊?再不吃菜都涼了,我這是怕浪費好不好?”


    損友們對視一眼,開始摩拳擦掌,擼著袖子就朝張向黨圍了過去。


    張向黨緊張起來。


    “等等,你們這是要幹什麽?”


    “不是,哥們,我錯了,我真錯了……”


    “救命,啊——”


    瞄一眼被圍得水泄不通的張向黨,賀明軍忍笑,默默端走了那盤被吃得七七八八的芙蓉雞片。


    回到後廚,費立廣正翹著腳坐在椅子上,自得其樂地哼著小曲。


    “喲,回來了,你想清楚沒,要不要拜師學藝啊?”


    賀明軍不搭理他,隻當是噪音,隨手取了塊雞胸肉放在案板上。


    他站在案板前,拿起菜刀,將要下刀時,停頓一下,不熟練地將刀翻轉過來,將刀背剁在了雞胸肉上。


    第一刀還帶著幾分猶疑不定,接著是第二刀,第三刀……


    漸漸的,賀明軍的動作越來越熟練,剁肉聲有節奏地連成了一片。


    不知何時,費立廣絮絮叨叨的聲音停了。


    他半站起身,探頭朝賀明軍的方向看了一眼,隻見冒著小泡的油鍋裏緩緩浮起一片雪白芙蓉。


    費立廣重又坐回板凳上。


    ——嘿,這小子,還算有點靈氣。


    繼煤礦人家之後,新開的飯店烏金年代在礦務局火了。


    這家店開在了礦務局的核心區域,門前是兩條人流量最高的主幹道,不用怎麽宣傳,就自發被來來往往的人群關注。


    在這個缺乏新鮮消遣的年代,一家新店足以吸引來無數人好奇的目光。


    氣派的黑底金字牌匾(用掉了賀明珠不少裝修預算),寬敞挑高的店內環境(得益於前租戶皮包公司砸掉了承重牆以外的牆),簡潔雅致的裝修風格(為了最大限度節省裝潢的錢)。


    與八十年代老舊保守、千篇一律的傳統飯店相比,這家名叫“烏金年代”的新飯店簡直如同一股清流,還未品嚐到飯菜味道,先入為主地給客人留下良好印象。


    而當第一批勇於吃螃蟹的人進店消費過後,與讓人望而卻步的高昂價格同時傳出的,還有好吃到讓人失魂落魄的超級美食。


    貴是真的貴,好吃也是真的好吃。


    但也正是因為這份昂貴,才更顯得美食彌足珍貴,每一片菜每一粒米都讓人不舍得浪費,一定要細細品味,將菜中滋味都吃到徹底。


    張向黨作為第一批吃螃蟹的人,被人問這家店的菜真有這麽好吃時,他說:


    “確實好吃,說到底一分錢一分貨,值這個價。”


    問的人不信,追問道:“個體戶開的店還能比國營飯店好吃?”


    張向黨一瞪眼睛:“誰說隻能國營飯店廚師手藝好?雖然兩邊價格差不多,但我更樂意去烏金年代,起碼吃著不受氣。”


    一說到吃飯受氣,問話的人也沒聲了。


    國營飯店好吃是好吃,可服務員的脾氣是真夠嗆的。


    別看他們是花錢的客人,可照樣被人家訓得跟三孫子似的。


    一問菜怎麽還沒上,先是愛答不理,再催兩句,直接就是“愛吃吃,不吃滾,誰稀罕伺候你。”


    合著上飯店不是來吃飯,是來找罵了。


    張向黨還擱這兒添油加醋。


    “別看人家是個體戶開的飯店,那服務員態度是真好,說話輕聲細語,臉上帶著笑,讓人看著都心情好。”


    問話的人心動了,又確認一遍:“真有你說得這麽好?”


    張向黨沒耐心了:“隨你信不信,去的人少更好,省得有人和我搶位子。”


    他不說則已,一說這話,反而激得別人更想去了。


    等到


    了烏金年代,店裏人聲鼎沸,十幾張桌子被坐了個滿滿當當,連插縫的空當都找不著。


    來人站在門口猶豫,身邊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


    “您是自己來用餐,還是和朋友一起來的?”


    來人忙說:“就我,我自己。是不沒地方坐了啊?要不我改天再來吧。”


    服務員笑著說:“有位置,您跟我來。”


    他帶著客人向大廳另一側走去,穿過青石般的月洞隔欄,來到一處獨立的小廳。


    這裏錯落有致地擺著桌椅,隻有兩人座或四人座;窗前是一張長桌,配了一排的高腳凳。


    來人來得不算早,小廳裏三三兩兩坐著人。


    和隔壁熙熙攘攘的大廳相比,這裏氣氛格外閑適寧靜,初冬陽光從窗外照了進來,讓人忍不住全身心地放鬆下來。


    “我就坐這兒吧。”


    來人挑了張靠裏麵的高腳凳,撿起桌上的餐單,翻了翻,說:“給我上一盤燒羊肉,再來一碗菜飯,湯你看著上吧。”


    服務員拿了點菜單子,走到忙得熱火朝天的後廚,將單子交給賀明軍。


    賀明軍看看菜單,轉頭衝裏麵喊了一句:“費師傅,您抓緊點兒,後麵單子都快堆成山了。”


    大冬天的,費立廣滿頭是汗,累得呼哧帶喘,斷斷續續地說:


    “你、你小子不地道,讓我一老人家做全部的菜,你給、給我趕緊過來幫忙!”


    費立廣嘴賤,仗著自己年紀大,成天在嘴上占人便宜。


    他還一身的臭毛病,在新中國想擺舊社會的款兒,不是指使這個給他泡茶,就是吩咐那個給他燒泡腳水,拿自己當奴工製的大師傅。


    賀明軍不慣著他,直接把做菜的活兒都推他頭上——你不是話多嗎?人閑嘴碎,忙起來就好了。


    費立廣想耍賴不幹,賀明軍就涼涼來一句“我看費家酒樓的傳人也不過如此”。


    氣得費老頭直咬後牙根,一肚子的話都吞回去,咬牙切齒地接著做菜。


    “我、我還當你是個好的,沒想到和你妹妹一、一丘之貉,一筆寫、寫不出兩個賀字!”


    賀明軍隻當沒聽到,轉頭衝服務員一樂。


    “別理他,費師傅撒嬌呢。”


    費立廣差點把刀砍自己手指頭上。


    撒、撒嬌?


    你說誰撒嬌?!


    服務員抿著嘴笑,真誠地附和道:“人老了就是容易敏感多情,你多哄哄他就好。”


    費立廣聲嘶力竭地喊:


    “你、你們這幫、小、小兔崽子!”


    賀明軍對服務員說:“行了,平波,廚房有我呢,你去前麵忙吧,對了,把這兩盤菜送到大廳。”


    服務員,也就是紀平波,穩穩接過了菜,說:“那我過去了。”


    費立廣:“……你們有沒有聽我說話?!”


    賀明軍敷衍地說:“行行行,我這就來幫你,老大不小了,怎麽還要人哄,真是拿你沒辦法。”


    費立廣:……


    費立廣:“老子一菜刀把你剁成肉餡!”


    紀平波聽到身後兩人吵吵嚷嚷的聲音,忍不住又笑起來。


    他端著菜出來,正碰上徐和平。


    “平波,等下你去把十二桌的賬算一下。對了,新招的那個小姑娘你幫忙看著點兒,我看她還有點不熟練,得你幫一把手。”


    徐和平說得理直氣壯,絲毫沒想到紀平波也才來不到一個月。


    紀平波一一應允下來,將每件事都辦得妥妥帖帖。


    晚上飯店打烊,紀平波留到了最後,把飯店大門掛上鎖後,和賀明軍、徐和平一起騎車離開。


    路上,賀明軍問他:“平波,你家裏怎麽樣,你爸還好嗎?”


    紀平波說:“家裏挺好的,我爸的藥續上了,明顯整個人都看著精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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