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帷帽被打飛了。


    粟色秀發如瀑布一般散落,精致的容顏在其間若隱若現。


    這幾個騎在馬上的年輕人,都被阿娜耶的美貌給震撼到了,騎著馬圍了過來,明擺著來者不善。


    方重勇之前的“低調之策”,說了還沒一會,就被人瘋狂打臉。饒是他在邊鎮鍛煉四年見過不少老狐狸,心機深沉如水,城府可以搬山填海,此刻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


    踏馬的什麽鳥人,打臉也不是這樣打的吧!


    然而他還沒開口,騎在馬上那人便用馬鞭指著阿娜耶說道:“這是我的逃奴,你給我一百貫,我把她帶走,這件事就算平了。不然……”


    他話還沒說完,一旁的張光晟直接暴起,狠狠一拳砸在說話那人身下白馬最脆弱的耳朵處,使出了全身的力氣!


    如同猛虎下山,迅疾如閃電!


    這就是河西邊軍猛士的真正實力!


    這些人胯下的馬兒,都是樣子貨,一點都比不上河西那邊的駿馬,根本來不及反應!


    那個挨了一拳的白馬,就此倒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眼看就不活了!


    剛剛說話那位囂張跋扈的年輕人,也狼狽摔到地上,翻滾了好幾圈才把力道卸去。他此刻狗啃泥一般的形象,讓四周圍觀看熱鬧的人群拍手叫好。


    這電光火石的一擊,把其他幾個還在馬上的年輕人都給鎮住了!


    真踏馬一拳打死馬啊!哪裏來的怪物啊!


    張光晟揉了揉酸脹的手腕,走過來對方重勇拱手行禮說道:


    “主上,某剛才沒有拔刀,沒有射箭,亦是沒有打人,沒有違背主上的禁令!”


    他一副丘八做派,並沒有暴露方重勇的身份,也讓不遠處騎在馬上的錦袍華服青年們忌憚不已。


    “賤種!你敢打死我的馬?


    你知道我阿爺是誰麽?”


    渾身是泥的那位倒黴蛋,越過張光晟,直接走到人高馬大的方重勇麵前,瞪著他叫囂道。


    “所以,講了這麽多廢話,那麽你阿爺是誰呢?”


    方重勇抱起雙臂,一臉興奮問道。


    終於給他碰到了啊!他這一世缺失的童年回憶!在河西當官,當得太成熟了,讓他都以為自己還是一個社畜!


    作為嶺南節度使的兒子與河東節度使的女婿,以及身上包括沙州刺史在內的三四個尚未述職交接的差事,不找個機會在長安眾多衙內麵前裝個逼,演一演欺男霸女的劇情,那簡直對不起自己的身份啊!


    buff都疊滿了,不裝逼實在是對不起自己穿越一回了!


    方重勇內心激情澎湃,不僅不害怕,反而躍躍欲試,生怕對麵一行人跑了。


    “哼!這長安城誰不知道我邢縡之父乃是鴻臚少卿,你就等著死吧!”


    似乎感覺鴻臚少卿這個職務不夠響亮,怕方重勇聽不懂,邢縡指著身後一位騎在馬上的青年說道:“他是張奭,其父擔任禦史中丞!聖眷正隆,一根指頭就能壓死你!”


    邢縡又指了指另外一人說道:“他叫王銲,兄長是戶部郎中兼戶口色役使。一紙調令就能讓你做勞役做到死!”


    “你跟我們作對,現在就去買棺木吧!把你身後那個西域胡姬交出來,我們可以網開一麵,隻打斷你一條腿?”


    聽到他囂張的話語,圍觀群眾都悄然退散,不願意繼續圍觀蹚渾水。


    民不與官鬥,如果圍觀有風險,還是撤了吧。


    “打斷哪條腿?”


    方重勇脫口而出的反問道。


    邢縡一愣,這叫問題麽?這是應該關注的事情麽?


    他完全沒料到對方居然問這麽一句,頓時有些語塞,不知道要怎麽繼續威脅下去。


    “長安惡少,欺壓外地客商。這朗朗乾坤之下,豈能容你們作惡!真當這天下沒有公道了嗎?


    今日某就要來打抱不平!”


    正在這時,方重勇身後,長安以東的方向,傳來一聲爆喝!


    這又是咋回事?不會是長安這邊興起的新套路吧?


    一向都“刁民害朕”思維濃厚的方重勇,第一反應就是眼前邢縡等人,是身後那人的狗托,來刷自己好感度的。


    他回過頭,看到兩名文士打扮,穿著卻略有寒酸的中年人,不過三十出頭的模樣。


    其中一位身材高大,另外一位卻顯得清瘦,兩人大步上前,似乎要為方重勇一行人抗下這重擔的模樣。


    方重勇把本已經醞釀好的裝逼話吞進肚子裏,一言不發靜觀其變。


    “不過是外地來長安考科舉的酸儒罷了,某奉勸你們不要多管閑事!再鬧連你們一起收拾!”


    邢縡色厲內荏說道,很明顯已經騎虎難下,身後那些平日裏鬥雞遛狗的狐朋狗友們,此刻似乎也有退到一旁看熱鬧的架勢。


    隻不過,輸人不輸陣,現在要是退了,邢縡以後在這個圈子就混不下去了,所以他一步也退不得,隻能硬著頭皮撐著。


    方重勇仔細觀察了剛剛來的那兩位身上的裝束,又看了看自己的裝束,頓時恍然大悟!


    他在邊鎮,誰都知道他是方使君,誰都知道他手眼通天,吐個唾沫都能殺人。所以方重勇平日裏也不太喜歡穿官袍,也不需要用這樣的辦法來證明身份,所以不太注重自己的打扮。


    包括阿娜耶在內,也是衣冠樸素,與尋常百姓並無顯著區別。


    可是這裏是長安,少說也有百萬固定人口,其中魚龍混雜,從皇帝到乞丐,不同的人身份差別極大。


    一個人的衣冠,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征。邢縡對來的那兩個穿著寒酸儒衫的人都有所忌憚,不過是擔憂他們是參加科舉的士子,有能力找自己的麻煩罷了。


    而方重勇現在身上穿著的衣服,身份大概也就是小商賈這樣的水平,隻能證明自己有點小錢而已,至少,絕對不是當官,或者要當官的士族。


    阿娜耶這樣的胡姬,本身也是西域商人的標配,最多也就她容貌出眾了些,本身是不值得去懷疑的。張光晟不說也看得出來,西域常見的帶刀護衛而已,在長安隨便招募一下都能招募到數百人。


    所以這些衙內,便認為方重勇一行人,就是西域小胡商,欺負欺負也沒什麽關係。胡姬嘛,長安就算沒有十萬,五六萬還是有的,又不是什麽稀奇貨色。這些衙內們根本沒把阿娜耶當做人來看待。


    “這位郎君,某是杜甫杜子美,這一位是元結元次山。我們都是來長安參加進士科考試的士子。


    你們不用擔心,剛才那些事情,某與元次山都親眼所見,是非曲直一清二楚。我們願意當證人,隨你們一同去京兆府告官!


    某就不信這幾個武陵年少,就能在長安隻手遮天!”


    杜甫看著邢縡等人,義憤填膺的指責道。


    他身邊的元結亦是開口說道:“杜子美之言,某亦是認同,你們幾個,多說無益,這便去京兆府走一遭吧。”


    按照正常情況,聽到這種話,邢縡等人應該見好就收,丟下一句:有種等著,我現在就回去搖人過來搞死你們。


    又或者幹脆灰溜溜的跑路,不過是輸了點麵子而已,這些衙內又不是買不起馬!


    以後在長安城內打聽方重勇他們一行人,陰搓搓的搞事情,暗地裏報複就好了。


    至少方重勇就是這麽認為的。


    結果萬萬沒想到,京兆府好像是一個莫名其妙的笑點,不僅原本惱羞成怒的邢縡放聲大笑,其他幾個騎在馬上的衙內,如張奭、王銲等人,亦是翻身下馬,哈哈大笑,站到邢縡身邊為他壯聲勢。


    這讓方重勇和杜甫、元結等人有點搞不明白狀況。


    京兆府大名鼎鼎的長安執法單位,京兆府尹堂堂正正的三品官,怎麽就變成了笑點呢?


    “嘿嘿,你們這兩個外地來的酸儒不知道吧,長安本地人一般都掛嘴邊的話,就叫:紙糊萬年縣,泥塑京兆府。


    這京兆府啊,誰也治不了,也就比更廢物的萬年縣縣衙強一文錢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現在的京兆府尹,四年辭官四次聖人不批,知道為什麽嗎?因為這破官沒人願意當啊,你們這是自尋死路!”


    滿身是泥的邢縡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方重勇和杜甫、元結等人麵麵相覷,感覺前麵似乎有個大坑等著他們。


    “二位要不自去吧,這裏某可以處理好的。”


    方重勇麵帶難色的對杜甫說道。


    很多事情本來他可以隨便搞,但是有外人在的時候,反倒是不好搞了。


    高調跟邢縡等人衝突不是他的本意,跟杜甫等人結交,就更不是他的本意了。


    “郎君放心!走遍天下,講的就是個理字。某就不信,京兆府可以不講理。


    你們幾個,敢不敢去京兆府!”


    杜甫指著邢縡等人問道。


    “去啊,怎麽不去。


    要是不去京兆府,我隻打斷你一條腿。現在去京兆府,我要把你兩條腿都打斷。”


    邢縡指著方重勇惡狠狠的說道,他身後幾人都在瞎起哄,似乎是看熱鬧不怕事大。


    “本來想跟你們和諧相處,沒想到換來的卻是欺辱。不裝了,我攤牌了。這就京兆府走一遭吧。”


    方重勇一臉無奈的說道。


    沙州刺史四品官,而要處置四品官,那可得走一趟大理寺,絕不是京兆府能處置的。


    方重勇也很想看看,這幾位衙內到底是想玩什麽遊戲。


    ……


    京兆府的衙門,是花了重金修的,光裝修都花了兩萬貫,裏麵甚至有一個專門的蹴鞠場!以供官員們閑暇時玩耍。


    然而,京兆府的氣派,也就僅限於衙門了,其他的要啥啥不行,誰也打不過,誰也治不了,窩囊受氣包。


    京兆府尹鮮有任期超過一年的,至於任期四年的人,僅有如今的京兆府尹鄭叔清這一位。


    他憑借一己之力,在長安“闖出”了偌大的名頭,成為這裏街知巷聞的反麵人物。


    簡單說,就是隻上班不辦事,既不能主持公道,又不能伸張正義,卻又八麵玲瓏誰也不得罪,有他沒他都一樣的狗官。


    這天和往常一樣,京兆府衙門閑得能淡出鳥來。京兆府尹鄭叔清在衙門前的院子裏,支起一根棍子頂著簸箕,下麵撒了一點穀子,然後用繩子拴著棍子的一頭。


    隻要用力一拉,他就能把貪吃的鳥兒圈住。


    鄭叔清玩得正起勁的時候,一個僚佐官湊過來,在他耳邊低聲說道:“鄭府尹,外麵來了幾個武陵年少來告官,似乎是欺壓外地客商,想訛錢沒得手,還被打死了一匹馬。”


    “找京兆府來告官?怎麽不去大理寺?”


    鄭叔清一臉無奈問道。


    那位僚佐官無言以對,心中暗道:當然是看到您更好欺負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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