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左淩軒失落的點點頭,分明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孩子。


    禦書房裏燃著杜衡熏香,束腰高幾上擺著官窯梅子青貫耳瓶,斜斜的搖曳著一簇百葉水仙,也名為玉玲瓏,卷成一簇的花冠下端染著淡黃色,漸往上而轉為淡白色,秀美宜人,清香淡雅。


    小皇帝在習字臨摹行書體的《蘭亭序》,字跡已經頗有幾分點畫秀美,行氣流暢了,他尚且不能批閱奏折的,都是直接交給攝政王的手中,所謂奏折,根本無需小皇帝過目。


    這隻是個傀儡,任人擺布而已。


    過了一會,祿公公就帶人進來了。


    “陛下,這是莊嬪娘娘特因為您熬製的補湯,太後娘娘讓人送來的。”


    祿公公笑著帶人端一隻雲白瓷湯盅進來,一臉的討好,小心的放在桌上,掀開蓋子裏麵盛著的是鯽魚豆腐湯,泛著奶白色,以點點綠色蔥花以示點綴,看著色相還可以。


    “母後又和莊嬪在一起?”


    小皇帝皺著眉,麵色複雜的看了看妃嬪獻上的羹湯,嚐了一口瞬間皺起了眉頭,一口吐在了景泰藍痰盂裏,“砰”的一聲將碗放在了一旁。


    “陛下這是怎麽了,可是不合口味?”祿公公嚇了一跳,小心翼翼的詢問道。


    左淩軒沒有回答他,而是衝寧潤微揚下頜,然後自己端起一杯茶漱口,寧潤明意,邁步上前說了句奴才鬥膽,沾著湯匙點在唇上,舌尖嚐了嚐。


    左淩軒挑眉道:“怎麽樣?”


    寧潤隨即似笑非笑地對祿公公道:“祿公公,不知是哪位貴人做的羹湯?”


    祿公公不明所以,對寧潤反問道:“怎麽?”


    “豈止是不合口味,想必這位貴人,糖鹽不分吧!”寧潤搖頭嗤笑,皇帝臉色更是難看至極。


    “這……”祿公公頓時語塞,臉色青紅皂白的變幻,他隻是個聽吩咐遞東西的,哪還知道這下廚的人手藝爛的事。


    左淩軒自然不管祿公公尷不尷尬,撇著嘴嫌棄道:“祿公公,你現在回去告訴莊嬪,不要整日隻會妒賢嫉能,有時日也和桐嬪學學。”


    左淩軒對莊嬪說不上厭惡,隻是孩子氣的討厭,不想同這個人玩一樣。


    “是,奴才知道了。”祿公公沮喪的垂著頭,連連應下,那樣子仿佛失寵的不是莊嬪,而是他自己一般。


    祿公公心中鬱悶,這次不僅沒能把莊嬪捧上去,反而一下子失了聖心,又有些埋怨莊嬪討好皇上還不知道用心。


    反而收拾湯盅的時候,衛衣趁機在他旁邊,低聲含笑說了句:“祿公公,殷勤太過也是麻煩。”


    祿公公當時端著湯盅的手便握緊了,對衛衣目露凶光,惡狠狠的眼神恨不得直接撲上去,把他撕碎了一般。


    祿公公端著湯盅出去了,有些發愁不知該怎麽說,太後娘娘可是很偏袒這位莊嬪娘娘的。


    還有陛下那些話,若是莊嬪知道了,就她那性子還不活剮了他。


    第17章 表姐


    “說起來, 桐嬪倒是有一手的好廚活, 一道尋常的火腿鮮筍湯, 到了她的手裏美味至極。”


    左淩軒猶自回味著那一桌菜, 不僅色香味俱全, 且月下飲酒, 以花入菜, 一頓飯吃得頗有意境。


    越想越對新晉的桐嬪滿意,不僅是心靈手巧,更重要的是一朵解語花, 伴其左右,豈能不喜。


    他忽然想到了什麽似得,轉頭對衛衣頗為認真道:“衛卿何不選一對食, 寡人看宮中多有對食之婦, 也免得衛卿孤孤單單的一個人,衛卿認為如何?”


    左淩軒笑嘻嘻的, 像個偷偷做了壞事不被發現的頑童, 不像個皇帝。


    “陛下所言極是, 隻是衛衣並沒有喜愛之人。”衛衣低首, 眉頭微蹙, 眼中若有若無的閃過一抹冷意, 但言語仍然溫和地道。


    左淩軒看不見他的神色,不在意的擺了擺手,微笑道:“衛卿此言差矣, 不過是小小女子罷了, 何須喜愛,看上即可,即便不能日久生情,日後再納不遲。”


    左淩軒不知是怎麽了,定要衛衣在宮中娶妻給他弄個熱鬧看看,衛衣雖然權傾朝野,但這位名義上還是個小皇帝,不能不應。


    “咳,就這麽定了,快快挑了一個來,寡人給你下旨。你看,祿公公說母後身邊的福公公長得那個樣子,都有對食,衛卿定不能落後的。”


    衛衣剛浮起的懷疑又被壓下,可他卻是不信的,為何陛下突然提起此事,定然有人搗鬼。


    “多謝陛下,奴才遵旨。”衛衣低頭沉著眉眼,應了下來。


    等出了禦書房,衛衣麵色淡淡,便對寧潤吩咐道:“你去查查,我和你都不在的那天,祿公公那老東西,在陛下麵前都進了什麽讒言?”


    寧潤察覺了師父的惱意,低頭應道:“是。”


    小潤子與小皇帝更為親近一些,衛衣和祿公公一個權傾朝野,另一個心懷鬼胎,唯有寧潤表現的像一個玩伴,年齡相近的心腹。


    就是偶爾做了什麽壞事,出了什麽差錯,寧潤也會同他一起瞞著旁人,緊要時候也知道護著他的麵子。


    衛衣揉了揉額頭,吩咐完又道:“還有,去拿一份宮女的名冊來。”


    “大人,您真的要找一個對食?”寧潤吃驚不已,督主可不是什麽都言聽計從的人,直接敷衍了過去不是不可。


    “陛下吩咐,怎敢不從。”衛衣昂首泠泠一笑,神情淡漠,眼中一閃而過的譏誚。


    寧潤詫異不已,隨即低垂下頭去,他可從未見過督主對哪個女子特別過,尋常太監入了宮後,對男女方麵自然而然就淡了。


    什麽男歡女愛,對他們來說都是折磨,太監被人鄙夷唾棄的人,師父自然也是厭極此道。


    衛衣年少幼時正逢亂世,燕太宗皇帝平定天下後,衛衣也不過九歲,他被家人轉賣,繼而被人送入宮中,做了太監。


    跟在師傅身邊,見遍了人們之間的勾心鬥角,這宮裏的紙醉金迷,驕奢糜爛,他看的清楚分明。


    在這宮裏,真心向來最為可笑。


    “師父,名冊拿來了,您這是要挑誰啊?”寧潤挺好奇的,師父會選個什麽樣的宮女當對食。


    這名冊上的,都是在十五到二十以內的宮女名單,且樣貌周正,性情溫柔,都是乖巧聽話的。


    繁縷,這個筆畫甚多的名字在名冊上顯得分外突兀,這應當是女醫館的醫女,怎麽也會拿來了。


    “這……”


    他想問這個名單是否拿錯了。


    “師父,您可是選這個?”寧潤也注意到了這個名字,一團墨黑的名字,繁縷,倒是挺好聽的。


    這個麽?


    衛衣垂下眸,恍若想起那日清晨,美妙的像一場夢,讓人不敢置信。


    晨曦微光,落在少女幹淨白皙的臉龐上,睡顏安然清甜,恍若清溪,盈袖之間有薄荷清香。


    這樣想來,對食之事也不是那般令人厭惡了。


    衛衣抿了抿唇,淡淡應道:“就這個了。”


    “是,師父。”


    雖然隻是對食,畢竟看著舒服,就當養一朵花也未嚐不可,最重要的就是安分守己。


    桔梗拿了自己配製的藥膏來看繁縷,問她:“繁縷,你還疼嗎?”


    “其實也沒打幾下,這兩天早養好了。”


    繁縷站起來,摸了摸被打的地方,已經不太疼了,她日後一定要盡量躲著莊嬪娘娘走。


    “莊嬪娘娘,這麽厲害?”桔梗小聲問她。


    繁縷鄭重其事的點頭,告誡道:“嗯,脾氣也不太好,你日後可小心些,莊嬪娘娘身後有太後呀,別的妃子都不敢輕易得罪她的。”


    又捧腮言道:“這是宮裏,生死隻是刹那之間的事情。”


    這宮裏,命運就在一句話之間被轉折,也許會一語成讖。


    長廊曲折,燈籠搖曳,如同鬼魅一般,長長的裙擺逶迤拖在地上,步伐慌張的在長廊是跑著,尊貴的女子花容失色,雨水冰冷的拍在臉上。


    突然轉廊處出現一個矮胖的身形,穿著大太監的宮服,手持拂塵。


    “嘿嘿,殿下這是要去哪裏?”陰鷙的目光悲憫的落在她身上,一張白白胖胖的臉帶著森森冷笑。


    “放肆,你們要做什麽?”女子竭力故作冷靜斥道,絕色的臉在宮燈下越發慘白,獨自一人身形伶仃,眼神灰敗,目含熱淚,紅唇顫顫發抖。


    難道,難道真的沒有活路了?


    “表姐,表姐,我為你做了那麽多,我耿家更無對不住你的地方,為何要對我苦苦相逼,為何啊!”餘音悲淒入骨,宛如永世不散的冤魂,怨念不散。


    深深的宮殿裏,木魚聲聲,念珠飛轉,盧氏口中不斷念著我佛慈悲,平靜的麵容,心中卻波濤洶湧,佛主慈悲的麵容仿佛垂憐天下人。


    這一夜,電閃雷鳴,狂風暴雨,注定不會安寧,繁縷起身關上窗子,院落中的樹快要被折斷了,心想不會又要下一夜吧。


    被子曬了一天,柔軟幹淨,溢滿了暖陽的味道,窗外狂風暴雨,而繁縷美夢香甜。


    夢裏娘親坐在她的床邊,她似乎一下子回到了三四歲的時候,被娘親溫柔的喚醒。


    桌子上滿滿的吃食,娘親拿著一塊胭脂茶花糕逗著她吃,香香甜甜的,她仿佛與娘親說了很多很多,說父親和繼母,說進宮和考醫女,又差點被人打死。


    娘親隻是很溫柔的笑著,望著她的目光很慈愛,就是不說話。


    水珠從荷葉上轆轆滾落,墜落在一片緋色的錦緞上,清晨來太後宮中的宮人來采接露珠,用以太後燒香禮佛用以供奉的清水。


    荷池畔有小舟,宮人手中捧著白玉杯劃槳泛舟而行,昨夜下過大雨,荷池裏的水漲了不少,荷花粉白,參差不齊佇立在亭亭玉立綠葉之中。


    宮人伸出手去承接幹淨的露水,隱隱約約的,就看見一截緋色的緞帶漂浮在水麵,順著緞帶看過去。


    隔著水麵藏在荷葉叢著的是,一張慘白又猙獰的臉,雙瞼緊閉,周圍四散飄著散漫的黑發,如絲絲縷縷的水草。


    “啊……”宮人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白玉杯“咚”的一聲砸進水裏,發出了悅耳的聲音,沉溺進了水中。


    “啊,啊,死人了……”宮人跌跌撞撞的跑上岸,臉色慘白,大聲呼喊著。


    很快屍體被人打撈了上來,停放在石亭裏,皇帝派了衛衣過來,女子的臉被泡的發白浮腫,發髻淩亂,十分恐怖。


    “太後娘娘,攝政王妃不幸玉殞了。”


    聽到這句話,太後娘娘手上的念珠轉的更快了些,恍然一震,念珠劈裏啪啦散落一地,滾得哪裏都是。


    宮人有些奇怪,這穿念珠的金線堅韌異常,怎麽突然就斷了。


    隻聽盧太後突然發出一聲嗚咽,閉著眼哽咽道:“我這可憐的耿妹妹啊!”


    至此,皆知太後娘娘與攝政王妃感情深厚,竟一下哭得背過氣去了,人人都說,太後娘娘重情重義,定要保重鳳體。


    攝政王入宮覲見,很安靜的接受了這個事情,隻是過了好一會,還有些恍不過神來,衛衣親手端來一盞雨前龍井。


    “她才十九歲。”攝政王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已經滿是冰雪涼薄之色。


    “這一步棋他們未免太狠毒了些。”攝政王猶覺齒冷,雖然早該接受,這深宮的無情。


    衛衣侍立一旁,卻覺得的確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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