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王妃膝下沒有子嗣,又未有賢名,死狀淒涼,宮裏趕著就給攝政王妃下葬了。


    攝政王妃母族耿氏不忿,但太後娘娘說攝政王妃枉死宮中不祥,陛下年幼,難道還要留攝政王妃的鬼魂在宮中驚擾旁人。


    搬出了皇帝陛下,耿氏一族無言以對,壽安宮內,福公公白胖的臉上滿是憨厚,對盧太後道:“太後娘娘,都已經處理好了。”


    又看到盧太後在燒經卷,著意問道:“太後娘娘這是在做什麽?”


    太後緩緩睜開了眼睛,她而今也隻才三十四而已,再加上保養得宜的緣故,看上去才二十七,二十八的模樣。


    “哀家在超度耿妹妹。”


    “太後心慈。”福公公跟著歎息一聲,仿佛也在跟著可惜攝政王妃的香消玉殞。


    翌日,六宮傳遍,攝政王妃失足跌入蓮池不幸溺死,繁縷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怔怔的,有點失魂落魄。


    怎麽會死了呢,明明那麽活色生香的人,怎麽沒過兩天就死了呢。


    繁縷趴在桌子上發呆,梔子看她這個樣子以為她被嚇傻了,推了推她道:“哎哎,繁縷,你怎麽丟了魂兒似得?”


    繁縷轉頭看著她,怔怔道:“死人了,梔子。”


    “是,死人了,這在宮裏,不是很稀鬆平常的事嗎?”梔子順著她的話說,她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宮裏死人是常事。


    “可是死的人,咱們前兩日才見過的呀。”


    聽了這句話,梔子抿了抿唇,臉色也有些發白,才見過不久的人,轉眼就死了,的確好可怕。


    繁縷繼續道:“而且,而且死的人是攝政王妃,梔子,難道你不知道攝政王的身份嗎?”


    桔梗恰巧進來聽見她說這句話,急忙上前緊緊的捂住她的嘴,告誡道:“哎呀,繁縷,這些不要到外麵說起,都是大不敬的。”


    繁縷不知該說什麽,難道說,前兩天她們也差點被莊嬪打死嗎,不過是遷怒,就差點丟了性命。


    走出了女醫館,這宮裏似乎就沒有安全的地方了。


    她鬆開桔梗的手,癟了癟嘴道:“連那麽尊貴的人都慘死在這裏,更何況螻蟻一般的咱們了。”


    攝政王妃的身份是上了皇族玉牒的,身份貴重,也說死就死了,繁縷真真正正的體會到,何為紅粉修羅,骷髏地獄。


    “慘死?繁縷,攝政王妃娘娘隻是紅顏薄命,才跌入水池不幸溺死,那是個意外。


    再說,太後娘娘可是王妃的親表姐,這滿宮裏,怎麽敢有人害王妃娘娘。”梔子也恢複了過來,人生無常嘛,對繁縷的擔憂搖了搖頭,覺得這丫頭是嚇傻了。


    點著她的額頭道:“哎呀,你這就是好日子過久了,自尋煩惱,你想想,你再過幾年就能出宮了,瞎想什麽呢。”


    繁縷心中輕歎一口氣,低頭抿唇不語,她難道要說,上次同紫蘇外出去司珍局時,她親眼見過那荷花池子,其實不深。


    偶然看見有小太監在打撈枯葉水草,最深的地方其實隻有到人胸前那麽高,還是中間最深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淹死人。


    而且上次見過攝政王妃,身形比她們還高上半頭,更不可能會淹死了。


    在繁縷看來此事疑竇重重,但個中詳情不是他們這種卑微的宮人有資格知道的,也不是他們能夠隨便打聽的。


    第18章 對食


    還沒等眾人從攝政王妃去世的消息裏反應過來, 又傳來攝政王妃耿氏族人圈地妄為, 殺害人命的消息, 因為一直在攝政王妃的庇護下, 至此才被爆了出來。


    風雨飄搖, 先是攝政王妃失足落入蓮池溺死, 而後耿氏一族被人告發圈地, 不由分說抄家滅門。


    消息傳到壽安宮太後娘娘的耳邊時,太後正在虔誠的拜求佛祖,至於她求的什麽, 就不得而知了。


    太後手中的念珠越轉越快,她緊閉著雙眼,眼角已經有了層層皺紋, 抬眼含笑的時候, 看上起再慈愛和祥不過。


    最終,盧太後念完了佛, 虔誠地拜了又拜, 由宮女服侍著站了起來, 坐到了軟塌上, 桌上擺著新摘下來水靈靈的葡萄。


    她手裏慢慢撚著佛珠, 緩緩開口, 威嚴道:


    “下懿旨,耿氏有女瓊琚,生前勾結母族助紂為虐, 欲謀害皇室宗親, 且恃恩而驕,婦德有失。今革除耿氏一切封號,貶為庶人,念其以死謝罪,且賜薄棺一張,憐其不必暴屍荒野。”


    懿旨一出,天下皆知,耿氏一族,世人不恥。


    隨後,死去的耿氏被廢王妃之名,除去皇室玉牒,貶為庶人,遷出皇陵。


    耿氏一族,就此傾頹。


    這一場風波蔓延甚為廣泛,深宮之中卻未受波及,譬如,女醫館依舊平靜的一日日過去。


    可這一日,平靜如水的女醫館也倍受驚擾,陛下下旨為西廠督主賜了對食,而這個人,就是女醫館裏的其中一名。


    這個晴天霹靂毫無預料的劈在了繁縷的頭上,平靜的湖泊被激起陣陣漣漪,繁縷就是那一片漣漪的中心,一塊巨石砸在頭上。


    來下旨的是一個小太監,念完了小皇帝嬉戲一般的聖旨,道:“白醫女,陛下親自下旨,賜你為西廠督主衛大人的對食,快快謝恩吧。”


    繁縷什麽都說不出來了,隻眼前一陣陣的發黑,以為自己是在做噩夢。


    她甚至覺得上天和她開了一個玩笑,眼看就到出頭之日,前方一片光明,雖未知,卻是滿懷著期待一步步的走下去的路。


    梔子看她恍惚的神情,擔憂的喚道:“繁縷,繁縷。”


    “梔子,你聽見了嗎,我好像,出不去了。”繁縷臉上呈現出一種,似哭似笑的恍惚神情,扭曲又怪異,忽而悲從中來,放聲大哭。


    她這一輩子都要被鎖在這宮裏了,再也回不到江陵,忍受著所有人離她而去,隨時麵對生死的選擇。


    “繁縷,你別哭,別哭……”梔子被她嚇壞了,也不由得跟著哭了起來,桔梗看著她們哭成一團,在旁靜靜的撫慰著,時不時拿著帕子給她們擦淚。


    一語成讖,繁縷瞬時心如死灰,就是立即死了,也不為過,一整天醒來,就坐在床邊如行屍走肉一般,目光呆滯。


    就連青黛都抽出空閑來看她,可她年紀小,也不會勸人,隻是覺得心裏滋味複雜,她那麽羨慕的師姐,一下子跌入了地獄裏。


    她現在看著繁縷,就仿佛低著頭,看著深淵裏的人,痛苦著掙紮著,她唯有看著。


    這皇宮裏,真是吃人的地獄。


    整個人的生氣都能被一瞬間抽走,如同老的行將就木一般,動作遲緩,無聲無息的。


    紫蘇端來香噴噴的飯菜,菜色都是繁縷平常愛吃的,可她此時哪還有食欲,隻覺得眼淚怎麽著都流不完了。


    “繁縷,總要好好活下去的。”


    繁縷轉頭看著她,張了張嘴,未語淚先流,嗓音沙啞:“紫蘇姐姐,我該怎麽辦呀?”


    其實紫蘇能有什麽辦法呢,她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宮女,能求她為自己做什麽呢,繁縷捂著臉,被紫蘇摟在懷裏。


    紫蘇放下飯菜,坐到她身邊來,握住她的手,輕聲道:“繁縷,你想一想,人生在世,是為了什麽?”


    繁縷茫然的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捂住臉,她也不知道,她生下來,是為了什麽呢?活著,然後死去,化為誰也不記得的塵土。


    紫蘇注視著她,目光清和溫柔,緩緩道:“其實,你有沒想過,出了宮之後是什麽,往後就是相夫教子,柴米油鹽醬醋茶操勞了一輩子,也就是到老了有個兒孫滿堂。”


    繁縷微微睜開眼,可這人一輩子,不就是求得是這個嗎?


    “那你想一想,回去便盲婚啞嫁,嫁夫君是為何?生子又是為何?”


    為何?繁縷茫然的抬起頭,她又不曾嫁人怎麽會知道。


    紫蘇撫著她頰邊的淚痕,窗外明光斜斜落在她的鬢邊,仿佛海棠著露一般清新明媚,恍然明白了這彌天大禍的根結,心下更是歎息不已。


    現下說什麽都沒用了,結果就是這樣,隻能勸她自己想開了,紫蘇用一種極度溫柔又略帶傷感的聲音道:“說來說去,不就是兩個字,依靠。”


    “那這些依靠又是什麽?男人賺錢養家,兒子是養兒防老,都是為了活下去,活著是什麽?一日三餐溫飽,一間屋子遮風擋雨。”


    紫蘇循循善誘著,把她往活著才是最重要的上麵引,雖目含憐意,但言辭平和緩慢道:“你看,這樣說來,終其所求,不過是衣食住行四個字。”


    “紫蘇姐姐。”


    繁縷恍然似乎想到了什麽,她咬了咬唇,實在是不該有了輕生的念頭。


    “你出宮之後會比現在好嗎?我知道你的家什麽樣,人說有繼母就有後爹,繁縷,你現在,衣食不缺,也見識過貴人,怎麽就會活不下去了呢。”


    “我,紫蘇姐姐,唉……”繁縷抬了抬眼,繼而又垂了下去。


    “怎麽了?”


    繁縷輕輕搖了搖頭:“沒事。”


    這叫繁縷如何說出口呢,她隻是遺憾,該怎說,她心中有所惦念,林懷,真是有口難言。


    即使言語從未表達過那些情意,可終究是為其歡喜過的。


    心中尚懷一段情,即便未曾挑明,那些羞怯又暗藏歡喜的日子,是她情竇初開的第一個人,大概此後一生也不會忘記。


    想起來,心裏就如有大石壓得喘不過氣來,繁縷又覺得自己背信棄義,可他們之間,又沒有任何的諾言。


    女醫館裏人人知曉,繁縷被賜了與衛衣為對食,因繁縷為女醫官,二十五則就可以出宮,如此特下旨不得出宮。


    除非與衛衣解除對食關係,可這簡直是癡心妄想,衛衣這樣的人,繁縷於他不過是個玩意罷了,怎會顧忌一個小小女子的意願。


    其實對於普通宮女來說,這說不定是件好事,可像繁縷這樣強製的,對食之人雖位高權重,卻是那麽一個心狠手辣之人,哪天萬一惹了他一個不高興,將繁縷殺了都有可能。


    繁縷知道,有不少人心裏嘲笑她呢,對食怕什麽,宮裏哪個人沒有呢。


    隻求他看在曾經那點可憐到少的交情上,衛衣不要一怒之下殺了她,畢竟這地方,沒人會給她討回公道。


    或者,死的時候賜她一口薄棺也好。


    收拾好了心情,繁縷洗漱幹淨,渾身仍然無力,但卻莫名生出一股孤勇之心,鏡子裏的她蒼白孱弱,那裏麵的熱血卻沸騰著,活在當下,便好。


    繁縷拿了收在妝奩的東西,摸了又摸,看了又看,有絲絲不舍,還是收進簪盒中,藏在袖子裏推門出來了。


    清秋院裏的人好幾天沒看見她出門了,看見她出來很驚奇,想上來說閑話的又被人拉住,使了眼色,這可是衛督主日後的督主,即便看不起也不能得罪。


    她敲了敲桔梗的房門,卻發現沒有人,可今天似乎也不該她輪值呀!


    隨手拽了一個人問:“桔梗呢?”


    是梔子,她呆呆的說:“她不在,出去了。”她突然發現麵前的人是繁縷,瞬間眼睛亮了亮。


    “咦,繁縷,你好啦!”梔子忽而又覺自己說錯了話,下意識拍了自己的臉兩下。


    “你沒事了?”


    “沒事。”繁縷才張口說了兩個字,發現自己嗓音粗啞的說不清楚話,抿了抿嘴,擺手表示自己無事,握緊了袖中的簪盒。


    這簪盒,其實還不還都一樣了。


    隻不過時時告訴她自己,她曾朦朧的似乎喜歡過一個人,在她還沒有發覺的時候,就已經斷了所有的活路。


    就這樣罷,是生是死,前路如何,終究是要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此時,衛衣正在長安城的一家酒樓裏,煞費苦心的為手中權勢籌謀。


    “微臣見過攝政王。”衛衣低垂著頭,大燕的無冕之王,在他的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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