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等艙一共有十六個座位,兩個為一排,中間一個過道分開兩排,於連和文竹坐在了一起,其他人各自坐了一個位置,留了一個位置。


    空姐推著餐車進來,輕聲詢問是否有人需要食物。


    於連早上吃的很飽,又對美食並不怎麽感興趣,隻要了一杯水喝了,等空姐走出去後,於連望向窗外,飛機正在高空中飛行,外麵是連綿起伏的雲彩和茫茫大海。


    組織了一下語言後,於連身體前傾,低聲在白澤耳邊道:“剛剛米婭和我說了一些事情。”


    因為之前有過檢疫證明,加上白澤是包下了頭等艙,因此山狸不用再坐托運艙。躺在白澤懷中,懶洋洋的看著窗戶外麵,此時聽到於連說話,它回頭看了一眼,又立刻轉過頭,將頭埋在白澤懷中,閉上眼睛。


    看來它是真的誤會了......於連想。


    “嗯,她和我們一樣,都是巡查者,不會騙你。”白澤沒有問他米婭說了哪些事情,像是一點也不在意一樣。文竹則在於連旁邊坐著,默默的聽著兩人說話。


    不會騙我,那就是說她說的都是真的了?雖然於連已經相信了她的話,但從白澤口中說出來,還是讓他不由一震。良久之後,才繼續說:“現在可以告訴我一些事了嗎?”


    “你想知道哪方麵的?”白澤沒有回頭,看著雲彩問。


    “首先,她說的都是真的嗎?”於連頓了頓:“她說地球有自己的意識,還說人類是地球最喜歡的孩子,為了不讓其他東西傷害人類,也不讓人類自己走向歪路,她才讓巡查者出現。然後,為什麽你們說的六年是什麽意思?”於連將自己的想法和米婭的說法結合起來,還想再問,但又覺得還是先一個個問清楚好些。


    “是的。”白澤的話很簡短。


    又是一陣沉默,待於連消化了這個消息之後,才又斟酌著問:“那這些巡查者是固定的嗎?嗯......格裏高利帶我和文竹去了他的那個地方,我看到了你的照片,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是長生的,但這要看你怎麽定義了。”白澤摸著山狸說:“不管我們再怎麽小心,都會讓人們注意到,而一直維持著原來的樣子,會更加加深懷疑。一個人十幾年樣子不變還說的過去,幾十年不變就不可能了。所以,母親會給我們一個選擇。”


    於連已經知道,他口中的母親是指地球,但還是難以代入,隻得刻意忽略,聽白澤繼續說:“要麽,在一個地方沉睡六十年,等和你相識的那些人都逝去之後,你再醒來,工作二十年,如此循環往複。要麽,自然變老,逝去,等有新的巡查者出現時,母親將你所有的記憶放在那人中。”


    “記憶......”於連越發覺得不可思議,本能的就要反駁道:“可是,和尚不是說要相信科學嗎?”


    “當然要相信科學。”白澤拍了拍座椅:“這個東西可不是假的。”


    “可這一點也不科學......”


    “人類對於自然尚未完全探索清楚,更何況母親呢。”白澤笑了笑:“讓我用一個不太恰當的比喻:在正常的情況下,你對自己的身體能夠操控自如吧?”


    於連明白了他的意思,既然人能命令自己的身體,那麽有意識的地球能作用於人類,是同一個道理。但如果真把地球比做人體的話,那每個人可能隻能算一個細胞,沒有人能對身體內的某個細胞做出指令。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文竹搖了搖於連,使他從妄想中掙脫出來,同時低聲說:“不要往那方麵想。”


    白澤也笑了笑:“不要簡單的把母親想成某個東西。她存在了46億年,以我們的生命而言,對她隻是短短一瞬間而已。”


    於連雖然尚未完全接受他的說話,卻也不再反駁,靜靜的聽著白澤說:“在我們那裏,巡查者一共有九個。除了你看到的五個之外,還有四個,或者在沉睡中,或者已經選擇逝去,等我們五個中某個陷入沉睡時,舊巡查者留下的記憶在新巡查者身上覺醒,繼續工作。這樣就能一直有人保持工作,不出什麽影響太大的亂子。”


    “你是第幾種?”話一出口,於連就知道自己問了一句廢話。


    “第一種。”


    “其他幾個人呢?”於連又說:“如果不能說就算了。”


    “既然已經開頭了,就都告訴你吧。”白澤笑著說:“我和常夕是第一種,已經工作了十八年。其他三人都是第二種,其中子昂是剛醒來沒多久,隻比文竹早了兩年。至於你自己,當然也是第二種,不過你很特殊。”


    “我怎麽特殊了?”


    “一般來說,我們的記憶會從因為意外而剛死不久,身體完整的人身上複活,這樣就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而你則不然,你當初掉下橋後,被和尚救下,可還沒有死。也就是說,你的記憶同時存在於兩個人身上,兩個人都是你。當然,現在的你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於連’,那另外那個人叫‘向前’。”


    於連沉默了一會兒後,轉過頭看著文竹:“這麽說,現在你的腦中有前一任巡查者的記憶?”


    文竹搖搖頭沒有說話。


    “這就是你之前問的第二個問題了。”白澤端起麵前的水喝了一口:“李元,也就是你看到的那個道士,已經工作了二十六年了。可這次,他沒接到母親的啟示,也沒有新的巡查者出現。”


    “這六年以來,我們隻接到過三個啟示,一個是讓常夕去救下文竹,一個是讓和尚去救下你,並給你換了一具身體。”


    “你在那個山穀中看到的也很奇怪,正常來說,那些被賦予智慧的獸類很清楚,人類才是母親最喜歡的孩子,惹到人類,一定會有巡查者出現。但它們卻還是做了,肯定是聽到了什麽風聲。”


    於連看著熟睡的山狸,腦中千百念頭閃過,還是無法找到最準確的地方。


    “當然,巡查者並不是一定的,有時候也會有人厭煩了這個工作,所以,在向母親申請後,會安安靜靜的逝去。而剩下的巡查者會找到合適的人,慢慢培養他,直到獲得母親的承認。”


    “可為什麽會找上我?”於連深吸一口氣說:“我隻是一個普通的人,一直都很普通。”


    “文竹也問過這個問題。”白澤轉過頭看了一眼兩人笑道:“誰知道呢?我們都隻是孩子啊。”


    於連看向文竹,她也正看著自己,兩個人都明白了,他們兩個是一樣的人。“那我為什麽會做那種變成各種各樣植物的夢,你們也會做嗎?”


    “不會。至少我沒有。”白澤眼神變的有些奇怪,像是帶著些許的羨慕:“對你來說,這並不是什麽壞事。你知道母親的啟示是什麽形式的嗎?”


    於連思索了一下:“夢?”


    “是的。我之所以會全世界所有的語言,是因為母親讓我做了許多不同的夢,在夢中,我變成一個個國家的人,從出生到死亡,自然也就學會了他們的語言。在經曆了八千多種不同的人生後,我醒來時,自然而然的懂得了世界上所有的語言。”


    “格裏高利......”


    “他也是一樣。”


    “可為什麽常夕......”他還記得當時常夕找到巴布巴普時,就不懂他的語言。


    “啟示並不總是相同的。”白澤耐心解釋。


    “那我呢?”他並沒有說完,相信白澤能懂他的意思。


    “誰知道呢?”白澤又露出了那種眼神:“但我敢肯定的是,你的這個夢,超越了其他所有的巡查者。如果你能清晰記得每一個夢的話,那麽你就是無所不知了。”


    “可為什麽是我呢?”


    頓了頓,白澤說出了和米婭相同的話:“母親對孩子的寵愛是不需要理由的。”


    於連一時無話可說,坐回了椅子中,呆呆的看著外麵的天空。文竹猶豫了一會兒,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什麽都沒說,隻是對他點了點頭。山狸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過來,跳上白澤的靠背,站在上麵看著於連,見文竹伸手握住他時,從靠背上跳了下去,躺在了於連懷中,順便分開了兩人緊握著的手。


    “就像格裏高利說的,以後的日子還長,要開心點。”白澤說完,叫過空姐拿了一瓶酒,看著窗外慢慢喝著。“還有,我隻是活的時間長了些,也不是什麽都知道,至少,巴布巴普看到的那具屍體,我就不知道是什麽東西。”


    在某個瞬間,在於連曾經做過的夢中,三千八百九十二萬億種不同植物的生活清晰的映在腦海中,又在下一個瞬間遺忘的幹幹淨淨,隻剩下那個孤獨的大樹。縱然隻是一個瞬間,他也感受到了時間的力量。


    地球......母親......


    他閉上眼睛,回想起昨天那個夢,清晰的感受著自己的每一段人生。


    良久,張開眼時,四周都安靜了下來,隻有機翼發動機發出的嗡嗡聲回蕩在艙中。


    這時,他腦中忽然有一個再也明白不過的想法,找到那棵樹,那棵一直在他腦海,揮之不去的樹。


    以前的直覺此刻變的再也清楚不過,找到它,自己的疑問都將被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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