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芳的心忍不住揪了起來,眉頭也蹙了起來。


    蘑菇卻哈哈大笑拉著雲芳的手拍了拍,雲芳能感受到女兒的手十分粗糙。


    “媽媽,在你麵前我也不用矯情的說什麽人生自古誰無死。自古以來都是英雄殺英雄,棋逢對手將遇良才,這才是人間門的大暢快。草原上有雄主,算的上是震古爍今的人物,和這些震古鑠今的英雄比起來,朝堂上的那些蠅營狗苟我是不會放在眼裏的。


    我知道媽媽在想什麽,所以我想請媽媽回去跟祖父還有伯父他們說一句,我不會提拔娘家。他們也不要在他們的本職之外做任何事情。”


    蘑菇防著的就是自己死了之後有人對榮國府清算。


    蘑菇需要的是在自己和人鬥的白熱化的時候,榮國府不要來幫忙,甚至在自己要倒台前倒戈。


    這是保住榮國府的最好辦法。


    她從沒想過讓娘家人給自己搖旗呐喊,她有本事自己爭取自己的東西。


    立場不同,不在一個陣營,讓榮國府成為堅定的保皇派,這才能讓榮國府逃過清洗,逃過未來幾代皇帝的猜忌,才能讓桂哥兒穩穩當當的退回到平安州。


    而她,隻要生前過的暢快,誰管死後的事兒啊!


    雲芳的心情很複雜。


    蘑菇看得出來。


    蘑菇再次勸她:“您別覺得我這是無奈這是被迫,實際上我很快活。您知道嗎?您的女兒已經進入史書了,但是這遠遠不夠。一件事兒隻會讓他們很輕易的把我的功績抹去。我要做很多件事,我要讓他們抹都沒辦法抹,當我的功績滲透進史冊的各個角落,他們抹掉我的功績就如抹掉整個王朝一樣,我要讓他們無從下手,讓外邊的那些老頭子們的徒子徒孫承認我比他們強!


    所以您別多想,我生來就是做大事的,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喜歡做的。這不是在安慰你們,這是發自我內心想說的一句話!”


    雲芳能看得出來,她確實沒有什麽鬱悶,更沒有什麽傷心,對此雲芳無話可說。


    在前殿,太子和榮國府的男人們也在說話。


    賈赦這次雖然沒睡覺,但是他卻在裝聾作啞。每次需要他回答的時候。他都要先說一句:“啊?你們再大聲點,沒聽清。”


    每當這個時候,賈璉和賈瑭就要向太子請罪,說一遍兒賈赦老糊塗了。


    幾次之後太子就不再和賈赦聊,而是和賈璉賈瑭聊天。


    太子的態度很溫和,含笑著看明亮和他的幾個小舅舅在外麵玩耍。


    東宮的地位現在很微妙。


    太子以前最大的擔憂就是因為自己身體原因而導致儲位旁落,讓自己的弟弟撿個好處。若是別的東西他倒是可以讓給弟弟,但是萬裏錦繡山河怎麽可能說讓就讓。他當時想過,就算是自己不能手掌乾坤稱量天下,也要讓自己的兒子自己的孫子做皇帝。


    他有這樣的想法他認為再正常不過的了,他是嫡長子,這江山就該是他的。但是他弟弟卻生出了奪位的心思,那就是他弟弟的錯。以前兄弟兩個感情還不錯,隻是眼下彼此是仇人。雖然每次見麵都是兄友弟恭,然而都是恨不得想一刀捅死對方。


    太子一直想讓太子妃能夠壓過這位兄弟,在自己無法理事的時候能夠將東宮撐起來,將來等到自己的兒子撐住了,自己就能鬆口氣了。


    可是眼下太子妃太過於支楞了,那倒黴弟弟完全不是她的對手,現在她的實力足以和父皇過過招。太子現在不怕弟弟趁著自己病了奪了太子之位,他現在怕的是太子妃趁著自己病了幹掉父皇!


    讓太子妃接連生育倒也確實是個辦法,但問題是他對自己的身體很了解,他自己太虛了,這些年隻有兩個孩子,兒子是隨了他母親,身體很好,但是女兒卻隨來他,十分的嬌弱,動不動就病。太子妃並不會如很多人想的那樣會連著生育。


    實際上太子和蘑菇都願意再生養兩三個兒女,蘑菇回來後兩個人交談,蘑菇也表示自己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門內不會再關注朝堂上的事情,要陪著太子和皇孫。


    然而太子的身體太差,很多事情都要讓太子妃處理,哪怕是不能明麵兒處理,但是背地裏在書房太子妃用太子的字跡批複奏折並非是什麽新鮮事兒。甚至在太子妃出宮的這段時間門,太子有很多事情是沒精力處置,需要讓臣下代勞的。


    這樣的結果就很容易造成大權旁落,再加上朝廷裏麵對太子妃出征的事情流言四起,背後的推手就是自己的“好”兄弟、文臣黨爭的事情沒有徹底了結、北邊又要打仗……太子的精力很難同時兼顧到這所有的事情。


    那麽將來執掌一個國家,事情更是多如牛毛,他也很難全部掌管。


    就目前而言,太子信任太子妃更甚於那些大臣。夫妻兩個的目的都是要將權力爭奪過來。至於奪到夫妻兩個手裏誰來主導,那是以後的事情,傳給兒子是早就定好了的章程。


    所以說目標一致,利益一致。太子雖然有的時候忌憚自己的妻子,但是比較起來信賴更多一些。


    這樣的狀態也是太子對賈家禮遇的原因。


    在東宮呆了半天,天快黑的時候才出來。


    回到家之後,大家都聚在邢夫人的院子裏。邢夫人今日特別高興,高興地向大家顯擺自己在宮中坐了步輦。


    因為老太太都沒得過這樣的待遇,所以她就忍不住得意。


    鑒於這個人一向是這個樣子,大家都沒說什麽。賈瑭甚至在考慮以後怎麽哄著她不去宮裏。怎麽哄邢夫人這個事兒是接下來幾天考慮的,眼下先叫幾個孩子把她哄出去,大家趁著這個機會說說今日去宮裏麵的感受。


    因為雲芳和太子妃單獨聊天了,所以大家都讓她先說。


    雲芳就把蘑菇交代的事情跟他們說了一遍,特別是要求榮國府不要跟隨著蘑菇的腳步,不要為了蘑菇在朝堂上搖旗呐喊,不要出頭,在就家裏麵兒窩著,就算出去做事兒不是自己該管的事兒不要多管。


    家裏麵的人聽了之後都歎息一聲。


    賈瑭的心情更是複雜。


    賈璉想了很久,最後看著老紈絝:“聽太子妃的?”


    老紈絝點點頭:“往後你們兄弟幾個都要學著我,別出門兒。”


    別出門別交際,關起門來誰都別見。一定要老實窩著,窩到全京城全天下的人都認為你們是一群草包就夠了。


    可是老紈絝抬頭看了看幾個孫子,這幾個小子靈氣十足,一看就知道是芝蘭玉樹,唉!


    有些光芒是想藏都藏不住的。


    真是發愁啊,二十多年前看兒子們個個傻乎乎的著急,二十年後看孫子們個個靈性也著急。


    雲芳和賈瑭回到東院之後麵麵相覷,都不知道事情怎麽發生成了這個樣子。


    兩個人對坐了很久直到晚上夜幕降臨。


    雲芳站起來到門口叫人進來掌燈,因為這一段時間門發生的事情太多,就因為一直以來兩個人並沒有靜下心來好好的想想,每天都是忙忙碌碌,所以此刻兩個人都有點兒感慨,吃完飯之後他們兩個提著燈籠在院子裏麵慢慢散步。


    長生在幾個月前嚷嚷著不想和父母住在一起,已經搬出去了。院子裏麵的人都知道他們有話說,都退了出去。


    雲芳和賈瑭提著燈籠在院子裏麵一圈一圈的溜達著消食兒。雲芳還好,在這裏生活的時間門雖然久,卻沒有那麽多的感慨。賈瑭自從出生記事兒開始就在這個院子裏麵生活,三十多年都未曾搬出去。因為中間門成親,院子修繕過一次,和小時候看到的略微有些不同,可是這幾棵樹卻從未變過。


    賈瑭提著燈籠和雲芳路過院子裏的幾棵樹旁,站住之後歎了一口氣,跟雲芳說:“我都不知道怎麽會成了這樣子,這也不是你我認識的世界。”


    不是賈瑭和雲芳知道的紅樓世界。


    雲芳想了想:“你說……我能不能臉大的認下來是咱們兩個影響了這個世界呢?”


    這話說完之後兩個人對著哈哈笑了起來。賈瑭笑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你這話說出來的時候可真不嫌寒磣,還影響世界?影響世界是一個多龐大的話題啊!咱們兩個連孩子都影響不了……唉,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你和我這樣的日子人居然生出了蘑菇這樣的好鬥之人。”


    人家還鬥的自得其樂。


    雲芳也想不明白,畢竟家裏麵的人沒幾個是上進的,在這種貪圖享樂不求上進的家族怎麽就出了蘑菇這樣一個追求迥異的人呢。


    “或許是身在局中看的不全麵吧,”說完之後雲芳歎了一口氣:“我雖然知道世界在不斷變化著的,但是每當我覺得日子好過起來的時候總會出現一件事提醒我過日子就跟熬中藥一樣苦不堪言,沒當這個時候我都要打起精神來應對。


    最開始的時候我以為生存下去是最大的危機,等到能活下去了,剛鬆了一口氣,接著就是嫁給你。


    嫁給你之後我覺得在抄家後能保命已經是很幸運的事了,我和你就努力保護這個小家。


    當這個小家保住了,我覺得危機解除的時候,女兒入了東宮,我覺得她隻要能平平安安的生下個男孩兒就好了。她好了,咱們的日子也就好了。


    可現在我覺得朝堂鬥爭那麽嚴重,咱們全家隻要能在一起能活一條命就已經很不錯了,哪怕生活質量因此降低我也認了。”


    人的一生就像是要站在原地,頂著一浪又一浪的海水鋪天蓋地的砸到自己身上,澆的透心涼,又非常狼狽,卻又無處可躲還必須要站著。


    能做的就是在海水褪去之後抹一把臉,對著即將要到來的另一次大海浪大喊一聲:來啊!誰先認輸誰是個孫子!


    所以雲芳拉著賈瑭的手,“好好過日子吧,珍惜當下,過好每一天。”


    賈瑭那漸漸滄桑的臉在燈籠的映照下微笑著點點頭。


    他看著雲芳,突然說:“我愛你!”


    “我也愛你!”


    第413章 番外 晚春歸 一


    桂哥兒從寧國府回來先去了賈赦和邢夫人跟前,跟祖父母說完話才往東院來。


    雲芳這時候在她的小書房裏寫計劃書,聽到外麵丫鬟和兒子說話的聲音,立即讓桂哥兒進來。


    “怎麽樣?你蓉兒哥哥還好嗎?”


    桂哥兒先是歎口氣,接著揉了揉自己的臉,臉上的表情很複雜,然後整個人倒在旁邊的椅子裏,跟抽了骨頭一樣癱在裏麵。


    他不是那麽想聊蓉兒的病情:“別說我蓉兒哥哥了,我薔兒哥哥也快不行了。”


    “是你蓉兒哥哥病了……薔兒不是好好的嗎?”


    “我聽薔嫂子說他的那個心頭肉前幾日沒了,他跟著難受了幾場,前幾日大雨,一時想起來她那個心頭肉種下的幾棵樹,擔心那樹被淹死,特意冒雨去看了看,後來淋了雨,身體也不好,現在挺著隻有等死的份兒了。”


    “啊?哪個?我說說哪個心頭肉?”


    “我嫂子說是從園子裏出來的小戲子,叫什麽齡官兒的。”


    雲芳就覺得荒謬,賈薔也不是個好東西,男女通吃的人物,最後還落下個這樣帶點癡□□彩的死法,夠諷刺的。


    她就問:“我記得那個齡官兒是個唱小旦的,脾氣很倔,和老爺太太院子裏的人吵架,被老爺院子裏的姨娘們罵過好幾次差點攆出去的那個,怎麽就沒了?”


    “我嫂子說是病死的,當初為了給她看病,也花了不少錢,沒留住,而且因為她沒了,我薔兒哥哥難受了很久。”


    雲芳點點頭,當初為了貴妃省親,特意去買了尼姑道姑和小戲子們。等到太上皇去世的時候,有爵位之家禁止宴樂一年,王熙鳳接著這個機會想把這些人給清理出去,實在是這些人不幹活兒也就算了,天天在園子裏鬧事。


    這幾個小戲子和下人們一遇上是真的不省心,因為來的時候認下了幹娘,她們的銀子都被這些幹娘們拿著,當初剛來年紀小,她們自然不說話,後來在這裏生活的時間門長了,年紀也大了,漸漸地能跟主子搭上話了,自然就要鬧起來了。


    因為這個事兒,雲芳和王熙鳳還給他們斷過幾次官司,後來雲芳就跟王熙鳳說:“她們覺得辛苦得到的錢讓這些幹娘白白的得了,都想不開。不如讓她們兩邊撕開,以前的就算了,以前她們年紀小,來到這裏人生地不熟的全靠這些幹娘照顧,這些做幹娘的哪怕費的心不多,也就幫著管著她們的日常,幫忙洗洗衣服和行頭,也確實是照顧了,往後這些銀子讓她們自己拿著,也省的再鬧出來。”


    王熙鳳就說:“就是你這樣的想法才助長了她們的氣焰,你去外麵打聽打聽,那些戲班子裏唱戲的女孩子有幾個能拿錢的,吃班主的喝班主的,那是朝打夕罵,晚上還要幹活洗衣服做飯。遇上那些得罪不起的爺們進了後台,被人家欺負了也要受著,有了賞賜也要上交。


    這些人在咱們家,他們的月例銀子是交給了她們的幹娘不假,但是當年貴妃娘娘、老太太、太太她們的賞賜都是這些女孩子收著的。就這樣,這些小賤蹄子們還在園子裏麵生事兒,我不止一次聽到下麵的這些婆子媳婦兒們說這幾個丫頭的是非,這些丫頭比姑娘們身邊的副小姐也沒什麽差別了,什麽活兒都不會幹,洗個小衣都搓不幹淨,卻對著那些給她們打掃的三等婆子張嘴就罵。都是奴才,誰比誰高貴了還是怎麽了?她們憑什麽罵人家?


    吃喝的東西一點不合心意就掀桌子,就那天那個叫什麽的……我一時半會想不起來了,拿著點心掰碎了打鳥,被路過的一個婆子說了一句‘別拋費糧食,這點心怎麽也要幾文錢呢’。


    這小蹄子就罵老婆子事兒多,老婆子回罵了幾句,結果那十幾個小戲子一起出來罵這個老婆子,說她欺負人。她一個人,這群是十幾個人,誰欺負誰啊!


    要不是老爺有時候聽她們唱幾句,我早賣出去了。現在先給她們個教訓,行啊,不想讓這些幹娘們拿錢,日後她們的事兒她們自己幹,讓她們自己洗自己的衣服去,往後也別讓家裏的婆子給他們端飯端水了,她們自己端去。”


    雲芳這個時候閉了嘴,因為這事兒她才發現自己有時候再插手家裏的小事兒不是好事,從那兒之後是萬事兒不沾手,畢竟管家的是王熙鳳,雲芳也樂的輕鬆。


    後來這些小戲子們又鬧了幾次,嫌棄廚房的飯菜給的差了。


    王熙鳳就再忍不了,直接讓人把這些鬧事兒的賣了。其中齡官兒和賈薔認識,兩個人也頗有些相愛的感覺。齡官兒是賈薔陪著賈赦聽戲的時候認識的,後來屢次找機會獻殷勤,聽說王熙鳳要賣人,就立即來求王熙鳳,齡官兒也願意跟他走,其他的戲子讓賈薔去求情,雖然最後沒賣,很多人也隻能各奔前程。


    當時園子裏的道姑和尼姑們年紀也不小了,王熙鳳就說放她們也走吧,走了之後出去嫁人也行。畢竟這都是買來的,也不是自願出家。


    這些小尼姑和小道姑們聽了之後,有些回鄉了,有些在賈家找男仆嫁了,留下來做下人使喚。


    其中妙玉也要走,她本就是為了避禍,如今避開了,她想回南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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