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蘭的葬禮舉辦了七天左右,如今京城的文官團體仍然是正在遭遇打擊,各處風聲鶴唳。自然沒有人來參加賈蘭的葬禮,來參加葬禮的都是一些親戚。


    葬禮結束之後,王熙鳳讓李紈的丫鬟們看著將他們母子常用的東西打包,一塊裝船送回江南。


    李紈仍然是呆呆的,珍大奶奶送他上船的時候跟她說:“放心吧,京城裏麵你帶不走的這些東西都給你留著,誰也不動。這次回去是安置蘭兒的,把蘭兒安置完了,你想留在金陵就留著,不想留著就回來。等你回頭清醒了,若是覺得京城這些東西想處置了,你親自來一趟,讓外邊的爺們兒們幫你跑腿,把該處置的處置了。”


    說完之後歎了口氣,握著李紈的手:“好好的,咱們的路還長著呢,保重啊。”


    說完之後又吩咐她的幾個丫鬟照顧好他。一群人在江邊看著船走遠了都歎氣一聲,紛紛回家。


    回去的路上,桂哥兒跟父母擠在同一輛馬車上,桂哥兒就說:“這就是我不願意來渡口的原因,每次來都是分別。”


    說完之後歎了一口氣。


    雲芳抬手在兒子的頭上呼嚕了一下。兒子也過了那種沒心沒肺的年紀,開始有憂愁了。這證明他已經向著成熟轉進,慢慢的就是一個大人了。


    回到家之後,榮府的人好幾天沒能緩過神來。


    不管怎麽說,賈蘭也是在這座府邸生活了那麽多年的人。安靜下來坐下來想想的時候,很多人都忍不住歎息一聲。


    不過再覺得可惜生活還是要繼續的。特別是三姑娘的婚事,從去年提起來到今年已經有一年多的時間了。中間也相看了很多人,但是最終卻沒有定下來。


    在賈蘭去世之前倒是有一個看好的人,隻可惜受到牽連革除了功名。婚事自然是沒辦法再接著談下去了。


    緊接著賈政就提出要求,想要找一個不是上門女婿的女婿。意思也就是想讓探春出嫁之後夫妻兩個留在他身邊生活。


    之所以有這樣的要求是因為賈政身邊已經沒有兒子孫子了。


    賈環還在外地,片刻之間回不來,就算是回來了,也不知道將來如何。


    而賈政的年齡又太大,這個時候就算是再有了兒子,教導兒子也已經有些力不從心了。


    甚至他這個時候有了兒子,晚年的時候兒子還不懂事兒呢,他就可能會撒手西去。


    他也後悔過,想和寶玉重新恢複父子關係,然而寶玉不同意。寶玉也不過就是一介平民,既不做官又沒有什麽爵位?拿孝道又壓不住他,告他不贍養老父對他也沒影響。


    所以最後賈政隻能把主意打在探春頭上。


    而探春自從回到二房之後又一直在賈政身邊住著。她的想法不重要,沒有人會聽。


    賈赦又急於撇清二房這個包袱,想著以後二房的事情讓探春去處理,探春是個女子,哪怕是出不了麵也要讓他的夫君去處理,大房的人日後少沾邊兒,自然是一口答應下來。


    所以在大家族的庶子和寒門子弟之間探春選擇了寒門子弟。


    為的就是將來好掌控自己這個小家庭,這位姑娘一向敏銳且有手段,她知道總有一天賈環會回來的,自己夫妻會離開的。與其這樣,不如一開始他就掌管自己這個小家庭,做好充足的準備,哪怕在離開的時候也能顯得從容了一些。


    探春常常說“我但凡是個男人,這個時候就已經出去建功立業了”!雖然這個時候不能出去建功立業,但是卻能遙控著自己的丈夫出去做一番自己想做的事,某種程度上,這也是她想要的生活。


    探春出嫁後不久冬天就來了,一場大雪令天地之間一片雪白。


    今年的冬天特別的冷,年輕人倒也罷了,那些身體虛弱的人和年老的人總覺得這個冬天難熬。


    雲芳以前總覺得天氣冷點熱點並不會對身體造成太大的影響,頂多是穿的厚一些或者是天熱多衝幾次澡。


    可如今到了這種沒空調沒暖氣的地方,才知道天氣變化的太過激烈對一些老年人和體弱者來說並非是好事。


    就在這場大雪停後不久開始化雪的時候,這幾年一直臥床的太上皇終於支撐不住到了彌留之際。


    這個消息飛快的從宮裏麵傳了出來。一時之間京城裏麵所有的人都噤若寒蟬。兩天之後,喪鍾響徹整個京城。這是真正的國喪,每個人都怠慢不得,立即爬了起來頂風冒雪忍著嚴寒趕赴宮中去哭靈。


    而是因為今年大寒,北方草原上牛羊凍死無數。中原的百姓尚且覺得難熬,那麽北方的牧民更覺得這個冬天難以逾越。生存的壓力迫使他們向南邊轉移,在這個過程中自然要和邊塞的守軍發生摩擦,進而成為戰爭。


    滿朝文武正氣沉浸在老皇帝去世的悲痛中,北方的戰報已經十萬火急的送了過來。


    哪怕是在國喪當中,皇帝收到了戰報自然是要下令還擊。


    然而北方這天氣實在是太冷了,極度嚴寒的生存壓力迫使著北方人不計代價的想要攻破防線,繼而進入到有糧有柴天氣也稍微暖和一些的中原。


    所以邊關連續告急,防線層層崩潰。皇帝已經顧不得守孝,下令各方調集糧草器械支援邊關。


    然而前方連吃敗仗,短短的三個月已經丟掉了大量的土地和人口,北方的蠻族並沒有因此罷手,還想繼續南下。大軍抵擋不住,在這種危急關頭,統帥又因箭傷發作而死於營中。


    這真是屋漏偏逢連陰雨,朝堂裏麵隨著老皇帝的死去,皇帝的這些兒子們又掀起了新的一輪奪嫡。


    皇後的娘家人支持皇後的小兒子,在朝堂上搖旗呐喊,各處串聯,力勸皇帝令儲君為帥收複失地。


    都知道太子的身體太弱,讓他為帥,別說能不能殺敵,能活著到前線都已經是奇跡了。


    皇帝自然不許,從宗室當中選一位穩重的親王代替太子前去統帥大軍,然而又連吃敗仗,一個月內丟掉了三座縣城。


    朝堂的壓力越來越大,蘑菇在這個時候就和太子商量:“事已至此再推脫下去也不是辦法,能躲得過初一不一定能躲得過十五。我執殿下的大旗出京,領先帝麾下舊將,期待能挽回局麵。”


    如今這個時候夫妻一體,太子點頭應允。


    他們夫妻二人找到皇帝隨後說了整個計劃,蘑菇在兩個時辰之後召集太上皇的舊部,這些舊部聽到這個消息,自然是摩拳擦掌。


    昔日開國功臣共有四王八公與三十多位侯爺,他們的後人裏麵有一些已經不會拉弓射箭,比如榮寧二府的子弟,然而也有一些弓馬嫻熟的。這些勳貴之家也能找到不少有經驗的老人,像是榮國府還能找到一些當年隨同國公爺出征的老卒。


    蘑菇這個時候依靠更多的則是幾十年前叱吒兵部的驍勇之將,比如馮紫英的父親馮唐這些人。


    蘑菇從中挑選了一部分,剔除那些和北靜王府還有關聯的人,比如馮唐一家。在兩日之後開赴前線。


    朝堂上因為讓太子妃出征合不合理和合不合禮的事情又吵了很久,隨後在二十天之後有大捷的消息傳來,才讓朝堂上的人都閉了嘴。


    蘑菇在外征戰了一年多,不僅收複了失地,還迫使三個部落內附,奪得牛羊無數和臨近邊境的十三個草場,這十三個草場分出六個給內附的部落和邊塞百姓,令其互相融合,以此為北疆藩籬。其餘草場令太仆寺在此養軍馬,預備著他日戰端再起,可迅速組織騎兵進攻草原。


    蘑菇凱旋的第二天,宮中下旨晉賈赦為國公,將蘑菇的功勞算在了賈赦頭上。


    蘑菇不以為意,賞賜和名爵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蘑菇已經摸到了軍權,她在北疆的名聲無人能及,內附的三個部落就是她的私兵。


    這個時候別說皇帝的諸位皇子,就是皇帝她已經隱隱的不看在心中,隻是還保持著謙遜,表麵上極為誠惶誠恐,侍奉皇後也是極為恭順,不讓自己露出一點的驕傲得意。她內心裏打定主意,若是不動她,她就與皇帝相安無事。主要是動了她,到時候再翻臉不遲。


    好在這中間還有一個極為有力的緩衝——皇孫。


    所以當榮國府的人進宮謝恩,順便再去東宮看望蘑菇的時候,皇後就拉著雲芳的手,話裏話外的意思是讓雲芳勸勸蘑菇再生一個皇孫。


    “怎麽說也要有兩個兒子才行,有一個太孤單了,本宮是盼著他們夫妻兒女雙全,這一胎若不是兒子也沒什麽,是個女孩本宮也是極為歡喜的。”


    麵對著皇後的一些話雲芳自然是滿口答應,蘑菇聽不聽是一回事兒,但是雲芳這時候自然是要答應下來。


    第412章 新挑戰


    從皇後娘娘這裏出來之後,宮中為邢夫人安排了步攆。


    當年老太太在的時候就沒有受過這樣的優待,邢夫人和王熙鳳看了之後瞬間門露出那種高興感激得意……唯獨缺少誠惶誠恐。


    這兩位這個時候不知道有多得意呢,甚至邢夫人還有一種超越了婆婆的滿足感,然而雲芳是真的後背生出一種冷汗來。


    皇家越是禮遇,越是如履薄冰,令人戰戰兢兢。


    雲芳這些年和皇家打的交道多了,太清楚他們的行事了。


    哪怕是再三推辭,最後在宮女的微笑注視下邢夫人被扶著坐上了步輦。王熙鳳和雲芳一起尾隨著步攆到東宮去了。


    雲芳剛剛因為擔心女兒而放鬆下的心又重新提了起來。去年她就在擔心女兒,擔心在外邊兒受了傷怎麽辦?刀劍無眼,她又是統帥之人,自然是處處被人關注。除了被敵人關注之外,朝廷裏麵有不少人看不慣她以女子之身掛帥的,睜大了眼睛要從她身上找出點毛病來。


    這三四百個日日夜夜,雲芳因為太過緊張也跟著邢夫人一起求神拜佛,除了尋求宗教方麵的心理安慰她實在是不能用其他的辦法緩解自己的焦慮。


    雲芳和賈瑭也想盡各種辦法在錢糧方麵提供支援,每當有消息傳過來,夫妻兩個都有些提心吊膽,生怕是什麽壞消息。好不容易等到女兒凱旋,雲芳剛剛鬆了一口氣,可是看到皇家的態度,雲芳覺得這口氣鬆的太早了。女兒在外邊兒廝殺的日子剛結束,在宮中宮鬥的日子卻剛剛開始。


    她鬥的對象並非是那些東宮的女子,而是九五至尊和他背後的宗室。


    他們如今對蘑菇已經隱隱有了戒備,如果蘑菇不改朝換代,尚且能夠做到和睦相處。一旦蘑菇有了一點不臣的表現,那麽賈家就會遭遇雷霆滅頂,蘑菇就會迎來報複。


    邢夫人此時坐的步攆不是榮譽而是殺機。


    雲芳麵兒上微笑著,心裏麵卻帶著更多的焦慮。


    到了東宮之後,小胖子明亮挺著小肚子可可愛愛的站在門口替母親出迎。蘑菇不在的這一段時間門雲芳隔兩三個月就要進宮看望小胖子,桂哥兒更是沒十天進宮一次,所以大家都很熟悉。這個時候互相見禮完畢,雲芳牽著外孫的手到了東宮。


    太子和蘑菇都在,和以前相比,蘑菇的膚色顯得比以前深了不少。整個人拋棄了以前的白皙透出一種小麥膚色,並且整個人坐在那裏都露出了一股沉重的威嚴,這是殺伐之後不經意露出的威懾,她整個人如同母豹,氣質迷人又危險。


    太子雖然含笑和賈家的人說話,但是這種笑意在蘑菇真心實意的映襯下顯出更多的公事公辦。


    蘑菇至始至終都在笑,甚至有的時候還會把手放在太子的肩上,夫妻兩個看上去相處得十分和睦,如同幾年前那樣親密。


    雲芳就把剛才和皇後說的話複述了出來。


    “如今太子妃也回來了,外邊的事情倒不要緊,該是想著備孕生個孩子了。”說著轉頭看了看明亮,雲芳把手放在外孫的肩膀上:“王爺想不想要個妹妹啊”?


    小家夥如今已經有了郡王的爵位,聽了雲芳的話使勁點了點頭:“嗯,要個白白胖胖的妹妹。”


    蘑菇就趁著這個機會說:“嗯,我也想生個女兒,希望先湊出一對好字來。然後再生出一對好字來,是不是殿下?”


    太子含笑著點了點頭。


    說了一會兒話,太子便站起來帶著明亮出去和賈家的男人說話。邢夫人拉著蘑菇說了很久,除了一開始的擔心不舍,這個時候更是因為高興,天南海北什麽都扯,蘑菇含笑聽著,哄著祖母開心。王熙鳳看著雲芳的表情,知道她也想和太子妃說話,就找了個理由哄著邢夫人出去轉一轉,留下空間門讓雲芳和蘑菇好好的聊一聊。


    雲芳看到人都出去了之後臉色立即變了。


    “唉!”


    蘑菇聽了,自然知道她為什麽歎息。


    “媽媽,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倒是想在這後宮裏麵相夫教子,可人家步步緊逼啊。不僅如此,若是再放任不管,北邊那群蠻族就要打到京城城下了。當時他們的先鋒距離京城也僅僅三百裏而已,隻不過朝堂上那些大人不敢說出來,一個個嚇得慌了手腳,甚至有些人都已經開始打包行李準備出逃了。我走的時候有不少人跟陛下說,不行遷都算了。


    一群無膽鼠輩,沒人敢提起膽氣迎敵,卻隻想著逃命,逃命也就算了,還死死的捂著消息不跟京城的百姓說,也不跟別的官員說,隻想著將別人甩在身後抵擋鐵騎,好讓他們多些時間門奪路而逃。


    三百裏也沒有多遠,到時候衝進京城來後果不堪設想。我率衛隊出城,第二天就和這支先鋒對上了,對方來勢洶洶,卻已經是強弩之末,這一仗讓我僥幸贏了。我在三百裏外斬殺對方先鋒大將的消息傳過來之後,那群收拾東西要跑的無膽鼠輩居然開始說我掛帥於禮不合!他們不頂上去,我頂上去,反而我成了罪人了。”


    雲芳伸手抓住蘑菇的手:“真是苦了你了,都說我女兒有福氣,我卻覺得我女兒命苦。這一年風餐露宿……我看你瘦了不少,轉戰千裏奔波了一年多,腹背受敵的日子不好受,我知道。”


    這麽一說蘑菇也跟著歎了一口氣,蘑菇走的時候還帶了點嬌氣,回來的時候那股子嬌氣已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幹練果決。


    要是放在以前,她說不定還會在母親麵前掉兩滴淚,表示自己真的受委屈了。實際上也確實是日子不好過,但是如今回想一下那一年多腹背受敵的日子,也就那樣。


    挺過來之後再回首去看,覺得也不過如此。


    蘑菇倒是有很多話想說,想說半夜裏麵敵軍夜襲,她整夜整夜枕戈待旦。


    也想在母親跟前罵一罵那些傻逼將領們,因為他們致使自己喪失了好多殲滅敵軍的好機會。


    更想說戰場的殘酷無情,一場大戰之後的血流成河屍橫遍地,她第一次去戰場殺敵後把膽汁給吐了出來,好幾晚上都睡不安穩,在後來好一段時間門內都會不自覺的想起自己長槍上黏膩的血跡,每一次想起來就有一種想嘔吐的衝動。可是到最後她卻習慣了坐在敵軍的屍體邊吃幹糧,習慣了在馬上伏著睡覺,習慣了一個月不換衣服,衣服冷硬板結帶著一股餿味……這些都是以往不敢想象的。


    每一次大勝之後蘑菇都會總結自己活下來的原因,她會感謝自己的自律,自己的堅持,自己十年如一日的練功打拳拉弓射箭……


    可是這些到了嘴邊都說不出來。她在回來的時候還在想,或許和親人們見麵之後會把自己經曆的這一切都講講,和媽媽吐露一遍自己的心路曆程,感謝父母對自己小時候那略帶無理的要求給予的支持。若是沒有他們,自己像普通的閨閣小姐一樣,這個時候說不定正惶恐地跟著夫家逃命。


    可是這個時候她卻微笑著跟媽媽說。


    “我看到了關外的風月,果然與京城周圍大不相同。以前還想著跟父親去見識見識,沒想到這一次卻是我自己去了。既不是古書上說的那種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現牛羊。也不是我想象那樣草比人高,一望無際。隨著風一吹,草浪起伏令人心曠神怡。那是一種……貧寒,是一種窮山惡水,是一種粗狂之美……我看見之後第一個想法是這肥美的土地若是種莊稼該有多好呀。”


    說到這裏,蘑菇微笑著跟雲芳說:“我還會再去的,這一次不過是將他們打退了,並沒有真正的殲滅,我有一股預感,在我活著的時候一定要跟他們決出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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