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的時候帶走了那些願意回鄉的小尼姑和小道姑小戲子們,坐著賈家給林黛玉他們送東西的船,一起往蘇州去了。


    園子裏現在隻剩下了惜春和巧兒,姑侄倆個的房子距離很遠。和當初住滿了人相比,確實顯得孤零零的。


    雲芳歎口氣,這時候桂哥兒爬起來找茶喝,跟雲芳說:“我蓉兒哥哥那是太放縱了,有這一天都能想到。大夫說我薔兒哥哥是日常太懶了,有時候太享福了也不是好事兒,哪怕是每天多走走呢,飯後百步走活到九十九。他那人,別說飯後百步走了,整日大魚大肉還不動彈一下,走的快了就喘的厲害,年紀輕輕的把自己懶的渾身出毛病。我嫂子說怪那一場雨,其實沒這場雨他也撐不了幾年了。”


    桂哥兒喝了一口水,壓低聲音說:“我大伯父不覺得有什麽,聽說這兩個哥哥命不久矣,就讓人報給外麵的老爺,然後該幹嘛幹嘛了。倒是我大伯母拉著我說了半天的話,不過她挺關心我四姑姑和莄兒弟弟。”


    然後對著雲芳擠擠眼:“我聽出我大伯母的意思了,她是想問問我四姑姑的事兒,但是我是小輩,她不方便開口,就說過幾日來找您和伯母呢。”


    “你四姑姑的事兒也確實應該辦了,再等下去就成老姑娘了。”


    “是啊,我大伯母說宮中的皇孫都四歲了,我姐姐比四姑姑還小呢。我四姑姑真的拖不起了。”


    雲芳點點頭,“這事兒我找你二伯母商量一下,再去問問太太的主意。”


    桂哥兒聽了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您去問太太幹嘛啊?她要麽不管,要麽是跟著添亂!


    雲芳就覺得這小子的表情太多了,這人真的是神采飛揚,特別是那兩條眉毛,一旦情緒起伏很大之後,就變得特別活潑。


    雲芳把筆收起來,把桌子上的東西鎖進櫃子裏,交代好人之後,帶著桂哥兒去找邢夫人。


    雲芳從大觀園經過,桂哥兒就自己從街上過去。


    正巧今日惜春和巧兒在怡紅院作畫。


    雲芳從怡紅院路過,看到了就湊過來看看。


    巧兒就問:“嬸嬸,我畫的怎麽樣?”


    雲芳是不懂這些的。


    “我看著好看,就是我這個人沒開這一竅,姑娘要讓我誇一誇,我都不知道從哪兒開始誇。”


    小姑娘嬌俏的跺了一下腳:“哎呀,誰讓誇的呀!就是問問畫得怎麽樣,又不是找嬸嬸要誇讚的!”


    說完捂著臉害羞的跑屋子裏麵去了。


    比起侄女,惜春就有話說了:“嫂子這是要到那邊府裏去?”


    雲芳點了點頭,有意要跟她開玩笑。


    “我到那邊跟二嫂子商量一下幫咱們四姑娘找個如意郎君。”


    惜春不是臉皮兒薄的女孩兒,聽了之後臉不紅心不跳,仿佛這件事和自己沒關係一樣,反而囑咐了雲芳幾句。


    “這樣啊,這樣挺好的。既然是幫我找的,那我多說兩句,你們一定要找個好人,可別帶累了我。像是東邊那樣的爛人,我勸你們別答應,就是答應了我也不嫁。”


    她說的是賈珍父子那樣的。


    雲芳這個時候反而弄得很不好意思。


    “哪裏像姑娘說的那樣?”


    “你們別想著我天天在園子裏麵什麽事都不知道,我心裏麵都是明白的。就算是我哥哥侄兒,當著他們的麵兒我也要說他們爛到了骨子裏,早就成了一堆爛泥。


    蓉兒的病你們還瞞著,不就是花柳病嗎?早晚有這樣的下場,我不覺得例外,可惜了蓉兒她娘拚死拚活的生下他,早知道是這樣的貨色當初就不該生下來。”


    雲芳忍不住歎了口氣。


    惜春提筆接著作畫,催著雲芳快走:“嫂子,快去吧,我們也沒什麽事。等會吃飯了喊我們一聲,咱們一起吃飯,人多一起吃飯才香呢。”


    雲芳答應了一聲,往王熙鳳的院子裏去。


    第414章 番外 晚春歸 二


    雲芳來找王熙鳳,王熙鳳如今一人獨坐大花廳,在家裏麵發號施令頗為威風。這就是王熙鳳如今想要的日子,愛權的王熙鳳每天都很高興。


    雲芳來了之後,王熙鳳熱情的招呼雲芳一塊兒坐,把大花廳裏麵的管家娘子們都給打發了出去,問她:“你一般上午不來,怎麽這會兒來了?有事兒?”


    雲芳就說:“剛才我打發桂哥兒去隔壁去探看蓉兒,孩子回來的時候大嫂子拉著他說了半天的話,桂哥兒就跟我說大嫂子想問問咱們是怎麽安排四姑娘的事兒?四姑娘的年紀可不算小了,你問過一爺沒有,怎麽打算的?”


    王熙鳳聽了這個就歎了一口氣:“既然說到這件事了,我就想問問你們,你們是怎麽想的?一爺倒也沒閑著,跟我說了幾家,我聽著都是一些侯門子的,聽著那意思年紀是差不多。


    本來還想找你商量呢,我這一忙把這事給忘到腦後去了。我想著咱們四姑娘跟其他人又不一樣,她那個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真是什麽事兒都不管。她就屬於那種有口吃的餓不死她就行了,別的事兒也別想指望她。但是她又不跟一姑娘那樣,是個針紮不動的性子。要真把她給惹急了她那也不是那好惹的。


    我覺得不管是高門大戶還是寒門之家,怎麽說也不能讓她去當當家主母,讓她當主母那是全家都要喝西北風。”


    並不是這姑娘沒本事管,而是這姑娘是什麽都不願意管,她把自己和人家分得很清楚,別人的東西都不碰,她的東西人家也別想碰。再簡單直白一點,就是這人很冷漠,她對人熱情不起來,也不想花費精力去管別的事兒。


    兩人同時歎了一口氣。


    這一時半會兒也商量不出什麽結果來。他們倆又說了幾句話,準備一起到邢夫人那裏去吃午飯,雲芳就讓人把巧兒和惜春也喊上。


    路上雲芳跟王熙鳳說了賈蓉賈薔的病情,王熙鳳已經知道了,對這兩個坑貨那真是不知道說點什麽好。


    “唉!他們兩個但凡是能聽句勸也不會成這個樣子。早先的時候我讓他們給我打個下手,他們把事辦得一團糟。當時大哥哥就說我眼瞎,有事別找他們兩個,說那兩個孩子是幹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我想著幹活不行,老老實實在家裏麵兒吃喝總能做到吧!如今看著混吃老死都做不到!年紀輕輕的要沒命了!”


    雲芳也跟著歎了口氣,要是別人家發生這樣的事,雲芳還能跟著感慨一下他們的媳婦兒命真苦,年紀輕輕就做了寡婦,但是這個時候還真感慨不出來。


    有的時候人死了對於活著的人來說還真是一種解脫。或許他們的妻子不會覺得他們死了和活著有多少區別。人的一輩子過成這個樣子讓人唏噓,也真的是讓人想不明白怎麽一手好牌打成了這樣。


    想到這裏雲芳歎了口氣,不知道王熙鳳想到什麽,也跟著歎了口氣,兩個人雙雙唉聲歎氣的到了邢夫人的院子裏。


    這邊她們兩個剛進院子,就聽見邢夫人的屋子裏嘰嘰喳喳的說話聲。門口的丫鬟搭起簾子,剛說了一句:“一奶奶三奶奶來了”。裏麵頓時安靜了下來,緊接著就是凳子翻倒的聲音。


    不用說,應該在前麵讀書的那群小東西這會兒在祖母跟前混吃混喝呢。


    雲芳心裏麵生氣,一步走在王熙鳳麵前率先進門了。


    屋子裏麵已經沒有那幾個小東西的影子,然而桌子上的杯子點心來不及撤,邢夫人的表情也是訕訕的。


    邢夫人一緊張就六神無主開始話多。


    “來啦,坐啊,這些是給你們倆準備的,坐下吃啊!”


    雲芳是不介意吃兒子他們剩下的點心,然而這婆婆說話也太不走心了吧。這上麵啃的牙印還在呢,還說是給她們兩個準備的……也幸虧知道這人是什麽脾氣,要不然光看到這滿桌狼藉,來不及吃完的點心和滿桌的殘渣,再和聽到婆婆讓吃殘渣,心情都會好不起來。


    雲芳的眼神兒往兩邊看了看,兩邊帳幔無風自動。


    王熙鳳進來之後就不忍心看婆婆的表情,這謊撒得可真不高明。


    雲芳深呼吸一口氣,先給婆婆見禮。邢夫人這個時候熱情的過分,招呼著兩個兒媳婦:“坐啊坐啊!咱們坐著說話。”


    雲芳對著邢夫人笑了笑,往裏麵走了幾步,一把掀開帳幔,直接逮著最高最胖最壯的小子,揪著他耳朵拉了出來。


    長生的一隻耳朵被媽媽提在手裏,嘴裏麵趕快嚷嚷:“媽媽疼……疼……疼啊……”


    荂哥兒和莄哥兒已經喊著救命雙雙跑出來躲在邢夫人身後了。


    王熙鳳也生氣,柳眉倒豎指著這兩個小子說:“你們等著,等一會兒你們老子回來了揍你們。”


    長生學數學倒是學的挺好的,但是在文學方麵是嫌棄學習起來太費勁了,他不想動腦筋。所以逃課他是最積極的。


    雲芳都不好意思說人家慫恿著自家兒子逃課,是自家兒子帶著人家一塊兒逃課。


    她看到屢教不改的長生在這兒真的是又氣又急:“我跟你說,別指望著我給你遮掩,等你爹回來了,雞毛撣子落你屁股上你就知道疼了。”


    桂哥兒那時候是舉著戒尺追著打,偶爾才能打他一頓,對於桂哥兒,賈瑭更多的是想嚇唬嚇唬他,因為桂哥兒是有學習的心,而且也是真的想學,無奈腦子裏麵可能真的沒那根學數學的筋,是真的學不會。


    所以麵對著桂哥兒,賈瑭特別著急,就感覺這麽簡單的一道題怎麽到兒子腦子裏麵變得這麽複雜了呢?


    但是小兒子長生和他哥哥截然相反,他腦子很聰明,學什麽都很快,但是他不願意學。這就不能給他臉了,自從這小子開始讀書以來,戒尺已經打斷了兩根。賈瑭目前覺得雞毛撣子手感更好,用起來更順手。


    賈瑭曾經也警告過長生,要是再逃課,再不好好學。把雞毛撣子打斷之後他打算在家裏麵種一排竹子,用竹條抽。


    雲芳以前反對對孩子進行體罰,可是自從養了這兩個孩子,雲芳那種父母與孩子之間要和諧相處的想法早就扔到爪哇國了。


    長生也不害怕,反正每次挨揍都是屁股挨揍,疼是真疼,除了影響坐著和躺著之外,別的倒沒什麽。


    而且長生已經和表兄弟們打聽過了,用竹條抽在身上非常疼,但是不傷肉。再說了,爹爹要是追過來的話他還可以跑呀,長生已經發現了,最近幾年他老爹行動遲緩,有些追不上他了。


    所以這個時候被罵了一頓之後,長生還能嬉皮笑臉的跟兄弟們一塊兒出去玩兒。壓根兒都不帶怕,就這種態度讓雲芳氣的牙疼!


    邢夫人看自己保孫子的事兒沒成功,兒媳婦也太不給麵子了,就很生氣,她賭氣不搭理雲芳,雲芳也不以為意,邢夫人生氣的時間不會太長。


    果然沒出雲芳所料,邢夫人和王熙鳳討論四姑娘的婚事,說了幾句之後就轉頭跟雲芳說:“這件事兒我前幾個月恍惚聽了一耳朵,聽桂哥兒他爹說襄陽侯家裏有個不錯的小夥子,年紀和四姑娘大的差不多,他在家跟你露過這個意思沒有?”


    王熙鳳也說:“我們一爺好像說的也是襄陽侯家的,好像是老六……我聽說老六是後來的這位夫人生的,這位夫人一共生了兩子一女,這個是最小的!”


    雲芳認識襄陽侯的夫人,長得白白胖胖的,非常富態。又喜歡珍珠,每次出門脖子上必有一條珍珠項鏈!她人比較圓潤,珠子也很圓潤,每次看到她,雲芳都想笑。


    對人家親娘有印象,但是雲芳在腦海裏使勁想了想,雲芳真沒想起來襄陽侯家的老六長什麽模樣。


    “襄陽侯的老六……怎麽樣?相貌醜不醜?不醜怎麽沒出來過?”


    邢夫人就說:“你們都是年輕小媳婦兒,他們怎麽好出來見?我倒是見過,那孩子長得白白淨淨的,也就是比寶玉差一點,咱們家寶玉沒瘦下來的時候是這些孩子裏麵長得最好的,他們家的孩子雖然比咱家寶玉差了一點兒,我瞧著也不差了!”


    王熙鳳接著說:“一爺之所以提了他,說是這人畫畫挺好的。說是妹妹也偏好此道,將來也有話說。”


    雲芳點了點頭,準備等賈瑭回來問問。


    王熙鳳就是一個愛權愛顯擺的人,就在雲芳思索的時候跟邢夫人和雲芳說:“我剛才聽芳丫頭的意思,大嫂子那邊著急了,既然如此,我下午去跟大嫂子好好的說一說,把這事兒給接過來,讓老爺和幾位爺們兒把關,隻要這事兒成了,我就跑前跑後把這件事辦得妥妥當當的。


    這姑娘大了是要送走的,留來留去留成仇!”


    邢夫人點了點頭:“這事兒還得你去,下午也該去一趟你大嫂子那兒,她是真急了,要是不急怎麽能逮住你侄兒說這些事兒呢。雖然沒明說,但是咱們家孩子又不是聽不明白!”


    說到這裏雲芳想起大兒子來,就問:“怎麽不見桂哥兒?”


    邢夫人身邊的丫鬟就說:“哥兒在老爺那邊呢!”


    桂哥兒這個時候正在賈赦麵前讀信。


    賈赦的年紀大了,早就是老花眼了,他還有一副老花鏡,這屬於很時髦的東西,就是在京城裏麵也是屬於稀罕物件,然而他有些不習慣鼻梁上架著眼鏡,隻在鑒賞古董的時候才用。


    這個時候老東西躺在搖椅上聽孫子讀信。


    桂哥兒手裏這封信是從蘇州那邊送來的,寫信的人正是林如海。


    林如海前段時間又病了一場,如今算是痊愈了。寫信過來一方麵是跟親戚們說一聲,表示自己又挺過來了讓大家別跟著擔心了。另外也是要跟榮國府這邊透一個消息。


    江南那邊商業很繁華,不僅是絲綢茶葉,連那種昂貴的珍珠寶石和高價的木料都能尋覓得到。如今蘇州周圍又形成了一個珍珠市場。這些珠商們要在秋季開蚌取珠,算得上是珠商薈萃。有傳言說這一次能開出大貨來!


    林如海就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榮國府,因為榮國府要往東宮那邊送禮,自然少不了要送點兒這種難得的玩意兒。而且就算是這次尋覓不到好的,讓家裏的孩子過來見識一番也不算白來。


    所以林如海就在信裏麵跟賈赦說了這個消息,邀請榮國府的人去,他家地方大,住他們家包吃包喝,到時候他若是身體沒什麽毛病還會跟著一塊兒去看看開蚌取珠。


    把信讀完之後,桂哥兒順手疊起來放進信封裏,老紈絝轉頭看了看孫子。


    榮國府這個時候能出門的也就桂哥兒和他小叔叔賈琮。不過說起來賈琮那小子有些懶,也不是那上進的人,這個時候問他要不要出去長長見識人家一準不去,賈赦的宅屬性,八成是被他繼承了。


    賈赦倒是想讓孫子出去見識見識,年輕的時候多走走多見見世麵是有一些好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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