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走,咱倆去後廊下燒了他們的廚房!”


    蘑菇的丫鬟紫竹趕快抱住她:“我的小祖宗啊,我求你別去。奶奶什麽話都沒說呢,你就想著少燒人家廚房,這樣不好!”


    雲芳還真的不放在心上。這並非是開玩笑,也不是安慰大家,是真的沒放在心上。外邊那些人怎麽叫喊對於雲芳來說沒有一點損失,更談不上去心情有什麽波動。


    想要贏得滿堂喝彩非常簡單,隻需要把事兒安排給這些人,然後讓榮國府和寧國府再多掏錢就行了,拿公中的錢做人情,誰不會幹這樣的事兒啊。這樣下來別墅子雖然花了一二百萬兩,但是對於攤派到各家頭上的銀子數目,於雲芳來說,根本不到傷筋動骨的地步。


    這樣滿堂喝彩對於眼下來說雖然是一件快活的事,但是於長遠而言並非是一件好事。對於教育孩子而言,也不是一件好事兒。


    她用手指敲了敲麵前的桌子。


    “來來來,坐下。找本書來讀,先靜氣,先什麽都不用管。”


    “媽——”


    雲芳笑著跟孩子說:“先安靜。既然不想讀書,那媽媽給你們講一講道理吧。講一講最根本的道理。”


    第187章 講道理


    一個人不會被所有人喜歡。


    雲芳要早早地把這個道理告訴自己的兒女們。


    本來這個道理可以晚一段時間門告訴他們,可是今日蘑菇把忠順王妃請客的事兒說了,又說王妃十分客氣。


    就以社會地位而言,人家王妃沒必要這麽客氣。邢夫人這樣的大人就覺得受寵若驚,蘑菇雖然不覺得受寵若驚,但是卻覺得王妃真是一個好人,如此客氣,如此熱情,簡直是比常見麵的這幾個伯母還慈愛。


    這是很可怕的一件事,如果讓兩個孩子以為與王府來往如此輕鬆自在,就會產生一種迷之自信,這種自信最終會害了他們的。


    雲芳想了想,找了一個話題做切入口:“蘑菇或許還能記得,你弟弟可能已經記不得了。你們蓉哥哥前麵的那個媳婦,秦氏,是個很有人緣的好人。”


    桂哥兒再聰明,畢竟年紀不大。皺著眉頭想了想,確實沒把人想起來。蘑菇還記得人家,點了點頭,問:“難道有人緣不好嗎?”


    “不是說不好,而是說天地之間門,沒有什麽東西是永恒不變的。有人說,石頭是永遠不變的,有個詞兒叫做滄海變桑田。你們想想,連無邊無際的汪洋就能變成桑田,看似堅硬的石頭在滄海變桑田的大勢之下,又到了哪兒去呢?最終的結果是石頭變成了粉末,最終融於土壤。


    還有人說,天上的星辰是亙古不變,這話也不盡然。等你們長大了,學問深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時候,就能知道有一個東西叫做歲差。既然星辰在變,那麽月亮呢?有個詞兒叫做章動。


    所以說天地之間門什麽東西都是在變的,無非是你們能看得見或者看不見而已。對於螻蟻來說,他們見識了早上和晚上,不知道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對於夏蟲來說,他們經曆了夏季卻不知道有冬天。


    人也一樣,人的一生長則百年,或者是一甲子,見識自然是比螻蟻和夏蟲要多,但是卻沒辦法見證星辰變化,滄海變桑田。


    既然天地之間門自然如此,人也是一樣的。沒有一個人被人永遠喜歡,隻是會被人當下喜歡。


    就比如你們兩個表現好的時候,媽媽覺得心花怒放。等到你們兩個氣人的時候,恨不得沒生過你們兩個惱人的小東西。


    所以媽媽告訴你們,哪怕媽媽愛你們,也會因為你們做的事情對你們或喜愛或厭憎。咱們母子之間門都能如此,外人更是如此。


    要不是因為我嫁給你們父親,和賈家的這些人一輩子都不可能認識,更不可能來往。他們與咱們而言,也不過是有些親緣的陌生人罷了。他們對我的態度其實根本不重要,我也沒必要因為他們的態度,或生氣,或惱怒,或悔恨,或去討好。


    你們要知道你們之所以被人家喜愛或者憎恨是因為你們做了事情。而這件事情與人家無關,隻與你們有關。給你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就像是銀子,銀子永遠是有定數的。


    你們拿的多了,別人就拿的少了。誰都想自己拿的多一點,可因此這個東西有十分有用,手裏麵有了銀子,你們就能過好日子。人家會因為你的銀子多而對你冷眼相看,甚至有的時候惡語相向,背後誹謗,惡意中傷…有些人甚至會說銀子是阿堵物,但是你送給他們的時候,他們又立即換了另外一副嘴臉立即接受。拿到銀子之後又對著你大肆讚揚,等到你把你所有的銀子給了他們之後,你再看他們的嘴臉。


    所以人不可以為了討好別人委屈自己。這就是媽媽要告訴你們的第二個道理。在一切都在變化的時候,失去或擁有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被稱讚,被辱罵,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一定要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可以為了別人的情緒使得自己吃了虧而討好人家,永遠不要這麽做。


    若是對你們有好處或者是對家庭有好處,再或者是對朝廷以及民眾有好處,那怕是千夫所指,也要有一種吾往矣的豪邁。所有的取舍皆在於你們,而不在於人家。所以不應該喜也不應該悲。”


    蘑菇似有所悟,桂哥兒就是聰明,在閱曆沒有達到豐富的時候,在境界沒有提升的時候,不管講多少道理,而他們根本不了解這其中的意義。


    雲芳看到兩個孩子的表情,忍不住一笑,在他們頭上揉了揉。“放心,現在不懂沒關係,將來媽媽還會給你們多做解釋的。”


    蘑菇就在一邊問:“可是媽媽,您這麽辛苦,他們不理解,還對著您指指點點,咱們能得到什麽樣的好處?”


    “今天你去看戲就是咱們得到的好處。”


    蘑菇不太理解,整張小臉皺巴在一起,雲芳不能說得太透,把手放到女兒的腦門兒上揉了揉。


    雲芳能知道的事情自然也瞞不過老太太。老太太晚上吃了飯之後帶著姑娘們在外邊散步。


    暮色四合,天氣涼爽了起來,姑娘們都在院子裏到處走,隨時在說說笑笑。老太太帶著幾個丫環慢慢地散步。


    “外邊哪幾家蹦得最高?”


    “是……”


    “算了,不用說了。”老太太歎了一口氣,鴛鴦看她最近一段時間門不像前些年。前些年老太太心氣高精神足,不管有什麽事兒必定要刨根問底。但是最近一段時間門來,不管是有事兒沒事兒,老太太已經沒了刨根問底的心思了。


    在鴛鴦看來,老太太這是上年紀了。一來是精力漸少,不想再管那麽多事兒。二來是前一陣子因為兩位老爺分家產的事弄得老太太心裏麵不舒坦。


    毫無爭議,老太太年紀大了。等到老太太沒了的時候,就是這個家散了的時候。


    到了晚上,平兒拿錢把人給打發了。王熙鳳就在屋子裏麵跟賈璉說。


    “我現在算是明白了一個道理,你要是一心為了這個家裏考慮就沒有人說你一句好。就比如芳丫頭,就比如我。外邊是怎麽說我們的?”


    王熙鳳就問這個時候進來的平兒,平兒笑著說:“閻羅奶奶和鎮山太歲!”


    王熙鳳冷哼了一聲:“聽聽,這是好話嗎?”


    賈璉這個時候在床上歪著,聽見王熙鳳這麽說,長歎了一口氣。


    “想法都是一樣的,祖宗把能吃的苦都吃了,咱們就是來享福的。家族上下都是這個想頭,盼著的都是富貴,沒人想吃苦。”


    王熙鳳冷哼:“家族家族……要是有明事理的也行,可偏偏都是一群不明事理的。我瞧著咱們家如今日子過得倒還不錯,不是長房也不用操心族裏麵的事情。你知道我這個時候想起誰了嗎?”


    賈璉轉頭看著王熙鳳:“誰呀?這個時候誰被咱們二奶奶想起來了?”


    “前頭的小蓉奶奶。”


    她?


    賈璉這個時候真的弄不清楚王熙鳳是怎麽想的,“好端端的你怎麽想起她來了?”


    如今這位前頭的小蓉奶奶是家裏麵很多人不願意開口提的一個人。


    王熙鳳把手裏的梳子放到了梳妝台上,笑了一下:“不說她了,同樣是管家的少奶奶,我和芳丫頭已經被人家的唾沫星子快淹死了,你們瞧瞧大嫂子那邊多輕鬆自在。”


    平兒聽了忍不住說:“人家可從來沒有被別人暗地裏說過一句嘴。家裏麵上上下下提起大奶奶來,誰不讚一聲,都說她是個佛爺。”


    王熙鳳冷笑一聲:“拿公中的銀子做好人罷了!”


    李紈這個時候和素雲也在屋子裏麵說這件事兒。


    李紈每日除了一塊去花廳裏麵應付事,再去廚房裏麵看一圈,問問那些買辦們今日外邊的物價之外,就是回來盯著兒子讀書。


    這個時候天已經黑了,為了防止小孩子看書多了壞了眼睛,李紈讓兒子賈蘭到外邊兒玩耍去了。


    她這個時候把兒子今天寫的字全部歸攏到一起。一邊收拾一邊跟素雲說話。


    “你說要是萬一三奶奶一生氣不管了,這可怎麽辦?”


    素雲聽了這話,忍不住問:“奶奶就沒想過把這件事給擔起來?”


    李紈微微一笑:“我這身板哪裏擔得起來!要是我把這事兒管起來了……與其說我當家,不如說是咱們二太太當家。”


    素雲點點頭:“說的也是。”


    小丫鬟也沒想那麽多,把東西收拾著搬到其他地方去。李紈坐下來看著外邊院子裏麵的景色,已經想的出神兒了。


    人家都說窮家難當,要不是因為窮,家裏人沒錢,三奶奶也不會三番四次的警告。更不會直接了當的把話給放出去。實在是這家裏麵沒錢了!


    李紈不理解的是:三奶奶到底圖什麽?


    三奶奶到底在圖什麽?


    要是說三爺將來想跟二爺爭一爭爵位和家產,三奶奶這個時候應該有所行動了,可看上去並沒有這方麵的行動。反而兢兢業業的要把家給治好——可是這個家裏治理的再好,和他們兩口子也沒有太大的關係。


    就算以後把家裏治理的萬般皆是上等,一切欣欣向榮,各處蒸蒸日上,也是要交到賈璉兩口子手裏的。


    這是很典型的為他人做嫁衣裳!


    這兩口子不傻,怎麽會幹出這樣的傻事?


    李紈對這其中的事怎麽都看不明白,如果從自己這方麵考慮,李紈是不會做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


    要說三奶奶是為了獨霸這些銀子倒也說不過去,七十萬兩銀子聽上去挺多的,但在這個時候真的幹不了太多事兒。


    而且把人給得罪了,要是這些銀子不夠了,再接著讓各家出銀子的時候,免不了要發生爭執,要將所有的賬目給公示出來。


    據李紈所知,三奶奶是向來不屑於在這些蠅頭小利上做文章的人。


    難道是太過驕傲?


    難道是想證明自己有管家的才能?


    這也沒什麽可證明的,她日常管的就挺好的。


    算了,還是再等等看吧,都說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總有事情大白於天下的那一刻。


    到了第二天,老太太的院子裏麵又雲集了全家的女眷。薛家母女是每天必來的,雲芳和邢夫人進來之後,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看著大家說說笑笑,而是來了直接跟老太太說:“這幾日就要將人派往江南了,寧國府那邊說他們不去人了。我想著不去也正好,畢竟放在江南得到五萬兩銀子算得上是咱們公中的。所以這個時候選一個妥當的人去是十分有必要的。老太太這裏有合適的人嗎?”


    老太太聽了之後稍微一想:“有倒是有,你想讓什麽人去?是老成持重的老人家,還是能鎮得住場子的族人?咱們畢竟是去江南的,江南還有很多老關係,若是家裏麵不去人的話,也要派一個能代表咱們家的人去。”


    老太太這些話是提醒雲芳,要是不派一個族人過去,甄家真不會把銀子交給下人。派去這個人一定要有足夠的資格把這銀子給要出來。


    雲芳並沒有直接說自己的打算,而是問老太太:“您覺得派誰過去比較妥當?”


    “家裏麵的老管家去一個。如今的這些管家都是年輕力壯的,幾十年前的那些老管家還有一些活著呢,咱們這些年往江南那邊打交道的時候少了,還真得讓這些老家夥們出馬。


    再有就是要派過去幾個得力的,老管家一把年紀不能事事躬親,必須要有年輕力壯的跑腿。至於去一個什麽樣的人能壓得住場子……”


    老太太看雲芳,雲芳沒說話。老太太就說:“你覺著誰合適?”


    雲芳想了想:“畢竟是咱們家的事兒,咱們家關係最親近的是寧國府和儒太爺修太爺兩家。寧國府那邊說他們不去了,儒太爺家沒人了,修太爺家常年有人臥病在床,讓他們家的人出遠門也不太好。


    就剩咱們自己家,咱們家大的小的加起來,如今在家的隻有六個爺們兒。蘭兒桂兒太小,二爺又不能輕易動,那就剩下寶玉環兒琮兒了。”


    這話剛說完,二太太就表示反對:“他們年紀太小,去了連個話都說不囫圇,沒得讓親戚笑話。”


    “太太您這話就說錯了,他們去了連話都不用說,就是要向老親證明咱們家是來取錢的,不是幾個奴才拿了一封信去騙錢的。”


    二太太又立即說:“他們都沒出過京城外,要是水土不服呢?江南那裏有多瘴氣……”


    雲芳針鋒相對,絲毫不讓:“說起江南的瘴氣,江南的那些人為什麽能世世代代的活下去。說起水土不服……咱們本就是江南的,來這裏居住也不過是六七十年罷了,就算他們沒有去過江南,金陵那個地方不比別的地方差,也僅僅是比京城這裏低了一線,難道連個看水土不服的大夫都找不出來?二太太若是心疼寶玉,不用讓寶玉出門,讓環兒或者琮兒出門就可以了。”


    老太太這個時候已經明白了,雲芳是不打算讓族人再插手其中任何事。


    讓環兒或者琮兒過去,好處是顯而易見的。


    兩個少不更事的孩子,無論哪個去,誰都不能說榮國府這是派人和江南勾結聯絡。而且小主子不太懂事兒,也不會對著下麵辦事兒的人指指點點。下麵的人隻要忠心,辦起事來還是很快的。


    雲芳這話讓老太太想了想,覺得有好處。壞處也有,就是二太太說的那樣,孩子畢竟年紀小,容易水土不服。要是萬一生病了,那就難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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