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在今日,關於愚人眾最後一道權柄的分割,徹底塵埃落定。


    這五百年間,至冬國各大家族為了執行官的席位爭鬥不休,消耗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卻沒能想到,最終仍舊一無所獲,甚至臨到最後,執行官的末席也與他們無關。


    不,也不算一無所獲——


    總有幾個頭腦清醒些的,早早就做了打算,隱匿在某位相熟的執行官背後,像是太陽之光灼耀大地之時,隱匿其中的暗影。


    比如——


    “好孩子,今天是你的授勳儀式,可不能就穿這麽一身上去。”【公雞】普契涅拉語氣和藹,眼中也暖光湛湛,像是關懷自己的後輩一般。


    他身量雖矮,站姿也並不板正,遠遠從後麵看過去就像是一個因為年老而駝背的普通老頭,但沒人敢真的不將他放在眼裏。


    相比之下,站在他身邊的那個年輕人就身姿郎朗,風度卓越了。


    修長而筆挺的青年身軀包裹在一身簡單利落的軍裝之下,卻不顯得半分局促,反而如同出鞘利劍,抬眼間便鋒利之氣盡顯,一頭橙色的頭發在陽光下閃過熠熠的光。


    隻是在普契涅拉看來,有時候銳氣太盛也不是什麽好事。


    他當年親手栽培這個年輕人,眼看到了該得利的時候,自然分外小心些,不能讓他也讓自己功虧一簣。


    “到了女皇麵前,且再恭敬些,你升到這一步,畢竟用的時間太短,有不少人對你有意見——隻不過被我按了下來。當然,你的功績是實打實無可指摘的。”


    “隻是,小人難防啊,但隻要女皇看重你,旁的人就不敢說什麽。”


    普契涅拉身邊,那個容貌極盛的青年都一一應下。


    眼看該囑咐的都已經囑咐過了,普契涅拉也打算離開,先一步去拜見女皇。


    而作為今日授勳儀式的主角,青年還要再等上一會兒,才能等到女皇的召見。


    但他卻突然上前了一步,像是還有話想說。


    普契涅拉會意,步伐隨之一頓,給他說話的機會。


    便聽見耳邊傳來一道壓低的聲音。


    “市長先生,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問您。”


    這個問題已經在他醞釀在心中許久了——從他從深淵回到地麵的第一天起。


    隻是之前他地位不夠,一直沒有問出口的機會罷了。


    “執行官之中,是否有一位,代號‘博士’?”青年聲音雖低,但語調清晰,分毫不差地傳進他耳朵裏,竟叫這位在執行官中都名列前茅的市長先生都聳然一驚。


    畢竟,有關博士的事可是五百年前的秘辛了,阿賈克斯雖然已經加入愚人眾許久,但畢竟今天才真正授勳執行官席位,他是怎麽知道這件連不少執行官都不曾知道的事情的?


    想到當初因為博士的死而引起的那場動蕩,普契涅拉到現在都依舊心有餘悸。


    “不管你是從哪裏聽到的這位——咳,聽說過這個代號的,都忘記它,不要再提。”普契涅拉隻說了這一句,言下之意卻再清楚不過。


    青年眸色不易察覺地一沉,但隨即被燦爛的笑意掩蓋。


    “我知道了,感謝市長先生為我解惑。”


    他送普契涅拉出門。


    ——對方來的時候大張旗鼓,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訴別人,這位即將上任的愚人眾執行官末席是他提拔起來的人,如此,青年和他相交也不必避諱。


    他為了某些原因,承了對方的情,且由此得到利益,自然也要付出些代價。


    這是遠在數年之前,那個從深淵裏掙紮出來的少年阿賈克斯,學會的道理。


    *


    聞音站在人群中,目光平靜且冷淡。


    宮殿中燈火徹明,華麗而恢弘,來自至冬國最頂層的富商政要皆盛裝出席,列於紅毯兩端,等待迎接那位今日便要授勳的執行官末席。


    沒有人在這時候交談,隻因女皇陛下已經落座,靜靜地望著殿內的子民們。


    就連位於人群中最前端的數位執行官,也都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


    隻是各自心中有所思量罷了。


    聞音輕輕拂弄了一下大氅邊蓬起來的細羽,壓低的眼瞳中帶著些許冷嘲。


    【公雞】近來越發肆意妄為了,達達利亞尚未授勳,就已經被他迫不及待地撥到了自己的麾下,甚至行事如此高調——嘖,真真是好膽量。


    這可怪不得她了——


    她漫不經心地想道,眼底勾出一點淺淺的惡意來。


    正式授勳的時間已到。


    宮廷樂師們奏響了弦樂,殿門瞬間洞開,迎接早已在門口等候多時的新任執行官入殿。


    那人原本逆光站在門口,橙色的頭發像是融進了陽光,透著一股暖意來,隻是隨著他邁步走進殿中,冷銳的氣息慢慢擴散開來,壓得人心裏一緊。


    在今日正式授勳塵埃落定之前,還是有些許人消息滯澀,不知曉女皇最終在幾位執行官預備役中選擇了哪一位,此時也自然抻長了脖子,看向那位麵對整個至冬的上層人物也絲毫不見拘謹,從容走來的年輕人。


    然後心中暗歎——原來是他啊。


    未曾出身政要名流家族,身世普通,卻從血海之中殺出一條晉升之路的年輕戰士——


    公雞大人曾對他讚譽有加。


    他們目視著青年一路走向紅毯的盡頭,走到女皇的麵前。


    步履沉穩,一步一步都走得踏實,卻隱隱透出三分急迫之意。


    這一路,他將身後的無數人遠遠拋下,短短的一段路,卻是無數人終其一生也攀不上的高峰——


    愚人眾最年輕的執行官。


    整個至冬國的權利中心,即將對這個名叫“阿賈克斯”的年輕人敞開大門。


    但是沒有人知道,這個步伐穩重的青年,心中驟然泛起了怎樣的狂潮和波瀾——


    他視力極佳。


    在步入殿中的瞬間,他的目光就已經下意識地掃過人群,落在位於人群最前端的數位執行官身上。


    那是他未來的同僚們,也是他唯一能找到“博士”和聞音的突破口。


    然後,心湖驟然湧起滔天巨浪。


    他怎麽可能忘記她的身影,她的模樣呢。


    他於急難之刻被她送出深淵,從此後每一次沉夜的夢魘,都有那一幅畫麵。


    他無數次嚐試在夢中握住她的手,試圖將她一起拉出深淵,抑或同她一同墜落——隻是從沒有如願過。


    怎麽能忘記呢?


    初次見麵時,在深淵深處,她利落揮劍斬殺魔獸,滾燙的熱血濺到他的側臉上,第一次讓他正視對力量的渴望;之後的每一次比鬥中,他被挫傷信心,然後又被她鼓勵一次次重新燃起鬥誌;還有最終分別時,她驟然闔眼,蒼白而染血的麵容沉入黑暗的深淵——


    怎麽能忘記?怎麽能忘記。


    悲苦,酸澀,喜悅——種種情緒一同湧上心頭,一時間他的腦海一片空白。


    什麽都想不起來。


    隻知曉要一直走下去,走到這條路的盡頭。


    他本以為自己會落淚,但事實上並沒有。


    他的目光輕飄飄地掠過所有人,重新回到眼前這仿佛是鮮血鋪就的道路來。


    已經是多少年過去了。從血海中走到如今這一步,他倒也不是完全沒有長進。


    他甚至還能維持臉上沉穩的表情,叫人察覺不出任何端倪。


    他知道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


    於是,年輕的戰士走到女皇麵前宣誓效忠,語調清朗,目光堅定,神色中沒有半分動搖。


    新任執行官的功績被當眾宣讀,毫無疑問,是令人驚歎的漂亮,一連串的功勳仿佛聽不到盡頭。


    隻是,新任執行官明顯心不在此,對於他人的誇讚也興趣缺缺。


    直到女皇從皇座望來,表情冷酷而純粹,傲慢卻暗含鋒利。


    隻是她說的話,同他之前猜測的沒什麽不同。


    除了最後。


    “賜予你的代號,是【公子】。”


    “今天起,阿賈克斯,你就是愚人眾執行官第十一席,【公子】達達利亞。”


    他有些分心,聽到這話下意識行禮表示對女皇的敬謝,但隨即反應過來些許——


    深藍色瞳色瞬間凝固。


    女皇剛剛說,賜予他名字,【公子】達達利亞。


    達達利亞?


    怎麽可能——他找了這麽多年的達達利亞,竟然是——


    “回神了,末席。”冷淡的聲音落入耳端,年輕的執行官瞬間呼吸一滯,連指尖都下意識地繃緊。


    他即將成為愚人眾最年輕的執行官,可站在她眼前的時候,仿佛還是那個誤入深淵的十四歲少年。


    但是,已經這麽多年過去了啊。


    達達利亞深藍色的眼睛慢慢落在眼前為他佩戴邪眼作為獎勳的執行官身上。


    她臉上一片平靜,仿佛從來沒有見過他,也不曾認識他。


    滿腔炙熱好像瞬間被冷水潑了個幹淨。


    他腦海裏後知後覺地浮現出剛剛女皇說的話——


    為他授勳之人,執行官中的第二席【歌者】。


    歌者——


    聞音。


    達達利亞垂下眼睛,掩去了瞳孔中一閃而過的痛色。


    有什麽痛苦的呢?這麽多年過去,他們都成為了愚人眾的執行官,甚至能在這裏再度相見,有什麽不好的?


    她還活著,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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