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


    胸口處傳來一點輕微的觸感,隨即,深紫色的邪眼落在他的胸口。


    他仍然不曾移開視線。


    這麽多年過去,他變化很多,她的麵容卻不曾變化,好像被永恒的時間凝固住了一般——


    於是這麽看著她的時候,都好像能想起,她的手搭在胸口上的觸感,想起她俯身壓下來時的溫軟氣息。


    這麽多年,原來都不曾忘記過。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太久,以至於轉身離開之前,【歌者】抬眼看他,目光裏暗含一絲警告。


    年輕的執行官對她微微躬身以示謝意。


    目光交錯,隱有波瀾泛起,但轉瞬歸於平靜。


    不曾有任何人發現過,二人眼神交匯的瞬間,那從年輕的執行官眼裏,驟然湧起的深重暗色。


    至此,愚人眾第十一席執行官,【公子】達達利亞,在女皇麵前正式授勳。


    下一刻,達達利亞感覺到了一道異常強烈的視線。


    側頭去看,執行官第六席【散兵】,正眼含冷意地望著自己。


    第64章


    已是夜中時分,四下裏一片安靜。


    孤燈之下,聞音單手支額,眼眸微闔,看上去似睡非睡。


    但垂在長桌之下的另一隻手,卻有節律地叩擊著腿麵,暗暗計量時間。


    按照她的估量,將有客人上門了——


    燈上的火燭輕輕晃了晃,隨即有一道身影從半敞著的大門口走了進來,自然地仿佛走進自己家的大門。


    “師姐如此熱情歡迎,真是讓我受寵若驚。”


    來人刻意壓低了聲音,聲線也透著幾分陌生。


    隻是語氣中那帶著三分漫不經心的調笑之意,仿佛跨過五百年時光的長河,將聞音再度拉回了在深淵時的時光。


    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了啊。


    久到再度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眼前,聞音也隻覺陌生。


    她隔著昏黃的燭火,靜靜望著他。


    達達利亞也在打量她,隻不過不同於聞音平靜的視線,他的目光裏帶了更多的侵略性,像是一團籠罩過來的炙熱火焰,強行將人包圍住。


    他的目光掃過聞音在橙黃色暖光下仍舊略顯蒼白的精致麵容,掃過她和緩仿佛不帶一絲淩厲的眸光,掃過她安靜地置於桌麵的手,指節纖細而溫潤,泛著柔和的淺光。


    倘若換一個人站在這裏,會覺得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精致而易碎的漂亮玩偶,適合穿上最漂亮精美的衣服放在商家招攬顧客的櫥窗裏,微笑地麵對街邊往來的顧客。


    沒人能猜得出,這雙手上曾經沾過多少殺戮,染過多少人類或者魔獸的鮮血,馭使過最狂暴的風霜和雷霆,也沒人能知道,這雙手曾經按在他的胸膛上,和他的心跳一同起伏。


    達達利亞雙手撐在桌沿,身形微微壓低,眉眼被暖光映照得溫和。


    隻是,在他身後,因為燈火的搖曳形成一大團模糊的黑影,映在他身後的牆麵上,帶著莫名的壓迫感。


    “師姐——”他輕聲說,“這麽多年,你怎麽都不來找我啊。”


    “你忘記我了嗎。”


    人前開朗而愛笑的年輕執行官,此刻麵無表情,眼神中像是有壓抑的沉雲凝集,醞釀著一場驚人的風暴。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達達利亞。”麵對他帶著些許委屈的發問,對麵的聞音麵色未變,平靜的表情甚至透出三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冷酷,“你應該跟公雞打聽過關於幾位執行官的消息,那你就應該知道,【歌者】成為執行官,已經是整整五百年前的事情了。”


    她依舊用那副冷淡的語調接著往下講。


    “深淵深處的時間是扭曲的,所以我們能跨過五百年的時間在那裏相遇,但也恰恰是時間,成為了最深重的阻隔。你要知道,和你在一起的經曆對於我而言,已經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了。”


    她沒有接著說下去,像是一點微薄的憐憫,但達達利亞已經可以在心裏補全——


    聞音離開深淵之後尋找他的下落,卻終究一無所獲。於是,又過了很多很多年,在一次次喚起希望又最終失望(其實並沒有)之後,聞音不再去尋找一個不存在的人的下落,甚至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將他遺忘掉。


    他的名字,他的相貌,他和她的過往,一切的一切都在時間的長河中慢慢消散,徒留他一個人被困在五百年後的時間裏,沉浸在不過離開她幾年的幻夢中。


    可真殘忍呀。


    達達利亞閉了閉眼,到此刻才真真感覺到何為時光無情。


    他尋了聞音十年便覺得難捱,那五百年的時光,又是如何苦痛。


    聞音瞧達達利亞表情慢慢沉下去,便猜得出他幾分心境。


    又見他背後映在牆麵上的黑影也像是受了委屈的小狗一般,可憐巴巴地縮起來,心下又是輕輕搖了搖頭。


    “今天晚上,你不應該來找我——不止今天,你最好不要在任何場合透露出和我有舊。對了,如果可以的話,離公雞也遠些。”


    達達利亞後退了幾步,然後驟然嗤笑出聲。


    “【歌者】大人——你是在關心我嗎?”


    他搖頭笑笑,那些脆弱的情緒也在瞬間被他拋離,他再抬眼時,眸光清亮而鋒利,好像又是女皇麵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執行官了。


    “執行官雖然效忠於女皇,但彼此之間還是競爭關係居多,便不勞煩歌者大人為我擔憂了。”


    他複又靠近。


    隻是這一次,他不再滿足於站在長桌之後,而是越過桌麵,來到聞音眼前。


    他驟然壓下身形。


    來自他身上的冷意以及仿佛盛夏陽光般的燦爛氣息,相互矛盾而又糾纏地將聞音籠罩起來。


    達達利亞俯身,單手撐在聞音的耳側,高大而挺拔的身影徑直將她鎖在靠椅之中,熾熱的呼吸也隨即靠近,另一隻手則毫不猶豫地抬起,像是想要鎖住聞音的脖頸。


    隻是當指尖落在聞音冰涼的頸側,又像是觸了電般一顫。


    聞音卻突然輕輕笑了。


    像是冰雪融化,破開堅硬的冰湖,窺見三分暖光來。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冰涼的觸感壓下,控製著他的手掌鎖住自己頸間。


    然後,她另一隻手按在他的頸側,將他倏然拉近。


    他們挨得很近了,幾乎就要鼻尖挨著鼻尖,甚至能感知到彼此滾燙的呼吸——不,呼吸滾燙的隻是達達利亞,聞音仍然是一片平靜。


    年輕的執行官挨著她冰涼的皮膚,卻感覺像是要被燙傷了一般,全身上下都泛起身在滾油裏的錯覺。


    “當年我對你做過的事情,現在你反過來再對我做一遍,怎麽樣?滿意了麽?”


    小小的氣音透在達達利亞耳邊,語調裏像是透著一絲絲親昵。


    但隨之而來的,卻是身邊慢慢變化的元素流,以及周圍急速下降的溫度。


    聞音是在笑,卻也不止是在笑。


    他們彼此都將手扣在對方頸側,哪怕產生一點惡意,都能瞬間撕碎那溫潤而脆弱的皮膚。


    但是達達利亞並不慌張,甚至於眼底慢慢淌出挑釁和快意來。


    他垂頭去看她,深藍色眼瞳靜靜地望進聞音的深黑色眼瞳裏,就像是陷入了一望無際的黝黑漩渦,如何掙紮都掙紮不出。


    但是如果一味地放任自己陷進去,卻也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漩渦吞沒。


    不過就是這樣,才能算得上有趣。


    深淵中的一幕幕倒映在眼前,達達利亞突然出聲大笑,捏緊對方脖頸的手兀自上移,捂住了聞音的嘴唇。


    首先感知到的,是掌心處傳來的柔軟觸感,是不同於對方透著冷意的皮膚的些許溫度。


    他掌心寬闊,手指亦是修長,這樣覆上去,幾乎要蓋住少女的大半張臉,隻露出那雙清透如秋水的眼瞳,依舊平靜地看著他。


    “十年前——不,五百年前。”


    “師姐就是這樣捂住我的嘴,不讓我說話,卻稱呼我為達達利亞的。”年輕的執行官眼底慢慢透出些許熾烈的神色來,像是暴怒,又像是冷酷。


    “如今女皇給我賜名為達達利亞——果然,連女皇也覺得,我身上有那個‘達達利亞’的影子吧?”


    “和我說話吧,師姐,告訴我,我想知道。達達利亞究竟是誰?”


    “你想讓我做替身,總得讓我知道要如何做,要成為誰的影子——”


    “你告訴我,我替你去打深淵——什麽都不需要,你什麽都不用給我,我會替你踏平深淵,將一切都粉碎。”


    “師姐,告訴我吧,告訴我。”


    他移開掌心,雙手自然垂下,搭在木椅的扶手上,身形也慢慢壓低,像是驟然褪去了全部的壓迫,連仰頭看向聞音的表情都像是透著脆弱。


    他的脖頸還扣在聞音的掌心裏,好似生命全然被她掌握,任她肆意妄為,隻是眼底的光,依舊熾烈而灼熱。


    像是陽光,像是夏季開滿庭院的燦爛的花朵,像是一切生命力旺盛的美妙事物。


    他十足瘋狂,十足高傲且自負,卻又好像十足的勝券在握。


    “告訴你他是誰,然後你去殺了他?”聞音移開落在他頸側的手,向後一靠,驟然拉開和他之間的距離。


    聞音不會說達達利亞就是阿賈克斯,年輕的執行官也不會相信。


    兩人之間的氣氛仿佛瞬間降到冰點。


    “嗬。”


    良久,達達利亞慢慢站起身,又恢複了高傲且冷厲的姿態。


    “抱歉了,師姐,達達利亞這個名字,從此以後就歸我一人所有。”


    “至於別人——”


    他唇齒間泄出一絲冷笑,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明明是燦爛的笑容,瞳孔裏卻隱匿著無邊的暗色。


    達達利亞轉身離開。


    即將出門的時候,他卻背對著聞音揮了揮手,像是在告別。


    “對了,師姐,我有一份禮物送給你,放在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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