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吧——殺了我,先從他的屍體上踏過去。”他一字一頓地低語道,像是在吟誦什麽惑人心神的密語。


    他知道聞音比人偶要強,但是,她有一顆那樣溫柔甚至堪稱仁慈過頭的心啊——她不會舍得傷害人偶的。


    看來多托雷對她的實力和人品都有些許誤解。聞音漫不經心地想道。


    她一步一步朝他們走來,慢慢地舉起右手。


    鋒銳的冰淩慢慢出現在她手中,那模樣居然有幾分熟悉,一如她第一次取得邪眼,在多托雷辦公室的那個晚上,她也是這樣凝結出一段冰淩,抵在多托雷的脖頸上。


    那時他們尚還實力相當,聞音權衡過後沒有真的動手,但是現在——


    聞音步伐並不快,但每走一步,都好像將腳步落在多托雷的心頭上,砰、砰、砰——


    相比之下,人偶握刀的手卻在顫抖。


    他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到朝她舉刀的,即便眼下被多托雷控製,他也在用盡一切力量對抗。


    短匕上的光隨著人偶的手一同輕晃。


    下一刻,聞音驟然提速,身影便如流光一般,極迅速淩厲地一閃,暴風閃電一般將慢了半拍的人偶瞬間擊潰。


    他們的武器甚至都未曾碰撞,一切就已經結束。


    多托雷更不曾有反應的時間,身體瞬間被巨大的力道擊中,後仰倒飛出去,隱隱能聽得見清晰的骨頭斷裂的聲音。


    他對於聞音而言,早就不是難以逾越的高山了。


    然後,那道總是傲慢而不可一世的身影驟然摔到牆麵上,又從牆麵上跌落,鮮血在牆麵上迤出一道血痕,狼狽地跌倒塵埃裏。


    “你——”多托雷半掩住傷口,殷紅的血卻依舊沒緩和半分,源源不斷地從他的胸口湧出。


    “心髒”已經破碎了,再怎麽挽回都無濟於事。


    甚至不需要聞音再動手。


    多托雷能清楚地感覺到,任何智慧和計謀都沒有辦法幫助他在這樣的情況下逃脫了。


    “我不是輸給了你,而是、輸給了命運——”他臉上帶了一絲不甘,聲音也越來越低,“我不輸給本體什麽——隻、隻是——”


    “你其實輸給了你自己,這樣說有沒有讓你好過一些?”


    聞音抱著肩膀,神情冷淡地看他跌落地上,染上塵埃:“博士不曾忌憚過我,因為他從不把任何人類放在眼裏,自然也不會把我放在心上,對於他而言,世界都是他的玩物。”


    “而你——你表麵看上去像是瞧不起你的本體,也瞧不起我,但實際上,你害怕我們,怕的要命,甚至於夜裏輾轉難眠,滿腦子都是如何除掉我們兩個。”


    “從最開始,你就已經輸了。極致的傲慢,卻配不上足夠的實力、底氣和膽量,這才是你如今躺在這裏的原因。”


    聞音看到地麵上躺著的那個“多托雷”聽了這話驟然張開了嘴,像是想說些什麽,但是,他的身體已經被極致的暴力摧毀大半,如今已經說不出來什麽了。


    隻是那雙眼睛裏,依舊帶著不忿。


    他是不會承認自己比本體要差的,即便是死也不會。


    聞音沒心情同他廢話,隻是懶洋洋地補充了一句。


    “對了,你的本體其實還沒有死——我想應該告訴你一聲。”


    他還活著,隻可惜,你不能再活著了。


    聞音向來是睚眥必報之人。


    她站在一旁,看著這個複製體胸膛劇烈地起伏,看他眼睛裏的怨憤幾乎要溢出眼角,衝出眼眶。


    隻是隨著他氣力愈發變短,他的臉頰也漸漸變得毫無血色,生命力正飛快地離開這具身體。


    眼看就要斷了最後一口氣的時候,他突然笑了,先前的狂怒從他的眼神中慢慢褪去。


    他或許是狂妄,但從不愚蠢。


    他不過思量片刻,竟有些能明白聞音和女皇想做的究竟是什麽了,眼神裏慢慢透出一點詫然來,又慢慢凝固成一成不變的深海般的平靜。


    聞音直覺對方還有話想說,但是最終,也隻看到他嘴唇輕顫兩下,溢出最後一聲笑來。


    最後的時刻,他依然不覺得自己失敗了。


    什麽算成功,什麽算失敗?他自負擁有人類至高的智慧,怎麽能忍受自己僅作為另一個人的複製品?


    多托雷半闔上眼睛,腦海中竟然也像普通人類一樣走馬觀花起自己的一生來。


    這樣的命運,回顧來竟然覺得有些好笑。


    意識消失前的最後幾秒,他緩緩比了一個口型。


    他說——祝得償所願。


    聞音能不能贏?他不知道。


    但如果聞音勝了他,最後也不能贏的話,倒是顯得他更可笑了。


    聞音靜靜地看著,看著對方氣息一點點斷絕,眼瞳裏的光也一分分淡下去,最終歸於沉寂。


    那個沒死透,這個總死透了吧?


    眼瞳裏一點深紅的光,慢慢地淡下去,像是滿足了的樣子,背後的黑色暗紋也沉寂下來,斂去來自深淵的氣息。


    身後掙紮出些許動靜來,聞音側頭望去,就見小人偶從地上慢慢掙紮起來,因為剛剛和聞音一番打鬥,如今臉頰還有些蒼白。


    他怔怔地望過來,眼睛裏漸漸有淚光凝聚。


    “結束了麽?”他問。


    月光從雲層中探出一角,映在他比月光還要潔白的臉上,照得那點淚珠都剔透晶瑩。


    聞音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他。


    “結束了。”她說。


    *


    須彌城近日暗潮湧動。


    先是在職已久的大賢者橫死,據說是引用過度咖啡所至,影響了好一陣咖啡館的生意,再然後是就職代理賢者的學者卡菲爾就職當夜就離奇失蹤,甚至傳出些他是敵國間隙的消息。


    直到後來教令院重新擇選大賢者,經過學者們的一致推舉,生論派賢者成為新一任的大賢者,並帶領其他教令院的學者們以及須彌民眾們歡迎小草神回宮,須彌城的動蕩才告一段落。


    混亂的時局,也最終停歇。


    今日,正是小草神被迎回須彌城花車遊行的日子。


    民眾們早就得到確切消息,知道這次不會再像上一次被放鴿子,早早就來到街頭巷尾等候,期待能夠早些麵見神明。


    高樹掩映之下,有兩道身影遠離擠擠挨挨的人群,閑適地站在一邊。


    正是聞音和小人偶。


    聞音手裏正在拆一封今早剛收到的信件。


    字跡不大熟悉,說話的口氣倒還是認識的。


    是空的信。


    她讀了幾句,眉色好似輕微地舒展了些,指節也輕緩地敲擊著一邊的牆麵。


    卻聽一邊小人偶突然歡呼了一聲。


    “納西妲的花車來啦。”他扯了扯聞音的手臂,示意她抬頭去看,把注意力從空的信件上移走。


    小人偶一向不大喜歡空——或許是當時在桓那蘭那的事情還是給他留下了一點不好的回憶。


    “不下去看看麽?”他問。


    聞音搖搖頭,耳邊的深藍色耳墜隨著她的動作在空氣中劃過一個清晰的弧度。


    “到這裏就可以了。”她說。


    語氣裏並無遺憾和不舍,眼睛裏卻好好像浮起一層淺淡的歎息。


    須彌的事情已了,想來要不了幾天,她就會被調回至冬。


    總有分別的時候,與其等到有一天反目成仇,不如趁早離開。


    能同行一路,已是緣分。


    人這一生,又能同多少個人有這樣的緣分呢?


    聞音微微垂下眼,正好對上下方的花車上,納西妲笑望來的一眼。


    新生的神明揚起一副笑顏,眉梢眼底都寫著幸福的笑意,幾乎要跳起來衝她揮手。


    笑聲,歌聲,喧鬧而幸福的人聲,一瞬間離聞音很近很近,仿佛伸手就能觸碰到,但她不曾邁上前一步,隻是隔著人海和納西妲對望。


    聞音伸出手,衝著納西妲的方向輕輕地揮了揮。


    直到花車的影子遠去了,她從容收回手。


    除了小人偶,沒人再看到——聞音的手腕上係著一條短鏈,上麵墜著一枚淺綠色的神之眼。


    蓬勃而旺盛的生命力,從那神之眼上輕輕透出來。


    *


    “咦,蘭拉吉,你在看什麽?”蘭帝裟吧嗒吧嗒走到蘭拉吉身邊,順著它的目光往遠處的須彌城望。


    如果聞音在這裏,應該就能認得出,這是她第一次遇見蘭拉吉的地方。


    蘭拉吉將小短手捧在臉頰邊,望著遠處的城池出神,過一會兒才回答道:“在看花車。好多次太陽落下了,那菈們迎回小草神,花車很大,很好看。”


    蘭帝裟隨手摸出一個圓果子啃了起來:“我們之前,見過她。那菈笨笨帶我們去。”


    “那菈笨笨,現在應該就在歡慶的那菈中,聽著那菈們唱歌吧?”


    蘭拉吉晃晃腦袋:“不行,我要回去練唱歌了。”


    “學會那菈們唱的歌,下次再見麵,唱給那菈笨笨聽。”


    “那樣,那菈笨笨,會再願意做蘭拉吉的朋友吧。”


    第63章


    冬月的北國,本就寒意凜冽。


    入冬之後,接連下了幾場大雪,天地蒼茫一片,白雪素裹,卻不料今日,又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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