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1:桓公好服紫,出自《韓非子》。原文為,齊桓公好服紫,一國盡服紫。當是時也,五素不得一紫。桓公患之……


    第七章 國難(四)


    “你,你居然還打算將鯨骨像牛羊一樣買賣?”沒等潘美接茬兒,老長史範正一個箭步竄了上來,兩眼瞪著鄭子明,就像大白天見到的魔鬼。


    “鯨乃鯤之子,鯤成年後化鵬,以蛟龍為食物,雙翅揮動間扶搖萬裏。”“巨鯨上岸,則諸侯薨……”在他讀過的典籍,和聽說的傳聞中,鯨魚乃是和蛟龍同一等級的高貴存在。凡人見到了,不燒香叩拜,至少也應該敬而遠之。誰料到了鄭子明這兒,卻不由分說先用床弩給射死了好幾頭。然而又是做骨雕,又是煉油,甚至還想著將鯨骨和鯨油當作滄州的土特產賣得遍地都是!


    “廢物利用而已,殺都殺了,何必還留著一大堆骨頭?”鄭子明根本不理解老範正為何如此大驚小怪,側過頭遲疑著看了此人一眼,笑著反問。


    “你,你就不怕,就不怕,引來,引來神明報複?”見他一臉滿不在乎模樣,老長史範正更急,手臂上下揮舞,恨不得用拳頭來強調事情的重要性。


    這回,鄭子明總算理解了他關心所在,笑了笑,依舊滿不在乎地回應道:“神明這東西,誰知道有還是沒有?放心,弩車是我叫人安放到船上去的,鯨魚也是我下令射死的。神明要降罪,也隻會降罪我一個,不會牽連無辜!”


    “你……”老長史範正被憋得語塞,滿是皺紋的老臉,瞬間變得又黑又紫。


    最初答應來滄州做長史,他隻是看在郭家的情麵和鄭子明所開出來的高額聘金上,才勉強為之。然而隨著時間推移,他卻在不知不覺間,就忘記了自己的初衷。開始真心實意的,把自己當作了滄州軍的一員,真心實意地,希望和鄭子明等人一道走得更遠。


    知人善任,體恤士卒,愛惜百姓。英勇卻不魯莽,聰明卻不倨傲。身居一隅,卻能放眼天下。像這樣的少年才俊,隻要假以時日,何愁不能成為一方豪雄?而豪雄身側,必有良臣名將相伴。其所建立的霸業越是輝煌,其身側的良臣名將,越是耀眼。就像雲台閣二十八宿,倘若不是遇到了漢光武,恐怕其中有一大半,都會在綠林草莽當中蹉跎終生。(注1)


    範正心中早已經認定,自己就是英主身側的良臣。即便做不了武王身邊的薑尚,至少也應該與穆公身邊的百裏奚比肩。然而,他萬萬沒有料到的是,鄭子明這個英主,平素對他幾乎言聽計從。偏偏在對待神明的態度上,卻偏執得像個無賴頑童。


    如果隻是怕受牽連,他又何必頂著整個士林的冷言冷語,來當這個滄州軍長史?如果是怕受牽連,在幾個月前,發現滄州軍跟朝廷早晚必有一戰之時,他就該掛冠而去了。又何必拚著一把老骨頭,終日跟在孫子輩的年青人身後東奔西走?


    “文長公不要誤會,子明不是說你!”還是潘美心細,發覺範正的神態怪異,趕緊出言打圓場。“他隻是說,鯨魚這東西,跟傳說中的鯤鵬沒什麽關係罷了。您老想想,光是老河口對著的那一片兒海麵上,就盤踞著鯨魚不下百頭。巨鯤如果這麽能生,整個大海早就填滿了。世間得有多少龍,才夠它們長大後來吃?”


    按照傳說,鯤長大之後要化鵬,鵬的脊背,不知其幾千裏寬窄!若是大夥半個月前在海麵上所看到的鯨魚都化作鯤鵬,恐怕頭頂的天空根本裝不下,更甭問世間哪裏能為他們提供充足的食物了!


    “是啊,傳說未必做得真。大人不是說你老怕受連累?您想想,大人什麽平素時候慢待過您老?”李順兒向來會見風使舵,緊跟在潘美身後,笑著補充。


    “文長公不要誤會,鄭某的確沒有奚落之意!”鄭子明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話語傷了人,也趕緊拱手賠禮。


    “哼!嗯——!”聽了他們三個的話,老長史範正終於緩過來一口氣,歪了歪鼻子,拖著長聲呻吟。


    然而,沒等他想清楚該如何再規勸鄭子明幾句,李順兒的小聲嘀咕,卻又如火苗般鑽進了他的耳朵,“其實真是鯤種才好,鯤肉唉,比龍還高貴的玩意,把肉曬成肉幹兒賣到汴梁裏頭去,那些官兒老爺們還不都得搶瘋了。”


    “我叫你吃,叫你吃。你就不怕天打雷劈!”想到鄭子明受了“奸佞”蠱惑之後,指揮船隊衝進海裏對鯨魚大開殺戒的場麵,範正的七竅頓時噴出了濃煙。舉起巴掌,劈頭蓋臉朝李順兒抽了過去!


    “哎呀,別打臉,別打臉!”李順明明一隻手就可以把他推倒,卻沒勇氣迎戰,抱著自己腦袋,撒腿就跑。一邊跑,一邊大聲嚷嚷,“我隻是覺得鯨肉光是用來煉油,太可惜了。不如曬成肉幹賣個好價錢!況且那玩意就算真是鯤鵬又怎麽樣?別人殺它不得,鄭大哥殺它,卻天經地義!”


    “你……”老長史範正猛地打了個踉蹌,停住腳步,雙手扶著自己的膝蓋,氣喘如牛。


    李順怕他緩過氣兒來之後,再跟自己沒完沒了,也停住了腳步,大聲補充,“您老別生氣,事情根本不像您老想得那樣嚴重。如果傳說可以當做真的話,鯤吃蛟龍,龍當然可以殺鯤!它們跟鄭大哥是天生的仇家,無論誰殺了誰,神仙都不能拉偏仗!”


    這句話,可是真說到了點子上,令老長史範正又打了個踉蹌,徹底無言以對。


    按照民間說法,天子為龍,諸侯為蛟,無論鄭子明是其中哪一種,他對鯨魚的態度,好像都理所當然。


    順著這個思路想來,鄭子明屠殺鯨魚賣錢的舉動,在老長史範正的眼裏,就忽然變得沒那麽可怕了。更何況,他老人家心裏還早就知道一個事實,鄭子明乃是前朝皇家血脈,真正的“鳳子龍孫”。龍的孫子宰鯤鵬的兒子給長輩報仇,誰人敢說不是天經地義?


    正哭笑不得地想著,耳畔卻又傳來了鄭子明自己的聲音,“順子,別胡說!文正公,您老也被跟他一般見識。他那張嘴巴,向來就沒說過什麽正經話。我盯上了海裏的鯨魚,一方麵是為了為咱們滄州開辟財源。畢竟傳說必當得了真,而滄州地處漢遼邊境,稍有不慎,咱們機要腹背受敵,沒有充足的錢糧怎麽可能自保?另外一方麵,則是想試試有沒希望,打造一支水師出來。假若僥幸成功,則沿海各地,咱們可以任意縱橫,無論誰也阻擋不住!”


    注1:雲台二十八宿,東漢明帝,永平三年命人在雲台閣,給追隨其父親劉秀的一眾功臣畫的肖像。為顯示公平,特地扣除了皇親國戚。所以最後隻畫了銚期,馬武、鄧禹等二十八人。後世將其與天上星座對應,演繹而成雲台二十八宿。


    第七章 國難(五)


    有道是,一個人的視野,往往決定了他這輩子前途的遠近。


    鄭子明在權謀方麵不及範正,在韜略方麵不及潘美,然而在視野高度方麵,卻是當世數一數二。早在圖謀橫海軍節度使之位的時候,他就已經將目光放到了海麵上。如今既然慢慢在滄州站穩了腳跟,肯定要排除任何阻力,去打造完全聽命於自己的水上雄師。


    而水師的訓練,完全不同於陸軍。騎在馬背上舞刀如風的壯漢,雙腳踏上甲板之後卻連站都站不穩的情況比比皆是。如果把在李家寨練兵那套方案照搬到海麵上,恐怕耗費十年苦功,也無法取得任何成果。所以,鄭子明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好辦法,就是先從海上捕撈著手,在努力讓弟兄們適應乘船的同時,以海上的收獲自給自足。


    至於鯤鵬與鬼神之說,他從來就沒在乎過,也顧不上去在乎。如果這世上真的有鬼神,就不會連續五十多年,越卑鄙無恥者活得越是滋潤,而正直善良者個個死無全屍!


    如果他擔心鬼神的刁難,當初在滄州就不該大開殺戒,將地方上的土豪劣紳犁庭掃穴。就不該擺明了車馬,對“士”這個字重新定義,令天下半數讀書人把自己當作寇仇。


    他那怪異的身份和經曆,已經注定了他不可能重複前人走過的任何道路。隻能在前人的經驗和閱曆之外另辟蹊徑。成,則一飛衝霄。敗,則萬劫不複,在此之間,沒有任何第三種結局可選。


    “若,若是真的能從水麵上縱橫來去,我,我滄州軍,我滄州軍豈,豈不是,豈不是生出了翅膀?從遼東到江南,處處都可以落腳,處處,處處都可以登岸,登岸發起攻擊!”被鄭子明身上突然爆發出來的強大氣勢所奪,老長史範正瞬間忘記了自己先前的所有顧慮,直起腰,結結巴巴地說道。


    “若是戰船能逆黃河而上,借劉承佑三個膽子,他也不敢再跟咱們為難!”潘美的思路,卻遠比老範正活躍,刹那之間,便做到了舉一反三。


    鄭子明自己,因為預先已經在謀劃構建水師方麵下了許多功夫,此刻思路反倒相對保守。笑了笑,緩緩回應道:“咱們現在能買到的,隻有漁船和沙船。前者太小,進了內河也沒多大戰鬥力。後者隻能貼著海岸緩緩航行,無論是內河,還是遠海,都無法適應!”


    “那就造,造大船。造那種可以直接航行到倭國的大海船!”潘美最無法忍受的,就是空有良策,卻被現實條件所限,握緊了雙拳,低聲叫嚷。“你不是要賣鯨魚骨頭去汴梁麽,咱們現在就,現在就派人出海繼續獵殺鯨魚。用賣鯨魚骨頭和鯨肉,鯨油的錢去江南禮聘會造大船的師父。實在不行,就派人去綁了他們過來!”


    “造船並非一朝一夕之功,沒三年五載,看不到大船出海!”鄭子明笑了笑,將目前和即將所麵臨的困難坦言相告,“此外,操帆,掌舵,和領航的師傅,都得從頭培養。沒個三年五載,一樣見不到結果!”


    在年青的潘美眼裏,卻根本就沒翻不過的高山,揮了揮手臂,笑著回應:“十年磨劍,總好過坐困愁城!”


    “吳越國擅長造船,其所造大舟可直抵百濟。而其國相胡公克開今年剛剛告老,如今朝堂上全是一群鼠目寸光之輩。如果咱們這個時候派遣信使前去,上下打點。無論是想買大船,還是想把一整座船塢連同工匠搬過來,都不無可能!”忽然看到了一條金光大道,老長史範正心裏,也徹底忘記了鯨魚到底是誰的子孫問題,憑著多年的從政經驗,給出了一個最有效的解決方案。(注1)


    潘美聞聽,立刻興奮的兩隻眼睛都開始放光,揮了下胳膊,低聲催促,“那就盡快,派人坐了沙船,載著金銀細軟,直接從海麵上過去。免得去得晚了,吳越國已經被南唐所滅。那種巴掌大的小國,向來是朝不保夕!”


    “那倒不至於。”範正看了他一眼,輕輕搖頭,“吳越國立國比南唐還早,其君臣雖然缺乏進取之心,應付南唐的逼迫卻綽綽有餘。更何況,南唐最近與南楚正打得不可開交。根本騰不出手來再圖謀沿海十三州。”


    “哦……”潘美有些過於急切的心情,終於慢慢平複。拱起手,向老長史微微俯身,“文長公視野之闊,晚輩望塵莫及。”


    “活得久了,平素聽到的東西多了一些而已。”範正笑了笑,帶著幾分得意擺手。“仲詢不必過謙,用不了三年,你就會讓老夫望塵莫及。”


    在潘美、陶大春、李順、郭信等勤學好問的後生晚輩麵前,他平素所承受的壓力,可不是一般的大。好在眼下這群少年們,閱曆和經驗都尚顯單薄,目光通常也都局限在滄州一隅。所以他這個睿智長者的架子暫時還能支撐得下去。不至於動不動就在一群孫兒輩的少年們麵前出乖露醜。


    然而,還沒等他過足前輩高人的癮,不知道什麽時候偷偷溜回來的李順兒,忽然又大聲插嘴:“雖然像您老所說,吳越國近期的確沒有亡國之憂,可咱們也沒有太多時間耽誤!幽州軍春天時吃了那麽大的虧,不可能不想著把麵子找回去。皇上和符家,也都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咱們招兵買馬!”


    “邊上去!哪都有你一嘴!”範正立刻皺起眉頭,低聲嗬斥。對李順兒這個出身寒微,說話做事毫無長幼尊卑,卻偏偏甚受鄭子明信任的“奸佞”,打心眼兒裏頭厭惡。


    然而,厭惡歸厭惡,他卻無法不承認,對方的話很有道理。因此一聲嗬斥過後,又主動把嗓音放低,緩緩說道:“物以稀為貴。吳越與契丹已經斷絕往來多年,塞外的皮毛,藥材和戰馬,在江南都能賣上好價錢。此去江南,應該以皮貨、藥材、牛羊和戰馬為主,回來時捎帶上一船茶葉或者絲綢,開銷也許能省下一半兒!”


    “皮貨和藥材倉庫裏都不缺,牛羊和戰馬,隻能想辦法去北邊去重金收購!如果數量不大,半個月之內也能湊出一批來!”鄭子明接過話頭,低聲回應。


    範正迅速將身體轉向他,低聲補充,“參軍周義夫曾經追隨大人的義兄往來江南多年,由他帶一支商隊重操舊業,想必能不負大人所托。此外……”


    略作斟酌,他再度輕輕朝鄭子明躬身施禮,“老夫之族侄範含,粗通文墨,性喜交遊。敢請大人委其為副,與周參軍一道前往杭州。”


    注1:吳越、南唐、南楚,都是五代時江南的割據勢力。南楚先被南唐所滅,但隨後南唐兵馬被楚將劉言驅逐。自此楚地戰亂不斷,直到962年被宋軍盡數剪滅。南唐在975年在宋與吳越的夾擊下亡國。兩年半之後,吳越主動歸附,並入宋國版圖。


    第七章 國難(六)


    “文長公不必客氣!”鄭子明喜出望外,趕緊伸出雙手,托住了老長史的胳膊,“令侄肯來滄州出仕,實乃鄭某之幸。”


    數個月前他對當地地方豪強大開殺戒,讓刺史衙門徹底擺脫了士紳們的擎肘,政令不打任何折扣便可以直接下達到十裏八鄉。無論是執行效率,還是執行的準確性,都以往提升了三倍不止。


    然而,這樣做的負麵效果,也是立竿見影。全天下的大半數讀書人,都將滄州當成了龍潭虎穴,寧可蹲在家裏虛耗光陰,也不敢前來一展所長。導致刺史衙門和防禦使衙門裏頭,許多崗位到現在還空著。從潘美、周信、陶大春到下麵的參軍、都頭,凡是識字者,幾乎個個都身兼數職。


    所以,範正肯讓他的侄兒肯出來做事,鄭子明當然要虛位以待。哪怕此子是個紙上談兵的趙括,好歹也能幫忙整理一下公文,核對一下賬目。比把潘美、陶大春等人活活累死強!


    “刺史衙門裏的司庫參軍,一直由末將兼任。而末將早已分身乏術,不如直接就交給範公子!”潘美在旁邊靈機一動,也迅速向老長史的族人伸出了橄欖枝。


    在他看來,老長史範正突然推薦自家侄兒出仕滄州的舉動,可不僅僅是為親人謀個差事這麽簡單。此舉同時還意味著,滄州軍已經對當世的一些書香門第,產生了足夠的吸引力。換句話說,鄭子明本人和滄州軍的前程,已經開始被一些傳統世家看好,他們起了向滄州軍下注的心思,所以才特地雪中送炭,以圖將來收到豐厚的回報。


    “末將的司田參軍差事,也可以交卸出來,由範長史的侄兒接任!”明知道自己不受老家夥的待見,李順兒卻不甘落後,也湊上前大聲表態。


    “末將的司戶參軍職務,早就幹不動了。請大人務必派人接手!”


    “末將的考功參軍……”


    “都別胡鬧,末將的字寫得像蜘蛛爬的一樣,這記室參軍之職……”


    一時間,先前插不上嘴的陶大春、陶勇、周信等人,都蜂擁而上,主動要求退位讓賢。


    對大家夥來說,練兵和打仗,才是最要緊的事情。做這些天天跟筆墨紙硯為伴的文職,簡直就是浪費生命。


    “都退後,誰再敢撂挑子,就幹脆把軍中職務也都一並交出來,滾回家去陪著老婆抱孩子!”鄭子明被眾人突然爆發出來的“熱情”,弄得哭笑不得,抬腿向四下虛踢了幾腳,大聲威脅。


    這下,眾人又全都老實了。苦著臉後退數步,互相之間呲牙咧嘴。


    鄭子明衝著他們又狠狠瞪了兩眼,將麵孔再度轉向老長史範正,笑著補充,“文長公家中若是還有合適的子侄或者弟子晚輩,不妨多推薦幾個。咱們滄州空缺實在太多,您老舉賢無須避親!”


    “大人有托,老夫自當竭盡全力!”不知道是感動於大家夥的熱情,還是因為替家族下注的舉動被識破而心虛,老長史範正紅著臉,額頭上掛著虛汗,鄭重答應。


    鄭子明衝著他微笑點頭,隨即,又迅速將麵孔轉向潘美、陶大春、李順兒等,大聲重申,“還有你們,如果家中有親朋故舊,同學晚輩,願意來滄州做事,也都舉賢無須避親!誰先推薦來合適的人才,誰所兼任的職務,就可以先交卸一部分出去。若是一個人才也找不到,那就繼續自己頂著,累死也別喊冤!”


    “是——”遇到如此不講理的上司,眾人無可奈何,隻能咧著嘴巴領命。


    “難得今天人齊,最近咱們需要做的事情,鄭某在這裏跟大家梳理一下!”趁著大家夥都在興頭上,鄭子明稍作斟酌,拔出腰間橫刀,以地為紙,在上麵迅速勾畫。


    他並不是個聽不得反對意見的剛愎之輩,但今天老長史範正的表現,卻讓他忽然意識到,身邊這些同伴,視野和認知,都跟自己有許多差異。畢竟,沒有任何人,像自己一樣,經曆過那麽多大起大落。也沒有任何人,跟自己一樣總是在稀奇古怪的夢中驚醒。


    所以,接下來滄州軍要做的事情,他必須跟大夥提前交個底兒。以免因為大家夥兒跟自己的認知不同,在執行過程中走了樣,或者執行起來磕磕絆絆。此外,眾人既然把前程和身家性命都交到了他手上,鄭子明就認為自己有必要帶領大夥去追尋最好的結果,而不是繼續走一步看一步,最後稀裏糊塗變成了一堆曆史的塵埃。


    “請刺史大人示下!”老長史範正和潘美等人,知道鄭子明接下來的話必然關係到整個滄州軍的發展大計,趕緊讓侍衛們在周圍拉了個警戒圈子,然後低聲催促。


    “嗯!”鄭子明在勾勾劃劃中,理清了自己的思路。點點頭,笑著說道,“首先,秋糧入庫必須保證。無論河對岸的幽州軍如何動作,咱們都盡量保證秋收不被幹擾,讓百姓能夠顆粒歸倉。”


    手中有糧,心中不慌。無論是野戰,還是守城,充足的糧食儲備,都是取勝的關鍵。對於這一點,眾人毫無疑義,紛紛鄭重點頭。


    “其次”鄭子明朝眾人臉上掃了一眼,繼續低聲補充,“練兵擴軍之事情,必須抓緊。今年雪落之前,戰兵必須擴充到一萬人以上。如有可能,騎兵隊伍也要拉起來,人數不低於兩個指揮。無論契丹人和朝廷如何動作,咱們自己該做的事情,都不能耽擱。”


    “那是自然,總不能聽了剌剌蠱叫,就不種地!”


    “咱們做咱們的,朝廷做朝廷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


    “打鐵還得自身硬……”


    眾人七嘴八舌,對鄭子明的第二條規劃,爭先恐後表示讚同。


    滄州土地平整肥沃,物產甚豐。靠海地區還能通過煮製和發售私鹽獲取大把紅利。將來又很可能將鯨骨製品和鯨肉,鯨油賣遍整個中原。如果沒有足夠的武力自保,就等同於一個幼兒抱著金塊在大街上晃悠,早晚都逃不過惡人的黑手。


    然而,鄭子明接下來的話,卻將所有人都聽了個滿頭霧水,“第三,練兵和打仗,需要充足的錢糧。糧食咱們基本上可以自給自足,但光憑著鹽稅和市易厘金,卻未必能供得起上萬兵馬的花銷。所以,鄭某打算立刻著手組建一支商隊,沿著海麵販運南北貨物。在大船沒買到之前,哪怕先用沙船和漁船湊合,也必須提前一步,將通往遼東和江南的航路都摸索清楚!”


    第七章 國難(七)


    這年頭,官府出麵組建商隊,算不得什麽新鮮事情。許多諸侯及其所在的家族都公開組建或者暗中支持商隊,帶著貨物往來南北。一方麵替他們賺取豐厚的錢財,另一方麵,則替他們刺探對手或者同僚的軍情。


    鄭子明的結義大哥柴榮,在郭威帳下以前所從事的就是類似差遣。鄭子明的未來嶽父常思,也曾經假手家族的商隊施行反間計,將遼國幽州軍的前任主帥趙延壽全家給送上了西天。作為常思的未來女婿和柴榮的義弟,鄭子明自己也打算照著葫蘆畫瓢,一點都不足為怪。


    然而,以前的商隊走的都是陸地,從海麵上駕船遠距離輸送貨物,卻聞所未聞。且不說海麵上風高浪急,一不小心,就得連貨物帶船都喂了龍王爺。單單是沙船和漁船在沿途靠港補給,就是個巨大的麻煩。


    能不能找到港口,港口允許不允許停靠,停靠後船隊會不會被扣留,都屬於未知。花多高的價格才能補給,進出港需要交納多少費用,也全都由港口的擁有者說得算。船隊沿途每多停靠一次,就多一次血本無歸的風險。(注1)


    “南,南方還好說。官港和私港眾多,隻要找對了人,花錢便可以疏通!但是北方……”錯愕良久之後,老長史範正,才硬著頭皮,低聲提醒。“契丹人恐怕連大船都沒見過,更不可能修築港口。幽州韓匡嗣兄弟視我滄州為眼中釘,也不可能允許滄州的船隊在他的後院停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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