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榮、趙匡胤和韓晶雖然對此人依舊非常不放心,但畢竟其屬於寧子明的家奴。本著打狗也得看主人的顧忌,不想幹涉太多。所以互相看了看,迅速去收攏山穀內尚且能用的戰馬。


    那契丹將領耶律亦舍雖然隻帶了二十名親衛就匆匆來追,戰馬卻帶了足足六十餘匹。此刻扣除受傷和死去的之外,能繼續騎乘的,還剩下了五十掛零。再加上馬背上馱的幹糧、精料和水囊,足以讓大夥沿途不用再做任何補給就直達幽州。


    待大夥將戰馬收攏完畢,老太監馮思安給地麵上的屍體補完了刀。雙手捧著幾麵明晃晃的金牌,滿臉媚笑走到了寧子明麵前獻寶,“少主,這下咱們可省心了。拿著它,沿途關卡都暢通無阻!”


    “有勞了!”寧子明輕輕擺了擺手,笑著道謝。


    “不敢,不敢!您是殿下,老奴伺候您還不應該麽?”馮思安媚笑著將身體側轉,搖頭晃腦。


    “我剛才忘了問你一件事,我到底是大皇子,還是二皇子?”寧子明又笑著點了點頭,順手將鋼鞭抄了起來。


    “您,您當然是,是大,不,是二殿下!”馮思安臉色大變,倒退著叫嚷,“殿下,您怎麽能懷疑老奴?老奴給你換過尿布,換過尿布哩。老奴對您,對陛下的忠心,天日可鑒!”


    “包括帶人來追殺我麽?”寧子明上前一步,鋼鞭高高地舉起,“長興四年我祖父既然尚未登基,家中怎麽可能敢用太監?!更何況我父親隻是他的養子,私下蓄養太監在家,即便不被後唐皇帝抄家滅族,也得被我祖父大義滅親!又怎麽可能活到現在?!”


    話盡,鞭落!


    馮思安慌忙丟下金牌,拔刀抵抗。手臂才舉到一半兒,“喀嚓”一聲,腦門兒已經被打了個粉碎!


    第五章 逝水(四)


    “啊——”韓晶一直試圖尋找機會提醒寧子明,老太監的話語裏破綻重重,卻沒料到後者忽然就動了手,嚇得尖叫一聲,連連後退。


    趙匡胤卻一個箭步竄上前來,先扶住了韓晶,隨即大笑著說道:“殺得好,殺得好!這老東西拿別人當傻子,卻不知道他自己才是最傻的那個!我要是你,就等過了白溝河再殺了他。讓他小心翼翼伺候你一路,最後依舊做個孤魂野鬼!”


    “二弟,不要胡鬧!”隻要不上陣廝殺,柴榮就總是一幅不緊不慢模樣,擺擺手,笑著喝止,“有千日抓賊,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那老太監已經人老成精,真的跟他一路走到白溝河,咱們兄弟還不知道被他賣了多少回呢!”


    “那倒也是,咱們沒辦法日夜都睜著眼睛!”趙匡胤想了想,笑著點頭。然而,很快就又搖了搖頭,快速補充道:“不過還是有些可惜了。此人契丹話說得比大哥你還地道,又熟悉回中原的道路。這麽早就殺了他,咱們等於白白浪費了有一個現成的向導!”


    “你不去做生意,才是可惜了呢!”柴榮瞪了他一眼,笑著打趣。隨即將目光轉向已經有些神不守舍的寧子明,低聲安慰:“我原來以為你會心軟,還琢磨著該如何勸你早做決斷。沒想到卻是小看了你。世伯早就說過,他身邊沒有任何可信之人。而這老東西嘴裏根本沒一句實話,多留著他一天,咱們就多承擔一份風險!”


    “小弟明白,小弟剛才讓大哥和二哥擔心了!”寧子明回過頭,強笑著拱手。


    剛才動手之時,他一心想著不能因為自己優柔寡斷,連累了兩位哥哥和一位嫂子。而現在,卻忽然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已經習慣了用殺戮來解決麻煩。至於這種變化到底是好是壞,放眼四望,卻沒有任何長輩能給他指點。


    父親說自己是撿來的,兩個舅舅從去年自己被郭允明劫持到現在,都沒有主動聯係過一次,想必也是不願受到石家的牽連。而此番南歸,再來遼東還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即便自己最終能積攢起來足夠的實力,誰又敢保證父親真的能等那麽久?


    “自家兄弟,客氣什麽!”知道寧子明有心結暫時無法解開,柴榮也不多說。笑了笑,轉頭去安排南歸事宜。


    有了耶律亦舍主動“送”上門的戰馬和物資,旅途自然變得輕鬆了許多。兄妹四個打扮成販賣馬匹的商人,匯合上郭怒等三名死士,一路繞開為數不多的關卡和軍寨,隻花了十多日光景,就平安抵達了薊州。


    再往南走,趕著一大群軍馬招搖過市就太顯眼了。好在柴榮在此早留下了暗樁,找了個機會偷偷接上頭,將軍馬換成了挽馬和大車,將大車上裝滿甘草、地黃、紅花、黃芪、防風等草原特產藥材,兄妹四個搖身一變,就變成了在當地頗受歡迎的藥材商人。


    原本留在檀州、薊州等地收購土產的夥計們,也紛紛趕著車馬前來匯合。商隊越往南走,規模日漸壯大,裏邊的貨物種類也越聚越多。待商隊抵達幽都,也就是遼國的陪都南京附近時,已經看不出任何破綻,包括各類通關手續,都早已通過南樞密院下屬的衙門,辦得一應俱全。


    再一次到了自己家門口兒,韓晶心裏好生為難。想要回家與父母一聚,卻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趙大哥。想著與趙匡胤雙雙南歸,卻既舍不得父母,又不知道自己這一路上死纏爛打,會不會被未來的公公婆婆看輕賤了,從此永遠冷眼相待。整日間,瞻前顧後,左右為難,比胳膊上又還了一刀,看起來還要楚楚可憐。


    柴榮是過來人,豈能察覺不出韓晶的情緒變化?找了機會,把兄妹四人聚在一起,笑著提議,“二弟,晶娘,你們兩個別嫌我這做哥哥的多嘴。這一路上千裏相送,又千裏相隨,瞎子都能看出來你們之間到底是怎麽回事兒。不如幹脆就捅破這層窗戶紙,彼此給個痛快話。漢遼雖為敵國,可國事和家事卻沒必要混為一談。拋開國事,汴梁趙家和幽州韓家,卻也算得上門當戶對!”


    話音未落,韓晶已經羞得掩麵而逃。雙腿卻忽然沒了力氣跑得太遠,躲在一棵隻有手臂粗細的柳樹後,豎著耳朵偷聽趙匡胤的答案。


    “不瞞大哥,我這幾天,一直琢磨著怎麽跟晶娘說!”趙匡胤雖然自詡粗豪,卻也弄了個麵紅耳赤。拱了拱手,大聲道:“我,我在像子明這麽大時,家裏,家裏已經給安排了一門親事。姓賀,其父與家父乃生死之交。雖然,雖然賀氏不太合我的意,可,可她過門之後,也,也能做到孝敬公婆,持家有方。所以,所以若是,若是再貪心,恐怕,恐怕就會讓晶娘受許多委屈!”


    “你……”柴榮聞聽,立刻開始呲牙,“你怎麽不早說!”。


    怪不得自家二弟做什麽事情都幹脆果決,唯獨在晶娘身上拖拖拉拉。原來二人之間,還隔著如此大的一座高山。


    這年頭,戰事頻繁,活下來的成年女子是男子的數倍。所以一妻多妾,在民間也非常普遍。但以韓晶的家世身份,肯定不能委屈了做妾。而趙匡胤若是無緣無故休了先前娶的妻子,跟嶽父家無法交代不說,其本人的名譽,也會瞬間臭不可聞。


    “小弟,小弟一直心裏為難,所以,所以也拖延至今!”趙匡胤也知道,自己在這件事上,有些對不起人。偷偷朝晶娘藏身的柳樹後掃了一眼,咬著牙補充:“停妻再娶的事情,小弟無論如何都不敢做。所以,所以才打算回到中原後,立刻跟著大哥去軍中效力。隻要馬上博取了功名,便有資格並嫡,隻是,隻是,隻是又要委屈晶娘久等!”


    這幾乎是唯一的辦法,按照中唐以來的習俗,隻要地位足夠,即便不是王侯,也可以同時娶多個妻子。官方稱之為並嫡,妻子之間彼此不分大小,生下來的孩子也可以都被視為嫡出,有平等繼承家業的權力。(注1)


    柴榮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當然明白,趙匡胤的想法大有可行之處。看了看已經滿頭是汗的自家二弟,再看看躲在樹後不肯露頭的韓晶,微微一笑,故意板起臉嗬斥道:“你想得倒是美,晶娘又不是上輩子欠了你的,憑什麽要眼巴巴地等著你去博取功名?我看,這事兒還是算了吧,你們兩個長痛不如短痛……”


    “誰說我不願等了?”一句話沒有說完,韓晶已經從樹後飛身跳出。三步並作兩步“飛”到柴榮麵前,指著他的鼻子尖叫,“你又不是他親哥哥,憑什麽給他做主?隻要他不負我,我這輩子就跟定了他。甭說等上三年五年,就是等上一輩子,也心甘情願!”


    注1:並嫡,是唐代中晚期盛行的一種多妻風俗。不同於傳統的一妻多妾,底層官吏和地方大戶,豪商,也可以像王侯一樣娶多個妻子。近代發現的敦煌唐戶籍中,一男注籍領二妻現象很普遍。已經從貴族蔓延到民間。


    第五章 逝水(五)


    “此話當真?別遇上些麻煩,就哭天蹌地!”柴榮心中暗笑,話卻說得愈發聲色俱厲。


    “哭天蹌地我心甘情願!我這輩子就跟定他了,姓柴的,你休想……”韓晶跺了下腳,尖聲叫嚷。話吼出了一半兒,忽然察覺到對方的臉色怪異,瞬間羞得無地自容,雙手捂住臉,飛一般遠遁。


    “還不去追!”柴榮抬腳輕輕踹了正準備過來道歉的趙匡胤一下,大笑著提醒,“這麽點兒小事兒都搞不定,我都替你著急!”


    “多謝大哥成全!”趙匡胤也恍然大悟,丟下一句話,拔腿追了下去,轉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費勁!”柴榮朝著二人的背影搖頭而笑,心中好生為成全了一段姻緣而得意。轉過身看見臉上帶著幾分羨慕的寧子明,想了想,又笑著打趣,“看什麽看?與其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你可有了心儀的女人,如果有的話,哥哥我回頭也去替你做一回媒!”


    寧子明眼前飛快地閃過一個淡綠色的身影,臉色微紅,笑著搖頭:“多謝大哥!不過我的事情,還是過兩年再說吧!好歹自己先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錢,否則任何事情都是空想!”


    柴榮年齡比他大一輪有餘,又常年走南闖北,因此用眼睛微微一掃,就猜到前一段時間某些在諸侯之間的傳言恐怕並非空穴來風。想了想,笑著補充“這話,聽起來好像也有幾分道理!但不完全正確。有道是,花開堪折直須折……”


    “那也得有地方安置花枝才行!”寧子明輕輕歎了口氣,說出了一句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話,老氣橫秋。


    這一路上,看著二哥趙匡胤和晶娘兩個人比翼雙飛,眉目傳情,他又何嚐不羨慕?可羨慕歸羨慕,現實卻不準許他有任何奢想。常思當初問得好:即便老夫肯讓女兒下嫁,你有如何保證她此生衣食無憂?


    “那可未必!”柴榮剛剛成全了趙匡胤的好事,話有點兒多,笑著搖了搖頭,低聲開解,“劉氏的皇位日漸安穩,你的前朝皇子身份對他已經沒任何威脅。隻要不叫石延寶,憑你這身本事,安身立命輕而易舉。”


    “那時,在別人眼裏,我也就成了個大頭兵!”寧子明聳聳肩,苦笑著感慨。


    前朝二皇子身份,的確給他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但是在這個講究門當戶對的年代,沒了前朝二皇子身份之後,他與常婉瑩之間,就出現了一條幾乎無法逾越的鴻溝。想要如願走在一起,依舊難比登天。


    “大頭兵怎麽了?我姑父、史樞密,還有已故的漢帝,當年可都是大頭兵!常節度出身稍好些,也不過是個豪商而已。”不知道被觸動了心中哪根弦,柴榮看了他一眼,鄭重反駁。


    知道自家三弟此刻心事頗重,不待寧子明解釋,他又低聲補充,“我姑母曾經是李存勖的妃子,當年從宮裏出來之後,不知道有多少公子王孫想要娶她回家,沾沾皇氣!可我姑母卻偏偏就選中了我姑父這個大頭兵。”


    “當時柴家上下,幾乎沒人看好這段姻緣。可我姑母卻說,男人隻要有情義,有擔當,有本事,其他什麽榮華富貴,不過是身外浮雲。事實也證明,我姑母的選擇無比正確。昔日的王孫公子如今個個不見蹤影,我姑父卻從一個大頭兵,成為大漢國的柱石!”


    他對養父郭威和養母柴氏都極為佩服,因此說起這段往事來,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寫滿了自豪。寧子明聽了,情緒大受鼓舞,沉吟了片刻,笑著感慨:“郭樞密乃一代人傑,又怎麽是小弟能比?不過若是換了小弟與他易地而處,恐怕從此也要加倍努力,不敢辜負了你養母的這份真情!”


    柴榮微微一愣,笑容瞬間湧了滿臉“你這話,角度倒也新鮮。若是被我姑父聽到,恐怕又要大醉一場!”(注1)


    其養父郭威發憤讀書的時間,恰恰在當年成親前後。如今世人紛紛讚歎其柴氏有旺夫之相,眼光獨到,誰曾看見,郭威為了不願辜負柴氏這份深情,半夜挑燈苦讀,硬是從大字不識幾個,變成了滿腹經綸?


    想到這兒,他心中成人之美的願望愈發強烈。抬手拍了寧子明一巴掌,笑著鼓勵,“喜歡誰,你盡管去信明說!哪怕那姑娘的家人看你不上,至少姑娘自己能明白了你的心意。別讓人家姑娘猜,也別讓人家等得太久,俗話說,美人如花,真正盛開的時間,也就那麽幾天兒!”


    “好歹也得先過了拒馬河!”寧子明知道大哥是出於一片好心,笑著敷衍。


    “你年齡分明比元朗小許多,怎麽說話做事卻一點也沒年青人的銳氣,就像個小老頭一般!”柴榮又狠狠拍了他一巴掌,笑著數落。


    “也許是我曾經死過一回,再活過來,就算經曆了兩輩子吧!”寧子明疼得呲牙咧嘴,目光卻變得愈發深邃。


    談到生死,柴榮的年齡和閱曆就沒有任何作用了。畢竟寧子明後腦勺上的疤痕擺在明麵兒上,至今有一大塊還“寸草不生”。


    兄弟二人各自找了個樹蔭,一邊享受盛夏裏難得的清涼,一邊等待趙匡胤把京娘追回來。這一等,可就是整整一個下午。直到日落西山,被等的人才訕笑著出現,臉上都帶著幾分羞澀,然而四隻眼睛裏頭的甜蜜,卻是如假包換。


    見整個商隊依舊停留在原地,趙匡胤大窘。連忙拉著晶娘,前來感激大哥的成全之德。到了此刻,柴榮卻又正經了起來,想了想,非常認真地叮囑:“你們倆這件事,擺在明處,肯定會給雙方家裏帶來麻煩。但也不能永遠拖著。等過了拒馬河,晶娘你就回家,把事情原委如實跟父母匯報。元朗則回去托人到幽都來偷偷提親。隻要不是大張旗鼓,想必雙方家族,也不會過於為難!”


    注1:郭威與柴氏的故事,如果寫出來,會是一段非常經典的愛情小說。柴氏看盡繁華,最終選擇了郭威這個一文不名的兵痞。而郭威通過自身努力,最終也證明了柴氏當年的選擇正確。郭威做皇帝時,柴氏已經亡故。但郭威所封的皇後,卻始終隻有柴氏一個。


    第五章 逝水(六)


    眼下燕雲十六州雖然被契丹占據,但當地許多大族卻都在腳踏兩隻船。即便做了遼國的官,暗地裏也與中原多有往來。其中最著名的,便是耶律阿保機的心腹謀士韓延徽。因為思念故鄉,幹脆偷偷跑回後唐尋求出仕。直到被權臣王緘發生衝突,怕被其所害,才又怏怏前往契丹。


    所以在柴榮等人眼中,趙、韓兩家各處一國的事情,並非不可逾越的鴻溝。燕雲兩地的漢人依舊是漢人,割讓燕雲的是石敬瑭,而不是燕雲兩地的世家大族。隻要趙匡胤和韓晶偷偷默默地把親成了,不給各自的家族添麻煩,想必家中長輩也樂於看到兒女們能有個好姻緣!


    當晚,兄妹四人與商隊一道,在野外露宿。第二天早晨起來,繼續策馬南行。正是荷花盛開時候,一路上,水若眼波橫,山似眉峰聚,每一張麵孔上,都笑容滿滿。


    隻可惜,路再遠,也終有盡頭。


    這一日,隊伍早早地抵達了拒馬河畔。排在更早抵達的其他商隊身後,準備向守關的稅吏繳納厘金,依序通過河麵上的浮橋。


    拒馬河是大漢與北遼的暫定邊界,雙方雖然誰都不承認,卻暫時都默契地將兵馬收攏於河道兩岸,以避免發生沒有準備的軍事衝突。因此,拒馬河上的浮橋,也就成了大夥南歸的最後一道關卡。隻要成功混過去,馬蹄踏上南岸的土地,就算徹底逃離了生天。


    韓晶知道跟趙匡胤分別在即,心中十分不舍,拉著情郎在樹下叮囑個沒完。柴榮和寧子明兩個,也雙雙鬆了一口氣。跳下坐騎,一邊給戰馬喂水,一邊緩緩走動舒展筋骨。


    才走了幾步,耳畔忽然聽到一陣嘈雜。隨即,擁擠的隊伍前方,幾名漢家打扮的商販夥計,哭喊著逃向了河灘。而兩名守厘卡收費的契丹小吏,則揮舞著鐵尺,皮鞭,在其身後緊追不舍,一邊追,一邊破口大罵,“窮鬼,活該餓死的窮鬼。竟敢爺爺討價還價,吃了豹子膽了你!老子懷疑你是南人的探子,這幾車皮貨都是禁運品,全部收繳充公。你們幾個,跟老子去衙門裏核實身份!”


    “大爺,大爺饒命啊!小的,不是要討價還價,小的上次過河的時候,的確隻收了兩成啊!”商販們舍不得財貨,不敢跑得太遠。用手捂著腦袋,哭喊求饒。


    那小吏卻手下卻毫不留情,繼續一邊抽打,一邊厲聲咆哮:“老子說幾成就是幾成,你敢替老子做主,反了你!別跑,趕緊跪下受縛,否則,當場格殺無論!”


    “大爺,大爺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商販們哀哭求告,不敢奢望能拿回貨物,隻求能逃得一死。


    一眾等候過河的其他商販心有戚戚,卻誰都是敢怒不敢言。拒馬河以北,是遼國的地界。作為漢國百姓,怎麽可能指望這裏的官府能秉公辦案?挨打的那幾個倒黴鬼不去衙門,隻是丟光了貨物。若是真的跟著小吏去了衙門,恐怕連命都得搭上。


    “奶奶的!”眼看著挨打的小販已經氣息奄奄,寧子明忍無可忍,手向馬鞍子後一探,就準備仗義直言。


    柴榮卻搶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背,搖搖頭,低聲道:“子明,切莫衝動。守河的可不是是區區幾十名稅吏。沿河駐紮的遼軍,隨時都會過來巡查。一旦動起手來,即便你我能平安脫身,今日過河之人,恐怕也得被遼兵殺死一大半兒!”


    “嗯!”寧子明咬著牙點頭,心中卻有滔天怒火來回翻滾。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將來肯定有一天,咱們會帶著大軍打到這兒!”柴榮怕他衝動,拉住他的一隻胳膊,低聲開解。


    “嗯!”寧子明又低低回應了一聲,目光沿著河畔來回逡巡。


    與黃河、桑幹河相比,拒馬河的水量並不算太充沛。但河道兩岸,卻極為陡峭,並且寬一段兒,窄一段兒,變化不定。連帶著河水也時急時緩,滔滔滾滾,起伏難測。


    這樣的河流,很難走得動大船。而想要架橋的話,橋墩和橋基又非常不容易找到合適地址。千百年來,兩岸百姓完全是靠小漁舟和浮橋來過河。每逢汛期,基本上就是交通斷絕,旅人望河而歎。


    “不用找了,就這一條浮橋,方圓兩百裏之內,肯定沒有第二條。這條河,跟咱們曾經走過的高粱河,潞河都有同樣的麻煩,寬窄變化不定,水量時大時小,並且河麵上沒有足夠的橋梁!”柴榮此番北行,並不是完全為了經商。略一琢磨,便知道寧子明正在看什麽,一邊走動,一邊低聲說道,“不光是咱們現在殺人容易,脫身難!將來若是有人領軍北伐,也是個大問題。防守一方隻要砍斷拴浮橋的繩索,就至少能遲滯進攻方五天以上。如果其中一方不熟悉水文,選在了汛期作戰,未等打,基本上就敗局已定了!”(注1)


    “如果冒險強渡呢,趁著守軍反應不及?”寧子明在常思帳下,已經積累了不少作戰經驗。抬頭朝河麵上掃了幾眼,低聲問道。


    “孫氏太大,並且物資補給很難供應得上!”柴榮想了想,很內行地搖頭。“除非像契丹人那樣,過了河之後放任士卒四下劫掠。可那樣做的話,就會民心盡失。即便能將燕雲十六州收回,也未必能守得住!”


    “那就隻剩下了一個辦法,買通守橋的兵卒倒戈。或者派少量精銳偷偷泅渡過去,出其不意先拿下浮橋。然後背水紮下營壘,一邊接應大軍搭更多的浮橋渡河,一邊頂住對手的反撲!”寧子明聽他說得認真,皺緊眉頭,一邊觀察沿岸地形,一邊給出自己的見解。


    “那先渡河者,必須是百戰精銳。領軍的將領,也必須把自家生死置之度外!”柴榮的眼神迅速一亮,隨即又苦笑著搖頭,“你可能不知道,各節度使帳下,能真正不顧生死的精銳,隻有各自的衙內親軍。而衙內親軍,則是節度使的立身之本。甭說陣前拚光了,即便折損過半兒,他就有可能麵臨被別人吞並的風險。”


    “怪不得上次經過易縣的時候,守軍見到山賊都望風而逃!”寧子明微微一愣,衝口說道。隨即想起,常思初至潞州,麾下隻帶了五百部曲,卻能大殺四方。很顯然,這五百部曲,就是常思的立身根本。隻要這五百人不傷筋動骨,常思換個地方一樣做他的節度使。而這五百人折損殆盡了,他的地位就危險了。即便手裏握著節度使大印,也會被地方豪強架空起來,成為有名無實的傀儡。


    “那哥倆原本就是山賊,當然舍不得把本錢拿出來!”柴榮笑了笑,歎息著搖頭,“不光是他們哥倆。李守貞退守河中,白文珂、郭從義和常節度率眾十萬圍城,從年初打到現在,連城頭都沒攻上去一回!要說後麵三位,用兵能力可是比李強了十倍。但強攻就肯定會折損精銳,所以大夥幹脆就在城外看著,誰也不肯先折了老本兒!”


    這話,寧子明就接不上茬了。一則,常思對他有活命之恩,他不願在背後數落常思的不是。二來,在他眼裏,李守貞肯定不是什麽好東西,大漢皇帝劉承佑更不是好鳥,他們兩家打起來,麵對麵直接拚個玉石俱焚才對,最好別拖累其他人。


    “打一個無勇無謀的李守貞尚且如此,將來誓師北伐,在這裏對上了契丹人,恐怕眾將更是各懷心思!”柴榮心情有些鬱悶,隻管繼續低聲點評。“大晉當年為什麽被契丹滅國?杜重威臨陣倒戈是一方麵,各節度使都忙著保存實力,誰都不肯帶頭拚命,則是另外一方麵。若符彥卿、高行周這些人奮勇爭先,杜重威哪有機會跟契丹人去勾結?”


    他眼下雖然沒有官職在身,可所看所想,卻是早日重整漢家舊日河山。故而對當下中原諸侯割據,各顧自家一畝三分地,卻無視遼國鐵騎壓境的現狀,極為痛恨。然而痛恨歸痛恨,大多數時候,他卻一點力氣都使不上。充其量隻能對著河水,跟知交好友一道發幾聲牢騷而已。


    “唉——!”寧子明的手從掛在馬鞍後的鋼鞭柄處挪開,對著河水長長地歎氣。河畔上的哭聲已經停了,挨打的商販們生死不明,打人的契丹小吏誌得意滿。排隊等待過河的其他商販們,則一個個低著頭,將手縮在袖子裏,繼續緩緩向前挪動,就像一大群等待宰殺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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