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馮思安做過多年太監頭目,對人心的把握可稱一流。聽聞耶律亦的聲音已經不像先前那樣冷漠,立刻裝出已經行將就木的模樣,喘息著補充,“奴婢,奴婢這種無兒無女的,最,最怕的就是死後孤單。所以,所以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回到家鄉去,盡量,盡量葬在祖宗墓地裏,好歹,好歹背後能有個倚靠!將軍,將軍明鑒,奴婢真的沒有維護,維護石家人的意思!”


    “你沒有維護石家人的意思,你隻是個又懶又怕死而已!”耶律亦舍厭惡地抬起腿,將他踢開數尺,“有膽子繞路,你就自己去繞。今天我一定會沿著這條路追殺到底!石重貴也是沒長眼睛,身邊全是你這類貨色,怎麽可能不亡國!”


    說罷,單手架著海東青,飛身跳上坐騎。抖動韁繩,繼續朝山穀深處疾馳而去。


    眾親衛立刻驅動獵犬和戰馬,該頭前探路的探路,該身後追隨的追隨,蜂湧而行。誰都沒有功夫,多看老太監馮思安一眼。


    老太監馮思安愣愣地站了幾個呼吸時間,終究沒勇氣在曠野裏獨自夜行。跌跌撞撞地爬上留給自己的坐騎,快馬加鞭追了上去。一邊追,一邊用生澀的契丹語大聲求肯,“等等,等等奴婢。奴婢,奴婢跟你們一起去。奴婢,奴婢伺候石重貴多年,最是,最是熟悉他的人。他,他現在和沒亡國前的長相差別太大,奴婢,奴婢能幫,幫將軍大人,驗明俘虜正身!”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跑在隊伍正前方的兩隻獵犬大聲狂吠,好像在嘲笑有人居然如此下賤無恥。


    “呼啦啦——”大群的野鳥,被馬蹄聲、狗叫聲和人的喊聲吵醒,騰空而起,在星光下匯聚成一大團烏雲。


    烏雲下,山坡上,一塊塊凸起的山岩,就像魔鬼嘴裏倒豎的牙齒。


    “轟隆隆!”有顆魔鬼的牙齒忽然從牙床上脫落,翻滾砸向山穀。


    “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另外三塊魔鬼的牙齒呼嘯而下,與先前的牙齒交錯而過,滾過陡坡,壓斷無數荊棘,壓翻無數野草,最終壓在了戰馬的腿上,濺起一團團血雨。


    “不要停,加速衝過去,衝過去!”耶律亦舍將海東青向半空中一拋,隨即猛地一提韁繩,越過自家受傷袍澤的頭頂。中埋伏了!獵物居然沒有急著逃走,而是試圖利用地形,做垂死掙紮。不過,這種掙紮注定是徒勞!石塊滾得慢,戰馬跑得快,隻要衝過這段危險區,然後再掉頭返回來,就能將獵物們抓住千刀萬剮。


    “呼啦啦——”睡夢中被驚醒的海東青在半空中打個旋子,借助落在地上的火把,認清方向,毫不猶豫地追上去,用爪子重新抓住自家主人的镔鐵護肩。


    “加速,加速衝過去,衝過去!”所有未受傷的契丹人,也都瘋狂催動戰馬。偷襲者占據了地利,停下來隻會繼續挨砸。衝過去,然後再掉頭殺回,才是唯一的正解。


    他們個個都是百裏挑一的皮室軍精銳,所做出的反應,也絕對恰當。然而,他們今晚所遇到的對手,卻個個都是萬裏挑一。


    衝在最前方的耶律亦舍很快就發現,自家的獵犬停住了腳步。焦急地將頭扭到了後背上,跳躍,咆哮,聲嘶力竭。


    海東青再度振翅而起,用利爪勾住镔鐵護肩與鎧甲銜接處,拚命後拉。它的力氣足以拎起一隻小羊,卻絲毫無法降低耶律亦舍奔向死亡的速度。


    “轟!”疾馳中戰馬,忽然前腿被勾在了原地,身體卻無法對抗巨大的慣性,帶著自家主人向前高速翻滾。


    “噗——”幾根削尖了兩端斜戳在泥土裏的木樁子,恰恰擋住了耶律亦舍和戰馬的去路,戳透人和馬的軀體,露出殷紅色的木茬。


    “吱——!”失去主人的海東青,悲鳴著跳起,爪子朝戰馬屍體後半丈遠貼近地麵處,狠狠抓下。


    一根又粗又長的鬃繩,瞬間露出了原貌。正是此物絆倒了耶律亦舍的坐騎,海東青絕不跟它善罷甘休。


    然而,它的爪子,卻無法將此物淩空拉斷。刹那間,又一匹高速疾馳而來的戰馬被絆在了鬃繩上。將背上的主人淩空甩出,狠狠砸向削尖成排的木樁。


    鬃繩被馬腿繃直,狠狠彈中了海東青的小腹。


    海東青受傷,悲鳴著跳起。


    第三匹來不及停住腳步的戰馬飛奔而至,馬頭撞上海東青,將其撞出七八丈遠。


    馬身子被鬃繩絆倒,馬背上的契丹人淩空飛向木樁,腸穿肚爛。


    第五章 逝水(二)


    “火把!”柴榮在石塊後迅速打燃火折子,點著數根塗滿了鬆脂的幹劈柴,一股腦丟向山穀。


    “嗖——”“嗖——”“嗖——”趙匡胤、寧子明、韓晶三個默默地跳起,朝著山穀裏的戰馬丟下火把。


    在交戰之前,兄妹四人憑借以往的作戰經驗,反複推敲了每一個出手步驟,力求做到在交戰的一瞬間,給敵軍迎頭重擊。


    習慣了憑借實力碾壓對手的契丹人,幾曾遇到過如此精密的戰術?刹那間,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原本已經努力放慢速度的戰馬,被火焰所驚,立刻又高高地揚起了四蹄。而前路上,除了絆馬索之外,卻有成排的尖木樁和數不清的陷馬坑等著它們,才衝出了三五步,就又摔了個血肉橫飛。


    “晶娘用弓箭壓陣!”柴榮根本不看對手的傷亡情況,又丟出了兩支火把,迅速從地上抄起剛剛用鬆木杆子做好的長槍。


    剛剛剝了皮的鬆木杆子又濕又黏,遠沒有他慣用的騎槍順手。然而,卻好歹能跟他的精鋼槍鋒湊成一對兒,彌補了四人無法隨身攜帶長兵器的不足。端著這把散發著濃鬱鬆油味道的長槍,他三步兩步就衝進了山穀,左手下壓右手前推,“噗”地一聲,將一名正試圖從馬背上跳下來的契丹武士戳了個透心涼。


    “阿拉哈,阿拉哈!”臨近的兩名契丹武士大聲咒罵著向他靠近,卻無法讓受驚的坐騎配合自己的行動。柴榮迅速從屍體上拔出長槍,擰身橫掃,雪亮的槍鋒淩空畫出一道閃電,正中左側敵手的戰馬脖頸。


    “嗤——!”槍鋒貼著戰馬脖頸疾抹而過,留下一條尺許長的傷口,血管經絡齊斷。血如瀑布般濺落,驚恐的戰馬悲鳴著揚起前蹄,然後鮮血流盡,轟然而倒。


    馬背上的契丹武士搶在最後關頭雙腳狠踩馬鐙,鷂子般飛起,在半空中怒吼著揮動鐵鐧,直撲柴榮頭頂。剛剛從馬脖子上抹過的槍鋒,卻靈蛇般探了起來,所對方向,正是他下落的胸口,


    “啊呀——!”怒吼變成了驚呼,半空中正在下撲的契丹人無法再改變方向,瞪圓了眼睛落在了槍鋒上。在對身體徹底失去控製權之前,他猛地揮動手臂,將鐵鐧擲向柴榮的頭頂。


    同歸於盡,這是他最後的願望。然而,有一根粗大的包銅長棍卻忽然從柴榮身後舉了起來,“鐺!”地一聲將鐵鐧砸得不知所蹤。


    “鐺!”緊跟著,又是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有把黑漆漆的短斧,淩空砍向了另外一名試圖策馬迎戰的契丹人。後者久經戰陣,手疾眼快。果斷將原本砸向柴榮的大劍豎在了胸前。短斧與大劍相撞,火星四濺。持劍的手被震得發酸,馬背上的身體微微搖晃。還沒等他努力找回平衡,黑夜中,又是一把短斧淩空飛至,“噗!”地一聲,砍入胸口半尺!


    柴榮和趙匡胤二人身邊立刻一空,半丈範圍之內,再沒有活著的契丹人。寧子明大步從山坡上衝下,右手拎著五尺長的鋼鞭,左手拎著一把精鋼短斧,修長的身影像豹子般靈活。


    “直接衝過去,別讓他們有機會下馬!”柴榮朝他投以讚賞的一瞥,抖動長槍,率先跳過地麵上的屍骸。趙匡胤拎起包銅大棍,與他比肩而行。寧子明在半途中微微擰身,改變方向,斜著與兩位兄長匯合。三人在跑動中默契地組成品字型,長槍突前,大棍和鋼鞭左右護衛,金屬的寒光與山穀裏的火光交相輝映。


    一名長著絡腮胡子的契丹武士策馬迎戰,手裏的大劍舞得如同風車。寧子明一斧子砸過去,先卸下了一條馬腿。三條腿的戰馬瞬間失去平衡,悲鳴著撲到。馬背上的契丹武士被向前甩出半丈遠,身體如同蝦米般團成一團。柴榮毫不猶豫地挺槍下刺,在他的後脊柱上釘出一個巨大的窟窿。


    另外一名剛剛緩過神來的契丹武士親眼目睹的同伴的慘死,高舉著鐵鐧不知道是進是退。寧子明忽然朝他揚起了空空的左手,嚇得此人立刻甩開半邊馬鐙,馬腹藏身。趙匡胤笑著著急衝而上,手起棍落,將他剛剛藏到戰馬身側的腦袋敲了個粉碎。


    三兄弟驟然分開,又驟然合攏,踏著血跡和屍骸衝入敵群。他們身邊有六個契丹武士,人數剛剛是他們的雙倍,然而卻堪堪控製住坐騎,避免了被絆馬索絆倒。倉促之間,既組不成戰陣,又無法利用坐騎的速度。柴榮挺槍先刺中正對麵一人的小腹,隨即撤槍大步後退,避開砸向自己頭頂的鐵鐧。趙匡胤用棍子護住了他的右側,將亂砸下的鐵鐧大劍盡數擋開,“乒乒乓乓”,包銅的棍子上,被砸得火星四濺。


    寧子明雙手揮鞭,與左側的兩名契丹武士戰在了一處,長長的雙腿像春天的柳樹般,在地麵上彈來彈去。一名契丹武士兩次進攻,都被他敏捷地躲開,不覺氣浮心燥。猛地一踩馬鐙,手舉著鐵鐧高高地站起,“嗖!”山坡上忽然飛來一記冷箭,正中此人手臂下毫無防護的肋骨。


    “啊——”中了冷箭的契丹武士慘叫著落馬,另外一名契丹武士立刻與寧子明變成了正麵相搏。騎在馬背上的他,雖然占據高度的優勢,靈活性卻差了不止一疇兩疇。寧子明猛地向側麵拉開兩步,揮鞭砸碎了他的膝蓋骨。隨即高高地躍起,趁著他疼得無法直腰的瞬間,一鞭打斷了他的脊梁骨。


    修長的身體在半空中側轉,右腿猛然後踹,踹中失魂落魄的戰馬。借著小腿處傳過來的反作用力,寧子明在半空中橫著飛出四尺,鋼鞭高舉,直撲與柴榮正對的一名契丹武士頭頂。那名契丹武士正在借助坐騎的高度,追殺柴榮。冷不防側翼飛來一杆鋼鞭,嚇得亡魂大冒,慌忙擰身,橫鐧自保。柴榮空出來的長槍,如毒龍般緊隨而至,刺入他身側肋骨下兩指處,深入半尺。


    契丹武士腎髒被戳破,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當場痛死。寧子明一鞭擊中屍體的肩膀,身體迅速落下。隨即再度高高跳起,淩空撲向趙匡胤的對手。


    柴榮迅速從屍體上拔出槍鋒,轉身斜刺。三兄弟圍住兩名對手,以多擊少。不遠處剛剛躍過絆馬索,躲開陷馬坑,又在生於死的一瞬間拉住了坐騎,避免撞在削尖木樁上的契丹武士們,怒吼著撥馬回援,卻被一陣連珠箭,逼了個手忙腳亂。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韓晶在半山坡上,不停向前跑動。每邁出一步,都能將一支雕翎從半圓的角弓上射出,順勢還能從腰間的箭壺中抽出另外一支。嶙峋的山石,東一棵西一棵的野樹,對她的雙腿構不成任何阻擋。如同個傳說中的草原妖精般,她不斷變幻著方向和角度,將兩壺羽箭毫無間斷地射向敵軍,不求一擊必殺,隻求讓對方短時間內,無法給正在激戰中的兩名武士提供支援。


    夜風將她淡金的頭發高高地吹起,在腦後飄飄蕩蕩。跳動的火光照亮她的修長筆直的雙腿,就像兩隻跳動的音符。無聲的旋律中,她跳起一曲死亡之舞。不求欣賞,不求被關注,隻求激戰後的瞬間一回眸。


    得不到支援的兩名契丹武士,很快就被兄弟三人圍毆而死。柴榮從屍體上拔出長槍,將槍鋒指向最後的一夥對手。依然是三打六,兄弟三個渾身上下除了鮮血就是汗水,如同剛剛從血海中遊了出來。六名契丹武士戰戰兢兢,左顧右盼,十二隻眼睛瞪得滾圓!


    他們無法相信自己看到情景,寧願自己正在做一場噩夢。二十名皮室軍精銳,一名將軍,在海東青和獵犬的幫助下,原本應該輕鬆地擒獲四名“中原皇族”,大功唾手而得。誰也沒有想到,就在小半柱香時間內,自己一方已經隻剩下最後的六個人,而四名獵物,卻是毫發無傷。


    “啊嗚,啊嗚,啊嗚……”戰馬腳下的兩隻獵犬,率先感覺到了危險,悲鳴著不斷後退。他們這邊,人數是對方的兩倍,卻毫無勝算。因為幾個呼吸之前,同樣是對方的兩倍契丹武士,就在他們眼皮底下,被三個中原來的凶神給殺了個精光!


    “他們害死了將軍,他們害死了將軍!”親兵頭目耶律紮古揮動著鐵鐧,叫喊聲裏帶著明顯的絕望。


    按照遼國軍法,主將戰死,親兵如果不能帶回屍體,則非但親兵要被斬首示眾,家人也要抄沒為奴。如果他們能將屍體奪回,則會被編入罪軍。在下一場戰鬥中,充當先鋒。戰死沙場則身死罪消,僥幸未死則一切重頭來過。


    眼下耶律亦舍的屍體已經掛在了尖木樁上,至少被戳出了四個血淋淋的窟窿。作為親兵,他們除了血戰到底之外,早已沒有了其他選擇!另外五名契丹親衛聽得明白,忍不住悲由心聲。嘴裏發出一聲呐喊,三人策馬,兩名戰馬被陷馬坑卡斷了腿的徒步,朝著不到十步遠的三兄弟衝了過去。


    十步距離,根本不夠戰馬用來提速。調整完呼吸的柴榮衝著戰馬上的敵軍冷冷一笑,邁動雙腿,挺槍相迎。左寧子明,右趙匡胤,鋼鞭銅棍伴著銀槍,寸步不落。


    雙方距離迅速縮短,獵狗嗚咽咆哮,從馬腿下竄出來,硬著頭皮盡最後的職責。柴榮猛地壓槍下刺,從地麵上挑起一隻獵狗,將屍體甩向馬背上的契丹武士。趙匡胤的大棍橫撥,將另外一隻獵狗掃出數丈遠,在山石上摔成一團肉泥。


    麵對著柴榮試圖加速的契丹武士被獵狗的屍體砸了個正著,滿頭是血。寧子明高高地躍起,一鞭將他擊落於馬下。柴榮快速前衝兩步,低頭避開迎麵掃過來的鐵鐧,猛地擰身斜刺,長槍在兩匹戰馬的縫隙之間露出數尺,雪亮的槍鋒捅入持鐧者的小腹。


    兄弟兩個腳步不停,迅速衝到對手的身後,隨即盤旋擰腰,撲向隊伍最右,與擋在敵軍右翼的趙匡胤一道,三打一。那名與趙匡胤放對的契丹武士情急拚命,揮動兵器朝下亂砸,根本沒有任何招數可言。柴榮和寧子明從他身後撲過去,槍鞭同下,將此人打落坐騎。


    趙匡胤虎吼一聲,輪圓了包銅大棍砸向耶律紮古。另外兩名契丹武士徒步揮刀來戰,一人被柴榮戳翻,另外一人被衝過來的韓晶一箭射中了脊背。失去了幫手的耶律紮古揮動大劍格擋,試圖奪路而走。包銅大棍與大劍在半空中相撞,“鐺——”,紅星亂射。劍飛,棍至,砸在耶律紮古的大腿根兒上,濺起紅紅的一團。


    “娘——!”耶律紮古疼得淒聲慘叫,雙手抱住戰馬脖頸,另外一隻腿繼續狠狠磕打馬腹。他必須逃,從這裏逃出去,將耶律亦舍的死訊帶回軍中。哪怕過後被斬首示眾,也要讓其他將軍帶著弟兄們,將四個中原人碎屍萬段。


    血淋淋的屍體堆中,老太監馮思安忽然一躍而起。割肉用的解刀刺入戰馬的脖頸,直沒及柄!


    第五章 逝水(三)


    “唏籲籲籲——”可憐的戰馬悲鳴著曲起前腿臥倒,拚著最後一絲力氣,避免了自家主人被摔得筋斷骨折的下場。


    “你是誰?”追過來趙匡胤沒想到屍體堆中還藏著一個人,愣了愣,本能地將包銅大棍橫在了胸前。


    “小心!”柴榮、寧子明和韓晶三人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驚呼著衝上前給趙匡胤提供保護。


    就在這電光石火般的一瞬間,從死屍堆兒裏突然蹦出來的老太監卻幹淨利落地從馬脖子上拔下了解刀,不理睬隨時會刺在自己身上的長槍和短劍,反手一刀,割斷了耶律紮古的喉嚨。


    “噗——”血光飛濺,一心逃命的耶律紮古終究未能如願以償,圓睜著雙眼緩緩栽下馬鞍。持解刀的老者迅速將刀朝血泊裏一插,轉過頭,朝著已經追到近前的寧子明屈膝跪倒,“少主,老奴馮思安,老奴馮思安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你——?”柴榮猛地停住了腳步,寧子明高舉過頭的鋼鞭也再也落不下去。愣愣地看著老太監,滿臉困惑。


    “少主,老奴是馮思安啊!您不認識老奴了麽?”老太監抬頭快速看了看,放聲嚎啕,“您小的時候,老奴還給您換過尿布呐!老奴,老奴今天被他們押著前來認人,萬萬沒想到,要認的人是您!”


    “你,你是父親身邊的太監?!”寧子明的身體晃了晃,手中鋼鞭無力地落在了地上。


    父親,父親他果然是在故意騙我?他果然是為了讓我早些離開,才故意說我不是他的親生!刹那間,先前的懷疑迅速找到了答案,每一個字都令他痛徹心扉。


    “老奴,老奴是!殿下,您終於認出老奴來了!老奴,老奴……”老太監馮思安膝行數步,張開雙手去抱寧子明的大腿。“老奴做夢也想不到,還能再見到您。老奴過了今晚,就是死,死也瞑目了!”


    一邊哭,他一邊斷斷續續的說,如同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忽然看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親生兒子。


    韓晶在一旁,看得眼圈兒發紅。趙匡胤舉在手裏的包銅大棍,也無奈的戳在了地上。隻有柴榮,忽然皺了皺眉頭,用略顯生硬的契丹語喝令:“住口!鬆開你的手,離他遠一些!你到底是誰,怎麽會跟這群契丹人在一起?!”


    “老奴是陛下的貼身秉筆!”老太監馮思安的哭聲嘎然而止,先用漢語回答了一句,隨即,主動又換成了契丹語,“老奴是被他們逼著來認人的。他們說,他們說你們四個裏邊,肯定有一個是陛下的親人。所以,所以才把老奴給抓了過來,以免認錯!老奴,老奴是被逼無奈啊,殿下,老奴先前根本不知道會遇到您!”


    最後兩句,他又自動切換成了漢語。前後兩種語言之間,轉換得毫無停滯。


    “把你的爪子鬆開,退後!”韓晶也猛然想起,石重貴曾經親口說過,他身邊的親信早就被別人殺光了。立刻收起了眼淚,用短劍指向老太監的眉心。


    “老奴,老奴……”冰冷得劍鋒,立刻刺激得老太監汗珠亂滾。趕緊鬆開抱著寧子明雙腿的手,快速挪動膝蓋拉開距離,“是陛下,是陛下見了你們之後,大醉酩酊。那個完顏遂就看出了情形不對,匯報給了耶律將軍。耶律,耶律將軍派人去追你們,卻發現你們沒有回營州,而是半路轉向了南方。所以知道自己上了當,立刻親自帶兵追了下來!”


    這話,倒也嚴絲合縫。柴榮、趙匡胤和韓晶滿臉疑惑,卻不方便繼續越俎代庖,紛紛將目光轉向寧子明,等他做最後的決定。


    寧子明心神激蕩,哪裏有什麽理性可言?然而,發覺幾個好朋友都一眼不眨地看著自己,立刻意識到此刻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想了想,沉聲問道:“你是幾時做上我父親貼身秉筆的?跟了他多少年了?!”


    “好多年了,老奴,老奴也記不太清楚。但,但做了陛下秉筆的事情,卻是,卻是陛下北狩之後,之後才有的事情。”馮思安的心髒偷偷打了個哆嗦,臉上卻依舊保持著又驚又喜的表情,快速回應。“按說,按說原本輪不到老奴這笨手笨腳的,可,可機靈一點兒的,要麽被契丹人給殺光了,要麽半路上自己逃了。老奴,老奴就被臨時提拔了起來!”


    “嗯!”寧子明皺了皺眉頭,低聲沉吟。


    對方的話,跟父親在酒宴上跟他自己說的話,倒也能對得上號。讓他從裏邊挑不出任何毛病。然而,老太監殺人時那嫻熟狠辣的動作,卻讓他心裏暗生警覺。本著被拖累幾個好朋友的想法,沉吟了一下,他繼續問道:“那你可知道,我外祖家是誰?我有幾個舅舅,他們可否還在人間?”


    “殿下的外祖父從訓公乃本朝名臣,曾任後唐的憲、德二州刺使。殿下有兩個舅舅,諱彥儒、彥斌,一個無意仕途,另外一個是高行周帳下的步軍左廂都指揮使,甚得依仗。”馮思安心裏一鬆,毫不遲疑地給出了答案。


    依舊跟寧子明自己掌握的東西扣得嚴絲合縫兒,令少年人無法找出任何破綻。想了想,苦笑著搖頭,“你既然叫我一聲少主,還給我換過尿布,那你可知道,我是何年何月所生?”


    “當然,當然知道!”老太監馮思安跪直身體,舉著手大聲匯報,“殿下您是長興四年二月生,老奴當時就在院子裏。親眼看到,您誕辰當晚,紅光滿室。高祖當時還未登基,得知後龍顏大悅,說您是石家麒麟兒,必給家族帶來鴻運。當年冬至月,高祖果然被加封為北京留守、河東節度使河東節度使,另兼職大同、振武、彰國、威塞等地軍隊蕃漢馬步軍總管……”


    “好了,你不用再說了。你今後有何打算?”沒等他把一段陳年往事說完,寧子明擺擺手,笑著打斷。


    “當然,當然是跟著殿下您!殿下,老奴,老奴會說契丹話,還認識回中原的路。老奴,老奴願意為您效犬馬之勞!”馮思安沒想到自己這麽容易就過了關,心中一陣狂喜。用力磕了個頭,大聲回應。


    “噢,是這樣!”寧子明聞聽,臉上立刻露出了意動的表情,想了想,拋出最後一個問題,“那你臨行之前,可曾知道姓耶律的,是否把消息傳了出去?”


    “沒,沒有!”馮思安急於表現,大聲回應著搖頭,“他當時惱羞成怒,急於挽回麵子,除了身邊這幾個人之外,根本沒對其他任何人透漏說要去幹什麽。即便他送出了消息,殿下也不必害怕。遼東不比中原,地廣人稀。除了有限了一兩個關卡之外,其他險要,咱們都有辦法繞過去!老奴知道路,老奴這一年多來,無時無刻不想著怎麽才能平安返回中原!”


    “也好,正巧我們缺一個向導!”寧子明深吸一口氣,很高興地點頭。“你起來吧,把這裏收拾一下,然後咱們立刻動身!”


    “謝,謝殿下,謝殿下收留!”懸在嗓子眼兒的心髒終於落回了肚子內,馮思安恭恭敬敬地又給寧子明行了個全禮。從地上爬起來,撿回自己的解刀,開始挨個翻檢地麵上的屍骸。


    他人老成精,唯恐留下活口。因此每走過一具屍體,都毫不猶豫地在其喉嚨處割上一刀。然後才開始掏空屍體上的所有衣袋,挑選對南行有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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