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道友不死貧道之事,官場上幾乎人人都無師自通。故而刹那間,司田參軍李良就成了被驅趕出群屬的孤雁,再也找不到任何同夥。愣愣地四下看了一圈,他忽然心中有了明悟。搖搖頭,慘笑著道:“罷,罷,罷。既然諸君都恨不得李某立刻死,李某就遂了爾等之願便是。李某此去,定在閻王麵前替諸君禱告,祝諸君個個高官得做,福壽雙全!”


    笑過之後,將頭一低,與許言五一樣,閉目等死。


    常思見狀,心裏頭反而對此人生出了幾分憐憫。把頭轉向劉老大,繼續詢問,“哪個是許四老爺,是不是你旁邊那個頭發灰白的家夥?什麽周二爺、趙秀才等一眾鄉老呢,他們今天可否在場?”


    “就是他!”劉老大彎腰低頭,用頭盔上的鐵尖指向許言五。“周二爺負責籌劃物資,留在周家莊沒有跟來。趙秀才和秦秀才騎不得馬,也留在那邊陪著他。其他的幾個,好像剛才全都被您給宰了。即便僥幸沒死,此刻也不知道躲到什麽地方去了!”


    “拉過來!”常思用鐵蒺藜骨朵指了指許言吾,大聲吩咐。


    兩名親兵快步上前,從俘虜堆中架起許言吾。後者自知今天有可能已經在劫難逃,也不掙紮反抗,任由親兵們將自己架著,拖拖拉拉,丟到常思的馬蹄之下。


    “剛才劉老大的話,你可聽見了,你還有什麽話說?”見此人年齡已經七十開外,常思放緩了語氣,低聲問道。


    “老夫乃是馮可道大人的同鄉,家中還有兩個不太爭氣的犬子,分別拜在天平軍節度李公與河中節度趙公帳下參讚軍務。”許言吾抬頭看了看常思的臉色,答非所問。


    “老子問你可曾聽見了劉老大的指控!”常思將鐵蒺藜骨朵再度狠狠朝地上一戳,怒容滿麵,“不曾問過你背後還有誰做靠山!即便是當今天子,老子想頂都給頂了,你休要再指望說還能替你撐腰!”


    “這……”再度認識到了常思的彪悍,許言吾心中剛剛生出的一絲僥幸也瞬間消散,猶豫了一下,沉聲回應,“他說的的確是事實,聯莊自保,的確乃是老夫所謀劃並背後主持。但老夫全力促此事,卻不是為了跟官府做對,而是為了在土匪到來之時,有自保之力。”


    “可曾巧取豪奪,欺壓良善?”常思聽得微微蹙眉,繼續大聲盤問。


    “那麽多莊主、寨主都聚集在一起,其中難免有幾個得意忘形的!為了大局計,老夫有時候也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許言吾想了向,振振有詞地回應。


    “老子問的是你自己,可曾搶男霸女,謀財害命,勾結奸猾胥吏,仗勢欺人?”常思被他大言不慚的說辭氣得啞然失笑,搖搖頭,大聲問道。


    “沒有,肯定沒有!大人盡管去明察暗訪,我許家在潞南乃有名的良善之家,每年想賣身投效為奴未婢的,向外趕都趕不盡,又何必搶男霸女?”許言吾猛地抬起頭,理直氣壯地回應。仿佛自己的所做所為,都是為國為民一般,“至於下毒殺掉前任總莊主,也是不得己而為之。那人乃鮮卑遺種,腦後生有反骨。萬一他與契丹人勾結起來,澤潞兩州,必然生靈塗炭!而他的兒子媳婦們既然舉家逃進山中去做土匪了,那麽大一片田產,總不能就此荒廢。所以,老夫才暫時拿過來代管,好歹也能租出去,養活不少租田謀生的鄉親!”


    “呀,看不出來,您老還是隱世大賢!”常思聽得又驚又氣,兩隻肉眼泡裏頓時充滿了小星星,“如此算來,您非但沒錯,反而於國有功了?”


    “那要看怎麽算了!”許言吾抬頭看了一眼常思,侃侃而談,“慕容家的祖宅田產,還有奴仆佃戶,的確都歸了老夫名下。但潞南那些莊子,這些年齡,也因為老夫殺伐果斷,沒有什麽內訌發生。這些年來,更沒有任何刁民造反,給官府添亂。甚至在去年契丹人入侵之時,潞南各地,更是平安無事,沒讓皇上耗費半點心思在此,以至於耽誤了進軍汴梁的霸業!”


    “嗯!”非但常思本人被堵得說不出話來,刺史王怒,以及還心懷忐忑的其他文武地方官吏,一個個也目瞪口呆。


    生於亂世,最容易見到的,就是人性的各種卑劣。老實說,比許言吾還窮凶極惡十倍的壞人,他們都沒少見。然而,像許言吾這種,壞得理直氣壯,壞得自以為天經地義的,大夥還真是平生第一次開眼。好在今天是常思帶領騎兵擊敗了一萬莊丁,若是讓莊丁們打垮了常思麾下的騎兵,這許四老爺,還指不定能掀起多大的風浪來!


    “可你又不是官府,怎麽可以隨便定人死罪?”正當大夥誰都憋得說不出來的時候,寧子明忍無可忍,走上前,大聲反駁,“就算慕容莊主真的惡貫滿盈,可抓他和處置他,也是官府的職責,你有什麽資格越俎代庖。至於安定地方,像你這樣,惡人得勢,良善之人隻能忍氣吞聲,算哪門子安定?隻要老百姓不鬧事便好,無論公道是非,那還要朝廷和官府何用?官府之所以存在,不就是為了讓天下有個公道,讓老百姓受了欺負還有個說理的地方麽?怎麽可以由你這種人,倚強淩弱,為所欲為?!”


    一番話,他自認為全占住了理,說得義正詞嚴,擲地有聲。誰料,許言吾隻是歪著頭不屑地掃了他一眼,便冷笑著奚落,“你是誰家的野孩子,居然如此自作聰明?你們家大人沒告訴過你麽,此乃是亂世!既然是亂世,自然是誰胳膊頭硬誰有理,誰實力強就該該由著誰立規矩。至於主持公道,那是騙騙小孩子的話。非但亂世無此可能,就是太平盛世,哪朝哪代,官府不是維持地方安寧為主。隻有你這種乳臭味幹的雛兒,才會考慮什麽公道不公道?!”


    注1:紅契,即田產轉讓相關文書。類似於後世的產權證。通常是當事雙方去官府訂約,交割。然後官府在上麵蓋個紅章,並以文字備案。所以又稱紅契。


    第二章 蓬篙(十二)


    “這……”寧子明閱曆淺,對許言吾之言以前聞所未聞。本能地發了一下愣,轉過頭去向刺史衙門的一幹地方官員尋求印證。


    仿佛不忍心麵對他單純的目光,包括刺史王怒在內,所有地方官員一個個都微微將頭低下了一些,無言以應。


    在同樣的年紀之時,他們當中的絕大多數,也跟現在的寧子明一樣單純善良,且胸懷壯誌。也曾經堅信,自己當了官兒之後,一定會公正廉潔,為國為民。然而,隨著年齡和閱曆的增加,他們卻慢慢發現,自己少年時代的想法,乃是天底下最一廂情願的美夢。


    所謂公正公平純屬扯淡,弱肉強食,才是天理。想要當一個好官兒,最大的秘訣就是忘掉少年時那些夢想,永遠站在強者的一邊。對上,卑躬屈膝,曲意逢迎。對下,則趨炎附勢,廣結善緣。


    換句話說,想做一個眾口交讚的好官,就不能講什麽良心,什麽公平。除了拍上司馬屁之外,治理地方,則是損弱補強,逆天而行。先縱容豪強們招攬鄉間有勇力者,壓製百姓。再利用豪強約束鄉間有勇力者,使他們不敢輕易生事。然後自己再借助官位和上司的支持,穩穩吃定那些豪強。如此一級級遞進,才是最有效辦法。隻要能保證權力層次分明,不用花費多少心思,民間便會秩序井然。反之,則是越忙越亂,越亂越忙,既得罪了鄉賢,又出不了政績。用不了幾天,就得卷鋪蓋回鄉!


    隻是這些為官之道,與大夥平素讀過的書,說過的話,相差實在太遠,著實有些不便公然宣之於口。所以眾人愧疚歸愧疚,卻誰也不會傻到站出來,與馬上就會被處死的許言吾站在一起,理直氣壯地告訴寧子明,你就是個一廂情願的蠢貨,許四老爺說的才是至理。


    沉默,很尷尬得沉默。與四下裏俘虜們的糟糟切切相比,以常思的戰馬為核心的二十步之內,此時此刻,反倒成了最安靜的區域。沒有人站出來幫著寧子明反駁許言吾,也沒有人站出來承認許言吾說得乃是官場現實。大夥隻是低著頭,眼睛看著靴子尖,滿懷心事,同時悄悄豎起耳朵。


    “退下吧,你,還是太嫩了些!”數息之後,第一個傳進眾人的耳朵裏,毫無意外是節度使常思的聲音。


    “是!”仿佛剛剛打了場敗仗丟盔卸甲而歸一般,寧子明麵紅耳赤地拱了拱手,快步走到一邊。


    “少年人不諳世事,讓許莊主見笑了!”又深深吸了幾口氣,常思收起鐵蒺藜骨朵,飛身下馬,微笑著向許言吾點頭。


    “無妨,他年紀尚小!”許言吾眼睛裏迅速湧起一絲希望的光芒,揚地抬起頭,下嘴唇幾乎彎成了一個八字。


    “你說得對,眼下乃是亂世!”常思的目光與他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接,隱隱有火花四濺,“既然是亂世,自然是誰胳膊頭硬誰有理,誰實力強就該該由著誰立規矩。”


    “不敢,不敢,許某也曾為官多年,心裏略有所得!”許言吾客氣地接過話頭,笑著謙虛。


    “可今天這一仗,是老子贏了!”常思的聲音再度陡然轉高,聽在眾人耳朵裏宛若驚雷。過午的陽光照在他胖胖的身軀上,讓他整個人金光燦爛。仿佛一座披著金甲的天神,巍然矗立,絢麗奪目。


    “是!”許言吾的目光迅速黯淡下去,心中剛剛升起了一絲希望之火也再度變成了死灰,身體晃了晃,汗流滿臉。“節度大人技高一籌,居然這麽快能讓刺史和團練使大人向你屈膝,聯手起來騙我等放下了長兵和弩弓!”


    “你錯了!”常思忽然展顏而笑,圓圓的麵孔上寫滿了得意,“老子根本沒做好準備,更沒想到爾等居然敢主動集結起來向老子展示實力。在與爾等開戰之前,老子根本不知道刺史和團練使會站在哪一邊,更沒有要求他們兩個幫忙去騙爾等放下長兵!”


    “呃——!”許言吾愣了愣,身體不由自主後退。其他團練營的將佐,也個個目瞪口呆。他們全猜錯了,常思就跟刺史王怒,團練使方崢兩個人之間根本沒有默契。此人硬是憑著一腔血勇,壓垮了所有對手的信心。他怎麽會有如此大的膽子?他怎麽能有這麽大的膽子?


    一片驚懼的目光中,澤潞節度使常思四下看了看,滿臉驕傲地宣告,“不相信,是吧?老子就知道你們不會相信。可老子偏偏就做了,並且贏了一個幹淨利落。老子還可以大言不慚地告訴你,即便爾等今日依舊拿著長矛和強弩,即便爾等與團練前後夾擊,最後,結果還是一樣!還是老子帶著弟兄們在爾等屍體上縱馬馳騁,爾等照樣不堪一擊!”


    “你……”許言吾先是臉色發黑,想說常思大言不慚。然而咬牙切齒半晌,最終卻又歎息著低下頭去,喃喃地道,“既然贏的是你,自然隨你去說。老夫跟你爭這些口舌上的風頭,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哈哈哈……”澤潞節度使常思仰起頭,大聲狂笑,如瘋似癲。半晌之後,抬手擦了把笑出來的眼淚,高聲說道:“有道理,沒想到你姓許的是如此明智之人!老子今天贏了,所以老子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老子今天要是輸給了你們這群烏合之眾,以後老子在澤潞,就是個麵團節度,你們想怎麽揉捏,你怎麽揉捏!隻要你們不造反,朝廷那邊,想必也懶得多事!”


    許言吾低著頭,難得一次沒有接茬。灰敗的麵孔上,卻分明寫著一個大大的認同。


    “誰胳膊頭硬誰有理,誰實力強就該該由著誰立規矩。既然如此,老子還跟你們囉嗦個屁!來人,把這姓許的,還有那個姓李的,給老子拖到野地裏斬了,頭顱掛在城牆上示眾。其家產統統抄沒充公,妻子兒女全部發賣為奴。誰敢姑息求情,就以通匪罪論處!”


    “是!”立刻有親兵撲上前,拎起許言吾和李良,推到路邊,手起刀落。旋即,把頭顱用繩子拴了,先掛在樹梢上風幹。等著稍後回城之時,再懸首城門,以儆效尤。


    常思卻兀自難平心中暴戾之氣,擺了下手,大聲喝到,“王政忠,速速把你這兩個月搜集到的東西給本節度呈上來!本節度今天打贏了,要立規矩!”


    “遵命!”侍衛親軍指揮使王政忠大聲答應著,從馬鞍後的一個皮質口袋裏,掏出厚厚的一疊寫滿了字跡的白紙,雙手逞到常思麵前。


    常思隨手抄起第一頁,丟給寧子明,大聲吩咐,“念,大聲點,讓盡量多的人聽見!”


    “遵命!”寧子明不知道常思的葫蘆裏頭究竟賣的是什麽藥。雙手捧起紙張,大聲朗讀,“梁翼,祖籍上黨。官職,潞州團練大營步兵指揮使。天福七年二月初四,以剿匪為名,進入雞鳴驛。將該處大戶馮老實一家連同長工、奴婢六十七人,盡數殺死。天福九年正月十四,受司庫參軍韓延麒委托,以比試武藝威名,校場扼殺都頭周福。周福之妻未出三月,被韓延麒強納為妾。其子周寶貴,女周歡兒不知所蹤。天福九年三月初八,與都頭吳雙一道……”


    “冤枉——!”未等他將一頁紙上的文字念完,被提到名字的幾個地方武將,已經大叫著衝出了人群。周圍負責監視的莊丁們正愁找不到機會將功贖罪,豈肯讓他們輕易逃走?迅速圍攏過去,拳打腳踢,轉眼間,就將幾個倒黴鬼打得筋斷骨折,如同爛泥般拎到了常思麵前。


    “殺了,首級懸城門示眾!”節度使常思看也不看,擺手吩咐。


    “是!”親兵們拖死狗一樣拖起梁翼等人,到路邊野地裏當眾處斬。常思則將目光再度轉向滿臉震驚的寧子明,大聲催促:“繼續念,愣著幹什麽,沒見過死人,還是今天沒吃飽飯?”


    寧子明的心髒微微打了個冷戰,聲音隱約帶著幾分幹澀,“黃見鍾,原籍長子。少年時為盜匪所掠,其家無力支付贖金,故留山寨為嘍囉。天福六年春,受招安入團練大營。為百將,與梁俊、孫傑、路汶等為同鄉,並稱‘長子四虎’。天福七年,帶領手下劉羅鍋、李疤瘌等二十餘心腹,假扮盜匪洗劫雞鳴寺,殺死和尚與無辜百姓八十與人,得贓款贓物……”


    “弟兄們,姓常的要把大夥趕盡殺絕!我等絕不可繼續等死!”猛然間,從路左被分開看押的第二、第三,第四簇團練隊伍裏,跳起三十餘個精壯漢子,一邊大聲鼓動同伴奮起反抗,一邊衝向擺放在遠處的兵器堆。


    常思身後的騎兵早有防備,立刻列隊包抄過去,將這些人一一砍死。然後拎著血淋淋的橫刀,圍著一眾俘虜們縱橫馳騁。


    有股無形的殺氣,淩空卷過。讓連勇和莊丁們,個個臉色煞白,兩條大腿軟得如同麵條。“噗通!”“噗通!”“噗通!”……,成批成片的人,陸續跌坐於地。淒涼的哭泣聲此起彼伏。


    “繼續念!”常思心腸宛若鐵石,聲音也冷得如同晚年寒冰。


    沒有人敢看他的臉,更沒有人敢與他的目光正麵相接,這一刻,他就是閻羅王轉世。抬手之間,定人生死。


    第二章 蓬篙(十三)


    “何,何秀峰……”寧子明聲音從常思身邊傳來,帶著明顯的顫抖,卻不僅僅是因為恐懼,“祖籍屯留,世代務農。年少無賴,四處浪蕩。天福初,與人前往塞外販賣鐵器,發財返鄉。賄賂縣尉,得戶房主事職,後輾轉升遷,入府衙,為刺史府孔目官。天福四年夏,在街頭見一美貌女子,遂起歹念。策馬追之,將其撞倒於地,頭破而死。女子父兄入縣衙喊冤,時任刺使趙相如以調笑誤撞之語替其開脫。罰其俸祿兩個月,責成其將女子厚葬結案。未幾,女子父兄在外出之時,皆為蒙麵山賊所殺。而其家……”


    “冤枉——!”孔目何秀峰跪在地上,聲嘶力竭地自辯,“大人,下官,下官賠了那家五百貫,五百貫足色肉好呢。他家父兄當時也答應,不再追究此事。五百貫肉好,娶十房正妻都夠了,更何況他家乃閭左貧戶……”


    “來人,把剛才的繳獲物裏,取幾樣值錢的東西拿給老夫!”常思揮了下胳膊,冷笑著打斷。


    “遵命!”親兵們大聲答應著,從剛剛繳獲的戰利品中,撿出兩條嵌著寶石的腰帶和數塊染著血的玉玨,捧到了常思麵前。


    “拿給他!”常思衝著何秀峰指了指,大聲吩咐。


    這個命令,然在場所有人都滿頭霧水。包括已經嚇尿了褲子的孔目何秀峰,也雙手捧著“厚賜”,不知所措。


    “可值五百貫?”常思深深吸了口氣,低下頭,看著孔目何秀峰的眼睛問道。


    何秀峰被看得心裏打了個哆嗦,連忙放下賞賜,叩頭辭謝,“值,值,大人,下官無尺寸之功,不敢,不敢……”


    “這不是賞你的,是買你狗命的。”常思衝著他撇了撇嘴,冷笑著給出答案,“來人,給老子拖路邊斬了,然後把這些東西賠償給他的家人!”


    “冤枉——!”司倉何秀峰癱倒於地,淒聲慘叫。周圍卻沒有任何同僚,敢替他求情。眼睜睜地看著他被常思的親信拖到路邊野地裏頭,一刀砍下了首級。


    “接著念!”常思先四下掃視了一圈,隨即大聲催促。


    “騎將韓守業,黎城人……”寧子明不敢違背,繼續抓起下一張紙。上麵又列了一樁滅門慘案,牽涉了刺史手下一名文職,潞南一個莊主,以及團練大營內一名騎將,一名都頭。沒等他把整篇罪狀念完,被點到名字的人已經麵如死灰。一個接一個跪倒於地,大聲求饒。


    眾官員和團練們,同情地看了一眼被點到名字者,不約而同地將身體挪遠。血滴從刀刃上滑落的聲音猶在耳畔,這當口,沒人敢跟被點到名字的倒黴鬼站在一起。更沒人心裏頭敢再生出絲毫反抗之意。


    常思今天贏了,他胳膊頭最硬,他的話就是規矩。大夥既然輸了,就隻能任其宰割!


    “你們勾結起來滅人滿門時,可曾想過饒恕對方一人?”常思的聲音從半空中傳來,冰冷異常。


    所有俘虜都齊齊打了個哆嗦,將身體挪得更遠。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常思的親兵衝到自己身邊,拖起已經嚇癱了的倒黴鬼們,像拖豬一樣拖到路邊,盡數誅殺。


    第五、第六、第七張紙上,所羅列的案子差不多。都是地方豪強與貪官汙吏勾結起來,奪人田產妻女,謀財害命之舉。常思聽完,也不管對方如何申辯,立刻著令親信將涉案者處以極刑。轉眼間,路邊的大樹上就掛了近二十顆血淋淋的頭顱,個個滿臉絕望。


    “司功參軍何立……”寧子明先前還有些於心不忍,當發現涉案者幾乎個個死有餘辜,胸腹內就慢慢湧起了一股酣暢之意,不待常思催促,抓起第八張紙,高聲宣讀。


    “大人!”眼瞅著自己手下的文武官吏以被幹掉了將近三分之一,刺史王怒再也堅持不住,悲鳴一聲,走到常思麵前,躬身哀求,“節度大人,手下,手下留情啊。他們,他們雖然個個該死,但,但要是一口氣全殺光了,這,這潞州所轄各地,就,就沒人做事了。”


    “節度大人,我等知錯了,求大人給我等一個機會,讓我等戴罪立功吧!”團練使方崢幹脆直挺挺跪了下去,以頭不住搶地。


    “我等知錯了,願意將功贖罪,請節度使大人給我等一個機會!”四下裏那些文武官員一看,趕緊齊齊磕頭求饒。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恐慌。


    澤潞兩州,多少年來都是朝廷和漢王之間的緩衝地帶。兩家都隻求這一片不出事,誰都不願意多花半分精力去整頓吏治,約束地方。所以地方官場早就爛透了,不肯同流合汙者,在此根本無法立足。而照著常思今天這種,根本不講證據,不問緣由,抓到把柄就斬首示眾的做法,從刺史往下,包括團練使方崢本人,恐怕隻要是個當官的就難逃一死。並且此刻他們即便再想著聯手反抗也為時已晚。將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將,兵器戰馬全都不在手邊,身後還有一群看熱鬧看得如醉如癡的莊丁們虎視眈眈。


    “並非常某不願意給你們機會,而是姓許的那廝……”低頭用眼皮夾了一下眾地方文武官吏,常思撇著嘴搖頭,“那廝有話說得好,此乃亂世,強者為尊。誰胳膊頭硬誰有理,誰實力強就該由著誰立規矩!常某今天好不容易才打贏了一場……”


    “大人開恩呐!”眾文武官員聞聽,全都趴在了地上,齊聲叩頭哀嚎。而刺史王怒本人,也“噗通”一聲都跪了下去,淚流滿麵。“大人明鑒,那,那姓許的,說得乃是積年陋習,非正常所為。而此刻,此刻大漢剛剛立國,亂世已經結束。大人,大人千萬不可因為他幾乎蠢話,就,就大開殺戒。貪官汙吏死不足惜,可損了自家功德,就,就……大人,求您了。別殺了,再殺,地方上就沒人當官了!”


    “可我怎麽覺得,他說的話其實挺有道理呢?”常思皺起眉頭,故意在臉上露出了幾分遲疑。


    “他,他說得沒有任何道理,沒有任何道理!”


    “他信口雌黃!”


    “他老而不死便是賊!”


    “那是前朝的道理,不是大漢!”


    “……”


    眾文武官員拚命搖頭,爭先恐後地出言否定。心裏頭,暗自將許言吾的祖宗八代罵了個遍。如果不是這老匹夫臨死之前把由頭愣塞進常思手裏,常思怎麽可能動了這麽大的殺心?即便要立威,頂多,頂多也是挑出一兩個倒黴鬼殺雞儆猴而已。他跟大夥無冤無仇,又不是第一天做官的愣頭青,怎麽可能,怎麽可能隨便拿出一本舊賬便照著上麵的名字趕盡殺絕?


    “嗯……”將眾人的表現看在眼裏,常思手捋胡須,低聲沉吟。既不宣告屠殺結束,也不催促寧子明繼續宣讀那些罪狀。隻是由著一幹地方文武官員等輩,繼續哭泣求告,搖尾乞憐。


    “那是舊規矩,舊規矩,不是大人的新規矩。大人打贏了這仗,新規矩得由大人來立。許四,姓許的那套,早就該丟進臭水溝!”正當眾官員被虐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時候,被俘的莊主堡主隊伍當中,猛然響起一個“動聽無比”的聲音。


    仿佛有一道光,照進迷霧,王怒、方崢等人猛然驚醒,也不管說話者是誰,立刻順著杆子努力上爬,“對,對,這是舊規矩。節度大人初來,應該破舊立新!”


    “你倒是有些小聰明啊!”常思扭頭觀望,見給眾官員找到新鮮說辭的,正是莊丁總頭領劉老大。笑了笑,大聲道:“來人,把他給我拉到路邊去,打二十軍棍!要棍棍見血!”


    “饒命——!”劉老大先是淒厲地哀嚎,隨即,主動跳起來,連滾帶爬地撲向路邊。比起別人被拉出去砍頭示眾,二十軍棍根本不算什麽。即便兩條大腿都被打斷,至少,他還能活著回去,活著見到明天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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