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實他們也挺害怕的,不知道這渡河之舉到底能不能成。


    渡河……


    那是在冬日渡河啊!


    在每日填飽肚子的同時,他們也擔心著明日就會成為河底的亡魂。


    哎,也不知道這仗到底能不能打得起來。


    其實打不起來,可能也是有那麽一點好處的……


    “……快看!”他的同伴忽然重重地推了他一下,讓他從思緒中驚醒了過來。


    他抬眼,就看到了讓人無比震驚的一幕。


    隻見呂布邁步上前,將自己的方天畫戟丟進了堆放入爐原料的地方,隨後是張燕將自己的刀放了上去,然後是一把又一把的兵器被投入了其中。


    在嘩啦啦的巨響中,它們被毫不留情地投入了熊熊大火包圍的爐膛內。


    士卒幾乎是下意識地便張大了嘴巴,險些發出一句驚呼來。


    那些兵器都是熔煉好的精鐵兵器,但在石炭所供給燃燒的爐火中,依然是快速地融化成了鐵水,向著下方的泥塑模具中流淌而去,仿佛是徹底要將作戰的想法拋掉,將兵器都不留了。


    他們中的領袖,先一步丟下了自己的武器!


    但那些泥塑的模具又分明巨大無比,正是即將為了定河橋而製作的“地錨”!


    地錨不是鐵索,而是數百斤的重物。


    “看那邊!”


    士卒轉頭,又看到了另外的一隊人,扛著一個個大箱子走了進來。箱一打開,便有數把冒著寒光的兵器被送到了呂布張燕等人的麵前。


    呂布更是一聲大笑,先一步舉起了那把重新打造的畫戟,揚起在了士卒的麵前。


    他們是要靠著武器吃飯的,所以哪怕不需要和先前的武器對比,他們也能看得出來,到底是哪一件兵器更為銳利!


    陛下的聲音,也在下一刻從鐵官的高處傳來。


    “諸位——”


    劉秉握住了麵前的扶欄,高聲宣告:


    “大河濤濤,多有凶險,非鎮惡之物不可令其波平浪靜。”


    士卒紛紛抬起了頭。


    這實在是一句讓人恐懼的話,隻因在大河麵前,多的是人投入生樁隻求它平息巨浪。可陛下的話已向他們而來:


    “故而朕思量良久,決意用諸位昔日殺敵之兵器投身熔爐,鑄成十二方鐵牛,作為浮橋地錨,以鎮太平!”


    “更有天佑大漢,近來鐵官妙手,偶得一法,能令兵器數倍於先前鋒利兼任。舊日兵器已成鐵錨,新兵正在鑄造之中,將送至諸位手中!”


    “懇請諸位,待得瑞獸鑄成,神兵在手,隨我殺向洛陽,奪回神器!”


    ……


    全場有一瞬的靜默,就連鐵爐之前的敲打聲,都短暫地停下了。


    但下一刻,是沸騰的呼喊,化作了全場的山呼萬歲。


    第49章


    明明對於士卒來說,最應該去看的,還是那嶄新的武器,看看它們能否助力於他們上陣殺敵,保全性命,但此時此刻,誰又能將目光從陛下的身上挪開呢?


    聽聽陛下說的是什麽!


    他說黃河洶湧,不知此行能否順利,為了鎮住江河凶險,便用士卒用過的殺敵兵器投身熔爐,製成了用於牽引浮橋的鐵製地錨。


    沾染過血氣的刀兵變成了鐵水,流向了地錨的模具,逐漸成型。


    同時成型的,好像還有他們渡河的信心。


    那是漢家天子欽定的“鎮煞”,也必能發揮出無與倫比的效用!


    而此前的按兵不動,也不是因為懼怕了對麵的董卓,而是因為打鐵的工匠恰好發現了新的兵器製作技術。當舊的兵器成為鎮煞的吉物時,新的兵器也在石炭的燃燒中應運而生。


    陛下心懷鬥誌,卻更是心懷他們這些士卒啊。


    方才還在低聲說話的士卒忽然忍不住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臉上:“我真不應該懷疑陛下的!之前都說了些什麽話。”


    說陛下遲遲不敢渡河,是還要繼續找拖延戰事的理由。


    這話說得當真是蠢透了!


    “陛下能寫下罪己詔,能想到讓大家吃飽穿暖,冬日還有炭火防寒,怎麽會怕了洛陽的那個亂臣賊子!”


    “呂將軍——”眾多士卒中不知道是誰又喊了一聲,“讓我們看看,你那新的方天畫戟比之前好用了多少?”


    呂布將頭一昂,手中的畫戟已在半空劃出了一道銀芒,轉到了負手在身後。新得的兵器讓他心情大好,當即高聲回道:“到時候隻管把你們的刀兵往敵人身上招呼,砍不壞對麵的刀你盡管來找我!”


    張遼默默地往旁邊讓開了一步,以免被呂布說出來的這句話給牽連在了當中。但站在不遠處的劉備依然能看到,張遼向來沉穩的神色裏,也被眼前的爐火燙出了熱切。


    因為但凡是個將領都知道,出征之前的士卒齊心,到底有多麽重要!這就是陛下賦予他們的信心。


    在周遭的呼喊中,有一個聲音已變得越來越清晰。


    “陛下——”


    “陛下當歸聖位!”


    ……


    “……說起來,咱們這位陛下真的在流落河內之前,從來都沒領兵過嗎?”張飛按捺不住好奇,出聲問道。


    雖然他其實更想問的是,什麽時候輪到他的武器換上一換,但想想在出征之前總能輪得到他的,倒也不必真心急成這樣。


    那還是問另一個問題吧。


    能把“延遲出征,兵器以舊換新”變成了這樣一出誰見了都覺心潮澎湃的場麵,陛下的統兵能力中,光是這煽動士氣的本領,就已實在不容小覷了!


    “應該沒有吧……”張燕遲疑著答道。


    “但是中平五年的時候,先帝曾經在洛陽閱兵以威懾叛逆,自稱無上將軍……”劉備低聲科普道。


    換而言之,先帝不僅喜歡在宮中大搞買賣,布置集市,仿佛很有做商人的意願,還喜歡當將軍。這將軍當得好不好姑且兩說,陛下卻極有可能曾經想辦法學過,到底該當如何統兵。


    “你們嘀嘀咕咕的說那麽多幹什麽!”呂布把手中的畫戟往地上一拄,發出了一聲咚響,“陛下已將民心士氣鼓舞到了這個地步,若是還需要由陛下親自統兵,那還要我們這些做將領的幹什麽!”


    就跟之前思考如何渡河一樣,如果渡河的一步步戰略都需要陛下來推敲,還需要荀攸那些謀士幹什麽,是一個樣子的。


    “我這就去清算營中士卒需要多少把兵器,枕戈備戰,以待渡河!”


    “不過說起來——”呂布剛準備邁開腳步,又慢吞吞地退了回來,望著遠處的鐵錨,毫不掩飾他的嫌棄,“這地錨為何非得是鐵牛?鐵馬豈不是更好?”


    “愚蠢!”張燕冷聲朝著呂布翻了個白眼,“既是地錨,便是要紮根在河中,重量越是集中越好,在這點上牛就比馬強得多!陛下英明神武,豈會在這種事情上犯錯。還有,你沒聽到陛下之前和荀公達是如何說的嗎,這鐵錨定舟,托舉渡河士卒的性命,也托舉大漢的轉機,牛比馬也要合適得多。”


    “十二方鐵製玄牛,取俯首甘為孺子牛之意,庇護士卒平安渡江。”


    “沒點文化!”


    呂布額角一跳:“你認得字還不如我多呢,現學現賣的,全靠著記住了陛下說了什麽,在這裏裝什麽?”


    張燕理直氣壯:“就憑我能記住陛下說了什麽。”


    “……”


    劉秉並未察覺到,這邊有些人又已快要打起來了。


    在士卒的呼喊聲中,他慢慢地從高處下來,掌心已滿是因緊張而產生的汗漬。幸好此地乃是鐵官,溫度足夠的高,本就將一張張臉都熏烤得通紅,便讓人很難察覺出,他此刻的麵色發燙,到底是因為這種場麵的情緒緊繃,還是因為爐火的溫度太高了。


    荀攸早已候在下方,伸手攙扶了他一把。


    劉秉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仍有些顫抖:“荀軍師,剩下的事情,朕就全部交托給你們了,務必——一戰渡河!”


    若是此刻有其他荀家人在此的話,一定會看出,荀攸的表情裏已更多了幾分決心。


    在他看來,陛下此刻的反應雖還有幾分稚嫩,但已是一位明君的雛形,就連忐忑也像是在質問自己,到底能否做好這個皇帝。


    也正是這種本能的反應,讓人覺得最是彌足珍貴。


    不過荀攸本就不是什麽喜歡說場麵話的性格,隻是攙扶著陛下的手答道:“攸必定竭盡全力。”


    陛下應該也聽到在場眾人的這些聲音了,相信會竭盡全力的,又何止是他一個!


    當眾人從此地走出的時候,仿佛凜冬的寒潮還被阻擋在外麵,隻有滿心滾燙的溫度,讓河內河東愈發忙碌得熱火朝天。


    偏偏隨著此二郡百姓心向陛下,將河岸嚴防死守,這裏發生的種種變化都被大河阻攔,根本無法傳遞到對麵。


    賈詡縱然心中疑惑為何敵軍久久不動,也實在沒法得到一個答案。


    但他這人一向是自己處境尚可,沒有生命危險,便格外沉得住氣,雖覺對麵的表現大有貓膩,也沒怎麽心慌意亂。


    河對岸的另外一人,就真的有些坐不住了。


    董卓死死攥著手中的酒杯,當年在涼州征戰的力氣,讓這可憐的酒杯已有了一道裂紋,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崩裂開來。


    李儒猛地一震,隻因董卓倒是沒一把將這杯子捏碎在當場,而是猛地把它砸在了麵前的盤中。


    “那劉辯到底在玩什麽花招!”


    若說他是懼怕了,於是不敢進軍,董卓是怎麽也不敢相信的。一個會將黑山軍、並州軍這種形同賊匪的人收入麾下還運用得宜的人,必是天下間勇猛非凡之人,更別說他還是一位能寫出罪己詔的皇帝!


    他此刻在河內的沉寂,就不能解釋成他不作為,而必須解釋成他另有圖謀。


    董卓雖然傲慢,看不起這滿堂唯唯諾諾的公卿,但看得起這位伺機再起的皇帝!若不是這數十年間,皇帝的聲望已越來越低,遼東的反賊甚至膽敢稱帝,有這樣一位新君在,他董卓說不定真不敢輕舉妄動。


    “文優,說說你的想法。”董卓想到此,沉聲開口。


    李儒覺得段煨加上賈詡的配合,足以守住孟津渡口,將劉辯阻擋在河對麵,但他就是覺得,這兩個人都算不得是他真正的親信,賈詡也未必就有李儒說的那麽有本事。


    既然事有蹊蹺,他們就該盡快做出應對才好。


    李儒有好一陣沒說話。董卓看得到他臉上凝重的神色,便也並未出言打擾他。這份安靜,一直持續到李儒忽然眼神一動,似有所獲:“我有兩個猜測。”


    “其一,就是河內那頭正在想什麽特殊的渡河之法,隻是還需要時間準備,於是成了現在這樣。”


    董卓點了點頭:“但再如何特殊的辦法,總要和對岸打交道的,他們現在另辟蹊徑,誰知道是不是讓自己士氣跌落,反而落了下乘。”


    李儒指尖微微發力,說出的聲音裏也多了幾分狠意:“那就還有另外一個解釋了!對麵在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董卓坐直了身子:“願聞其詳。”


    李儒語氣急促:“漢家天子的罪己詔,豈止能讓河內民心匯聚,若能在兗州大肆宣揚,有曹操袁紹等人為其發聲作證,也未嚐不能發揮出奇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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