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辯此人雖在傳聞中懦弱,為先帝所不喜,但他智計頻出,太尉早該知道他是何許人也。若是他將張燕呂布等人留在河內,自己暗中轉戰兗州,憑借他的本事,恐怕徐榮守不住虎牢關!”


    董卓眼神一凜:“……你的意思,是要繼續向虎牢關增兵?但你要知道,就算真的增兵,能填補的兵力也不會超過三千。近來南麵傳來軍報,似有異動,我已讓李傕領兵南下,守衛洛陽南部關隘,咱們餘下的兵馬就隻有這些了。”


    李儒垂眸思量了片刻,堅定地給出了答案:“不,不隻是增兵而已。是要破了對麵的軍心!”


    董卓聽得有些糊塗:“那群人以張邈為首,聚集了一眾太守刺史,剛在陳留郡的酸棗縣歃血為盟,要破壞軍心談何容易!徐榮送回來的軍報中說,這群人中真正需要提防的可能隻有兩路,但盟約剛成,士氣正盛,不宜即刻出兵。”


    而應該先用虎牢關的地形拖垮對麵,再速速撲滅其中一路,其中本就沒那麽大決心的,必能因此而退去,再剩下的,就好解決了。


    但徐榮的判斷,都是基於對麵隻有這麽一些人。


    若是加上了一個劉辯,還要速破軍心,可能就有夠棘手了。


    李儒卻忽然神情輕鬆了幾分,甚至是笑了出來:“可我們難道就沒有一些製勝的法子嗎?昔有趙高指鹿為馬,我們也做得!這天下間見過皇帝的才是少數,尤其是兗州的那些將士!”


    如果他們當中出現了一個領頭的“劉辯”,朝廷又擺出了另外的一個劉辯,士卒該當相信誰呢?這就是他們的機會了。


    “指鹿為馬……”董卓口中喃喃,頓時明白了李儒的意思,拍案而起,“指鹿為馬!好一個指鹿為馬!”


    這真是一條宛如天馬行空的應對。如果劉辯真的是悄然轉道了兗州,隻為了速克虎牢關,朝廷擺出了另一個弘農王,指證他為偽裝的逆賊,怎麽都能起到些效果。


    隔著一條大江,還不一定容易辦成這種事情,但在兗州與司隸的交界之地,這陣仗完全可以擺得再浩大一些!


    若是劉辯不在兗州,這主意也不是全無影響。


    誰讓他們打出的,是要恢複劉辯帝位的口號!


    ……


    “你們放開我!”劉辯含怒向著鉗製住他的西涼士卒看去,試圖掙紮著擺脫束縛,卻還是被牢牢地“押解”著前行。


    在他身後,一門之隔,隔斷開了唐姬的視線,讓他徹底變成了孤軍奮戰。他麵無血色,隻聲音裏還在試圖表露出傲然:“你們到底要做什麽!”


    “太尉有請,還望弘農王不要讓我們難做。”


    但當劉辯發覺,自己不是被請到顯陽苑,而是被帶到朝會之地時,他的神情又是一陣扭曲。朝會覲見,這群人說的居然是什麽“太尉有請”,簡直是天大的悖逆之舉!


    可偏偏這話放在今日的朝堂上,又好像並沒有出錯。


    年僅十二三歲的皇帝坐在上首,被頭頂的旈冕遮掩住了表情,但仍能從他握住一旁扶手的發力中,看出他此刻的不平靜。


    他望著下方持劍著履上殿的董卓,努力鼓起了勇氣,出聲問道:“太尉此言……何意?”


    他簡直要懷疑,自己是聽錯了話!要不然為什麽會從董卓的口中聽到這樣的一番話,說是要讓已經被廢黜皇帝位置的弘農王劉辯前去成皋虎牢關坐鎮,以勸退關東聯軍這些叛逆!


    董卓卻是義正辭嚴,分毫也不覺得他說出的話有什麽問題:“關東眾人起兵,不過是覺得弘農王本該是這大漢天子,卻遭受了苛待,但那分明隻是因為弘農王德不配位,做不得皇帝!現如今由他帶兵趕赴虎牢關,正可以讓關東諸將看看,陛下不僅沒有苛待這位兄長,反而對他委以重任,他們的討伐根本站不住腳!”


    劉協:“……”


    他平生就沒見過董卓這麽厚顏無恥的人!明明廢立天子是他做出來的大逆不道之舉,卻硬是能被說成這樣,仿佛關東聯軍才是心懷叵測,不拿大漢江山當回事。


    “此事萬萬不可!”劉協不知如何開口的刹那,盧植已毫不猶豫地振聲反駁,“太尉此舉,將弘農王置於何地?”


    “置於何地?”董卓冷冽如凝冰的目光,定定地紮在了盧植的身上。


    他真是一點也不奇怪,是由盧植先一步對他發起了質疑,誰讓這偷天換日的行動,也極有可能就是盧植一手策劃的。他又怎麽會想要看到,那個假裝的皇帝去給真正的皇帝添堵。


    但董卓現在固然不想平添事端,再給對麵遞一個殺害盧植的出兵借口,也一點都不想聽這煩人的老東西在這裏聒噪,阻礙他的大業!


    這個假劉辯,想出兵也好,不想出兵也罷,都必須往虎牢關走一趟,還得是由他的心腹將領看管,絕不能反過來落到敵軍的手裏。


    “置於何地?當然是弘農王的位置!”


    讓一個假貨,重新擺出了諸侯的儀仗,還要在出兵前於洛陽巡遊,他還不夠好嗎?


    董卓隨即向著門外喝道:“把人給我帶進來!”


    盧植險些想要衝上去,把這褻瀆漢室的董卓直接一拳揍倒在地上,隻因他看到,就在董卓話音剛落的那一刻,劉辯被兩名毫不客氣的西涼士卒直接推了進來。因他近日間為董卓所軟禁,又被扣上了一個假冒的頭銜,幾乎是食不下咽,此刻腳下一軟,險些踉蹌著直接摔倒在此。


    他狼狽地站穩,除了身上還穿著華貴的衣服,幾乎已經看不出任何一點皇室貴胄的氣度。可這是曾經的天子啊!他落到這個地步,又與大漢的臉麵被踩到了腳底有什麽區別。


    也隻有在看向董卓的時候,還能看到,那絕望的眼神裏迸濺開了一道怒火:“你這個逆賊到底要做什麽!之前還說什麽我是假的,現在又把我抓來此地,難道又是要看我的笑話不成?”


    “嗬,我現在不想和你計較什麽真的假的。”董卓大步上前,也格外好笑地看到,這群朝中重臣紛紛避開了目光,仿佛這樣就能不讓他察覺出其中的端倪。就連盧植被人直接強行拖出了殿外,都沒讓他們把眼神轉回來。


    董卓聲如洪鍾,砸在了劉辯的麵前:“我隻問你一句話,你現在是不是弘農王?”


    這算是什麽問題?之前支持董卓廢立的袁隗、黃琬等人都糊塗得厲害,更讓他們想不明白的,是之前從劉辯口中說出來的那句話。


    什麽叫做,董卓說弘農王是假的?


    但偏偏他們在此刻絕不敢將這個問題問出口。就拿袁隗來說,他是真沒想到,董卓的專權會到這個地步,袁紹的起兵“表態”,也會因兗州與河內的動靜搞得如此轟轟烈烈,仿佛稍有不慎,他作為袁家留在洛陽的長輩,就會被殺了用來祭旗,那他又怎敢隨便開口?


    他思量之中,忽然又被劉辯的聲音拉回到了眼前,“我當然是!”


    “好,要的就是你這句話。”董卓才不管這個替身到底是因為怕死,繼續咬著這個身份,還是因內外消息不通,才需要繼續扮演弘農王,有他這句答案就行了。


    他轉頭向劉協道:“請陛下下令吧,為保虎牢關不失,保洛陽安定,保天下太平,由弘農王出征!”


    劉辯驚得瞪大了眼睛,完全沒料到,他今日被董卓從“監牢”中放出來,居然會遇到這樣匪夷所思的事情。


    ——由弘農王出征虎牢關!


    劉辯試圖從周遭找到一位靠譜的老臣給他解惑,卻見盧植被拖出去後,眾人連看他的都不見幾個。有著四世三公之名的袁、楊二家,更是噤若寒蟬,仿佛已對董卓俯首帖耳。


    而他那被扶上皇位的弟弟劉協,似乎是透過著十二旈看了他許久,不知道究竟想了些什麽。


    隻見劉協忽然離席而起,試圖上前問道:“太尉為何非要——”


    “請陛下下旨!”董卓根本不等劉協的話說完,就已經打斷了他的話。


    還不僅如此,劉辯與劉協都臉色煞白地聽到,在殿上的無聲絕望裏,殿外傳來了一聲聲的響應,那是西涼士卒發出的聲音:“請陛下下旨!”


    “請陛下下旨!”


    “我等願隨弘農王出征!”


    “力保虎牢關不失!”


    “……”


    董卓的劍和他那鑲滿玉石的腰帶發出了一聲清越的撞擊,卻是他又向著劉協走出了一步,威逼道:“請陛下為江山社稷著想,盡快下旨。”


    劉協脫力地跌坐了回去,試圖保持的冷靜也不免在這一刻潰不成軍:“朕……朕下旨!”


    董卓環顧了一圈朝堂,隻看到了一張張如喪考妣的麵容,想到他們之中的聰明人一定能猜到他此舉的用意,他便笑得有些暢快:“哈哈哈哈陛下聖明!臣必然讓人保衛弘農王安全,絕不讓他處境危險。”


    若能憑借著誰是弘農王之爭,瓦解兗州聯軍,這假劉辯可算是給他立了大功,就算是繼續養著他當弘農王又如何呢?


    反正他的本事,怎麽都要比另一個劉辯小多了。


    得了聖旨的董卓更是一步不停地便將“弘農王”打包送上了前往虎牢關的隊伍,由他的弟弟董旻負責看管“假劉辯”,絕不讓他有脫逃的機會。


    目送著這支隊伍順利地出行,董卓原本因河內遲遲沒有動靜而生出的焦慮,終於煙消雲散。


    逃亡在外的劉辯沒有玉璽,沒有皇帝的冕服,沒有重臣作為人證,憑什麽來對抗這邊有劉協聖旨和朝廷兵馬證明身份的“弘農王”?


    隻要那邊露出了破綻,就是他一舉反擊的時候!


    ……


    董卓踱著張揚的步子,停在了依然被壓著的盧植麵前,發出了一聲冷笑,這才得意地揚長而去。


    隻有一句話又被風送到了盧植的麵前:“你們再如何在河內河東處心積慮謀劃,也終究無用!”


    盧植無從知道,此刻河東太守劉備到底是何種情況,卻也不自覺地為他捏了一把冷汗。但他此刻最為擔心的,毫無疑問還是被送去虎牢關的劉辯。


    天下何曾聽過,讓廢掉的皇帝去守關之事!


    去而複返的董卓望著他晦澀難當、兩麵相顧都不知所措的神情,笑得更大聲了。


    他倒要看看,在這樣的情況下,“叛軍”究竟如何能攻入洛陽。


    ……


    然而,也就是在數日後的淩晨。


    河內的江邊,放下了第一隻入水的船隻。


    第50章


    這船的形狀與一般的航船稍有不同,船身要更寬一倍,在兩側有著明顯的延伸,正是彼此連接所用。


    入水的船隻僅在臨岸卷來的浪中輕微晃動了一下,就已穩穩地停住,吃水不淺。


    “說起來,今日是否風大了一些?”範璋透過清晨的薄霧,遠遠向著這邊看來,忍不住出聲問詢。


    “風大也無妨,這些船隻都是用上好的木料打造,風大浪急,也能平穩渡河,俱是我與劉使君一艘艘查驗過去的。”衛覬答道。


    劉備點頭:“荀軍師向陛下建議今日出兵,也自有他的想法。”


    範璋雖然還是將信將疑,但見劉備和衛覬都這麽說,也暫時按捺下了疑惑。


    該說不說,可能劉備的話還更有說服力一點。畢竟,雖然這位劉太守剛剛上任河東,就先坑了他一把大的,但姑且不提,能騙到人也算是本事,就說這一坑,是把他和陛下捆綁在了一條船上,範璋就得稱劉備一句好兄弟。


    “行吧,反正又不是讓我去渡河……我的天!”範璋忽然一句驚呼,下意識地一把抓住了身邊的人。


    衛覬咬了咬後槽牙,才忍住沒把對方一把甩出去。但在循著範璋的視線向那邊看去的時候,饒是他自覺自己也算見識不少,仍是瞳孔一縮,“陛下他——!”


    河邊誓師出征、祭祀三牲的禮台已然就位,缺的隻是那位發號施令的主角,而此刻,這位流落河內的漢家天子終於衣冠齊整地抵達此地,出現在了眾人的麵前。


    不是尋常的齊整,而是從十二旈到冕服的衣冠齊整!


    衛覬此前就覺,陛下哪怕衣著平平,也實在有天子氣度,尤其是能氣定神閑地提起種種常人所不知的東西時,對下屬包容有加、令他們各司其職時,都是遠非旁人可比的儀態,但直到今日,天子冕服加身,他才發覺,究竟什麽才叫真正的皇室所出!


    因十二月日出得遲,此刻晨光未明,隻從天邊透出了絲絲縷縷的霞光,但在陛下的十二旈寶珠以及冕服之上,好像已提前爬上了一層流光。金絲銀線的奇彩,就這樣隨同陛下登台告祭,跳入了所有人的眼簾。


    他此前隻知天子遇難外逃,為黑山軍所救,卻不知道陛下的這身龍袍仍在,也在此刻,變成了鼓舞士卒渡河的最後一道加碼!


    那毫無疑問,是一身民間紡織手段無法做出的衣衫。


    相比於張燕,衛覬這位河東士族富戶還要更加確定這一點。


    就連荀攸,雖然在這一抬眼間,奇怪於為何這冕服和他曾經遠遠看到的大不相同,也隻當是他並未看到最為正經的一套,再就是奇怪兩句,為何陛下之前被張讓等人裹挾外逃,居然還能帶上這一身。卻從未懷疑過,陛下穿著的隻是一身從其他地方帶來的偽裝。


    這無疑是一套讓陛下籠罩於天家寶光之內的龍袍,是一套讓士卒愈發篤定要向對岸進攻的冕服,是此刻告祭蒼天與大河最有權威的一身衣服!


    劉秉舉起手中的酒杯時,台下已跪倒了一片。山呼萬歲的聲音也再度響了起來。


    一想到接下來的渡河可能會與對麵展開怎樣的廝殺,又有可能付出怎樣慘痛的代價,劉秉的心中就有些發沉。


    但他知道一個道理,叫做開弓沒有回頭箭!


    心情越是沉重,他的聲音也越是簡短淩厲,卻好像也恰恰適配著此間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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