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呆坐在對麵,恍若未聞。她沉默著,仿佛沉默是一座城堡,能將她嚴絲合縫地護在裏麵。


    女醫生一直在觀察她,見她這樣,隻當她仍是不願回憶,正要站起身請刑警們出去時,白玉開了口。


    她的聲音又細又低,還伴著沙啞,像鐵皮在輕輕刮擦砂紙,磨得人心裏發緊:“我……下了班回家,285改道了……我隻能在街前下車……還沒走幾步,就突然……”


    白玉斷斷續續地說了沒幾句,忽然頓住,接著渾身抖起來,一頭撲進旁邊女醫生的懷裏,用沙啞的聲音低低地抽泣起來。


    女醫生無奈地抬起頭看著對麵兩個人:“你們今天還是請回吧,她現在這個樣子,不能再逼她了。”


    葉潮生三人隻得先行離開。


    回局裏的路上,許月摸出手機,查了海城的公交線路。


    285路本該從晨興路經過,在晨興路上的一個站點停靠。但恰好昨天晨興路站點附近的馬路因為下水施工被被挖開,白玉隻能在晨興路街前下車,然後步行回家。


    “這不像是提前計劃好的……”許月喃喃自語。


    唐小池從後座湊過來:“許老師,什麽不是提前計劃好的?”


    許月回過神來:“哦,我是在想,曹會這次作案,不像是提前計劃好的。”他把手機遞給唐小池,“這種修路一般都是當晚修完當晚填好,避免影響第二日的通行。市政應該是有計劃方案,但是小規模的深夜施工一般都不會通報市民,曹會不應該能提前得知。”


    旁邊開車的葉潮生說:“之前的六個案子,多半也都是臨時起意。其中一個受害女工原本不是當天晚上的夜班,是臨時和人換了班,結果就那麽趕上了。”


    許月扭頭問:“所以刑偵隊當時並不清楚他是以什麽規律作案,或者出於什麽刺激因而去作案的?”


    葉潮生搖頭否認:“沒有。至少筆錄裏沒有提。據說當時曹會認得很痛快,所以他們沒有細究這個問題。”


    唐小池把手機遞回來:“不過,如果這個正在修路的現場是當夜挖開當夜回填,為什麽今天淩晨,這個施工點沒人呢?”


    葉潮生從後視鏡裏看他一眼:“這就得去找施工隊問了。”


    許月晚上回家時,抱了一堆曹會的舊檔案。


    葉潮生笑說:“你比我還上心。” 他頓了頓,聲音又消沉下來,“其實這個案子是路隊手裏過的,按說要追查舊案,我該去和路隊談談的。”


    “你不敢去?” 許月正在看資料,頭也沒抬地問出了四個字。


    四個字化作一柄利刀,輕易地挑破那層薄膜。


    葉潮生苦笑起來,端著杯茶靠在書房門口。


    方形的吊燈從天花板上垂下,將光線均勻地灑在書房的每個角落。


    葉潮生端著茶杯走過去,替許月打開他身後的立式閱讀燈:“你得開開這個燈,不然還是暗。”


    許月這才抬起頭來看著他,直率的言語像要剖開葉潮生的心:“你害怕麵對路遠的罪嗎?”


    葉潮生被問得一滯。


    他知道路遠被羈押時,人還在鄰省參加學習會議。他得了消息,不論如何不肯信,當晚匆匆趕回海城。


    他作為同事,請求見路遠的申請被打回,隻在法庭外見到了大老遠趕來看路遠出庭的,路遠年邁的雙親。連有權限翻閱案卷,都是一年多以後的事情。


    “我開始確實不相信。到現在我也不想相信。” 葉潮生盯著手裏的茶杯,一點沒濾幹淨的碎茶葉在沸水裏打著旋地上上下下,浮浮沉沉,“但是溫林的案子我從頭到尾研究了一遍,他確實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他是有罪的。”


    承認父母的罪,老師的罪,愛人的罪,往往比承認自己的罪更艱難,更令人難堪,也更難釋懷。那不僅僅是在麵對罪行本身,還是在麵對自己被踐踏的信任和仰望。


    ☆、昨日重現 六


    唐小池一大早去聯係修路的施工隊,和那個包工頭東拉西扯了半天,才從他嘴裏掏出一點實話。


    包工隊修路的項目是從上一層的建築商那裏轉包下來的,按天算錢。他們為了多賺點錢,通常隻幹上半夜,把一天能幹完的活拖成兩天。昨天晨興路上那個施工點,施工隊幹到三點就撤了。


    唐小池從外麵回來,溜了一圈沒找到葉潮生,連許月也不在辦公室裏。


    他在辦公室裏等了一會,才等到許月一個人進來。


    “葉隊沒跟您在一塊啊?”唐小池問。


    許月好像這才看到唐小池:“哦,他去見路隊了。”他說完便走回自己的座位上,拿起桌上的資料。


    唐小池出去了一趟又回來,發現許月桌上的資料連一頁都沒翻過去。許月一直在對著資料發呆,一副神思不屬的樣子。


    許月上午去了趟學校,和項目組的人碰了個麵。


    張慶業的案子已經進入公訴準備階段,項目組內果然有幾個人如秦海平所說,正在想方設法地給張慶業爭取死緩。還有幾個人認為不妥,於是兩邊就互不相讓地吵了起來。


    許月從頭至尾沒吭聲,待他們吵完了,才裝模作樣地看看表,說還有些學生等著他,必須先離開。他向會議室內的眾人道了個歉便起身要走。


    會議室裏,不知是誰低聲嘟囔了句:“什麽玩意兒這麽傲,當誰不知道他爹叫許之堯呢。”


    許月似乎沒聽到,麵色如常地開門走出去。


    他合上門走了沒幾步,身後的門忽然開了又關,有人從後麵追過來:“許老師。”


    許月站住腳,看向來人,正是秦海平。


    他如常地笑了一笑:“我當大家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原來至今許之堯的名諱還不算是個舊聞。”


    秦海平無奈地搖搖頭,親密地拉著他往前走:“老師也是普通人,會憎會妒。你年紀輕輕,又得袁老青眼,難免有的人要心裏不舒服。”


    許月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拉開些許和秦海平的距離,笑著搖頭,說:“我不過一個講師,還是替人講課,年底黃教授回來,我便要打包走人,何必在我身上費神。”


    秦海平頓住腳,有些驚訝:“怎麽,你還不知道?”


    “知道什麽?”


    秦海平笑起來:“原來你什麽都不知道,倒先白受一場無妄之災。黃教授身體不好,已經在申請退休了。學校這次要找行為分析一科的長期講師,專門在學生中間發了調查問卷,最後從三個候選人中間圈了你。學生們對你的評價很高啊,許老師。”


    他看許月一臉愕然不像是裝的,便又說:“看來袁老是想等正式的聘用下來再告訴你的,沒想到先被我揭了盒蓋子。”


    許月的目光在秦海平臉上停了幾秒,開口:“秦老師有時間嗎?我些事想和你談一談,去我辦公室坐坐?”


    秦海平再度笑起來,和方才的笑沒什麽區別,但仔細看去,又有些什麽不一樣的地方。他緊緊地看著許月:“你們辦公室這會應該有別的老師在吧?還是去我的吧。”


    海公大的講師四人一個辦公室,副教授以上才有獨立辦公室。許月想想自己要說的事,便點頭同意了。


    秦海平的辦公室在六樓,一個大開間,采光極好。比樓下四人一間的講師辦公室還寬敞一些。


    秦海平請許月坐下,自己走到牆邊的儲物櫃前在擺弄什麽。


    許月確實有些急,又因為即將要談的事而生出一點退縮,不欲長談,便說:“秦老師,不用泡茶招待我了,我們長話短說。”


    秦海平應了一聲,這才放下手裏的東西走過來,在對麵坐下。


    許月暗中捏了捏手心,溫聲開口:“我前幾日才知道我們原來是見過的。”他看著秦海平,又補一句,“在雁城。”


    秦海平偏著身體往後靠了靠,笑起來:“是見過。不過那時你的狀態很差,應當不記得我了。”他連思索都沒有,便得出結論,“是袁老告訴你的吧?”


    許月原想點頭,身體卻突然從大腦那裏奪過控製權,擺弄著他的舌頭吐出一句不是他原本要說的話:“是我最近去了趟雁城。”


    秦海平麵上看不出吃驚,隻是頓了一頓,才說:“噢,因為當年那個案子吧?”


    他繼而又笑起來,低頭捋過額前的碎發,又抬了抬無框的眼鏡,說:“原本我該告訴你,隻是一來沒有合適的機會提起這件事,二來,那對你也不算什麽很好的回憶,我怕徒然地說出來,反而惹得你不愉快。”


    秦海平抬起頭來,從窗口傾瀉進來的光線折射在透明的鏡片上,反叫許月看不清楚他的眼神:“我還特意囑咐袁老先不要告訴你,倒沒想到雁城的人會提起這事。”


    許月坐在對麵,倏地想起剛認識秦海平,秦海平問他為什麽做教學研究。那時他還不知道秦海平知道他的底細,隻拿出那一套準備好的說辭糊弄對方。


    那時秦海平看他,是不是就像成年人看一個孩子撒謊,洋洋得意還不自知?


    許月忽然感覺不舒服起來,像被人裹緊了袋子裏抽成真空,很快便要被壓成一張薄片。


    他深吸一口氣,勉強自己順著秦海平的話往下說:“袁老也知道這件事?”


    “袁老當然知道。” 秦海平攤了下手:“其實不瞞你說,當年你差點也成了我們的研究對象。”他臉上有些無奈,“咱們都是搞研究的嘛,又是這種學科,你應該明白。能遇上特殊的,極端的案例,就像淘金的尋到礦脈,不動心是不可能的。”


    他朝許月拋去一個“你懂的”的眼神,又說:“雁城那邊怎麽好端端的,又要重新調查?電話都打到我這裏來了。我那時恰好忙得不可開交,隻在電話裏同他們說了幾句。我聽說好像是因為那個陸什麽來著……”


    許月打坐下起便有些打退堂鼓,尤其是打方才起他覺得很不舒服,一度不想再談下去。


    可沒想到秦海平卻主動提起陸琴的事。許月再次攥了攥手心,勉力自己,來都來了,不如問個清楚。


    他迎上秦海平的目光,維持慣有的聲線:“說到這個,刑偵隊那邊最近有個剛結的案子,還和秦老師有一點點的關係。”


    秦海平毫不驚訝:“是徐靜萍吧。你們通報一發出來,我就看到了。” 他一臉歎惋,“三年多以前有一個項目,是給社區、學校裏的一些有行為偏差的人做心理輔導。這個項目是我剛回到海城時,係裏啟動的,去年才終止。最初和我們合作的那位谘詢師突然退出,我們倉促之下才找了她,竟然也沒有仔細審核她的資質。鬧出這樣的事情。估計係裏很快也要開會說這個事。”


    許月:“你們項目裏有一個叫陸琴的。”


    秦海平想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有些難以置信:“是那個……自殺的?”


    許月點點頭:“是同一個人。”


    秦海平想了一會,慢慢露出一個有些微妙的苦笑:“這個世界是真的小啊。”


    他轉而斂起笑意,又歎道:“當初我們找到徐靜萍,也是費了點功夫。一般的谘詢師對客戶都很挑剔。問題太嚴重的案子不做,有暴力傾向的也不做,還有的谘詢師甚至隻接某些類型的谘詢案子。上一個合作的谘詢師中途退出後,留給我們找下一個谘詢師的時間並不多,倉促之下才選擇了徐靜萍。”


    秦海平說著停了下來,側頭看看許月:“你別說,我有時候覺得徐靜萍跟許老師有點像。”


    許月:“我?”


    “她有些想法,和你的很像。”秦海平的神色裏流出幾分欣賞,“我看過你的論文,你的畢業論文,還有幾篇發在其它期刊上的。你提出的關於犯罪人群的預篩選和幹預的想法,我一直很感興趣。”


    “那些想法很不成熟。”許月聲音發沉,“那個時候我受了一些比較偏激的理論影響。包括畢業論文,袁老其實並不讚同我那麽寫。”


    秦海平搖搖頭:“我倒覺得這是一個非常寶貴的想法。我們現在所做的,都是救過不遑。犯罪發生了,受害者出現了,我們才去研究。這些研究說到底,並沒有真正完成這個學科的使命。”


    秦海平說著,罕見的有些激動起來:“如果我們能厘清激發犯罪行為的因素,就能夠預判潛在的罪犯,能在真正的犯罪行為發生之前介入幹預,這才是我們這個學科真正該有的意義。”


    許月坐在對麵,不由得皺了皺眉:“這樣的想法當然很好,但是實際上仍然存在著很多不可控的變量。我這段時間在刑偵隊做顧問,漸漸覺得這件事是不能這樣武斷。人性的複雜,並不能用數學或是統計的方式去一概而論。實際上也有許多例子,那些人出身於不好的環境,但最後依然長成了一個正直的人。你說的這個願景當然是美好的,但這個理論本身存在一個非常大的缺陷,試想一個人如果被當做……”


    秦海平突然站起來,許月不由得被他的動作打斷了。


    秦海平躬下腰,自上而下地,用接近審視的目光看著許月:“那麽許老師,你覺得你出身不好的家庭,最後長成了一個正直的人嗎?”


    許月背後突然躥上一陣冷意,感覺自己好像是一隻被天敵盯上的動物。


    在這樣的目光注視之下,他忽然有些心虛,無論如何說不出自己是個正直的人這樣的話。


    許月避而不答,繼續自己剛才沒說完的話:“如果一個還沒有犯罪的人被以潛在的罪犯來對待,是不是反而會激發出他對社會的厭憎和反抗,這也是很大的一個……”


    秦海平從鼻腔裏哼出一聲嘲笑,再度打斷他:“哪個罪犯沒有給自己找原因?搶劫是因為貧窮又懶惰,強|奸是因為權力欲無處滿足,殺人是因為能得到快|感……不論因為什麽原因去犯罪,不都是恰好說明其本身就有犯罪的傾向嗎?”


    許月被問得啞然。不僅是啞然,還有疑惑,甚至不安。


    秦海平身上有一種他很熟悉的東西,帶著執著到近乎狂熱偏執的氣質,許月上一次見到類似的氣質,還是在徐靜萍身上。


    他仰頭看著秦海平,不由得生出一點點疑問來 ——一個人生順遂到近乎完美的年輕學者,怎麽會有這麽偏激的理念?


    秦海平見許月不說話,好像也意識到自己情緒有些激動。他緩了口氣,正要再說什麽,卻被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截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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