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月的手機響得恰是時候。


    他匆匆說一聲抱歉,接起電話。


    ☆、昨日重現 七


    葉潮生坐在會見室的鐵椅子上發呆。他今天是因公事會見路遠,被安排進了麵見室。


    他其實昨天就交了會見路遠的申請。申請一交上去,他莫名生出一股類似近鄉情怯的複雜情緒來。


    他想見路遠,又怕見路遠。


    路遠從看守所轉移進第一監獄後,他就去過一次。那一次兩個人見了麵,在電話裏竟誰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最後還是路遠叮囑了他幾句,無非就是好好工作,不要對領導有情緒之類的話。


    最後時間到了,葉潮生幾乎是頭也不敢回地逃了出來。回去以後,他立刻申請調閱案卷,申請卻被廖永信按下來,隻說叫他先冷靜一段時間,再說查閱案卷的事情。


    後來看完案卷,他再也沒起過去見路遠的念頭。


    路遠被獄警帶了進來,先進了會客室裏被玻璃隔開的小房間,玻璃另一側隱約傳來獄警訓話的聲音。葉潮生隔著會客室的玻璃,看著對麵正在聽訓的路遠,驚覺他和自己印象中的那個師傅和隊長,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路遠長得不不好也不賴,是張頂不起眼的大眾臉。以前葉潮生在路遠手底下,沒少被路遠打擊,說他不是吃這一行飯的料,長得太出挑,走到哪都招眼,一出場就引人矚目,實在是不適合臥底埋伏。


    蔣歡有時聽到了,就在一旁開玩笑說,路隊長得是普通,可耐不住自帶正義光環。就像警匪電影裏的大正派,不用穿製服配槍|械,一出場不用打字幕,也知道是人民警察。


    路遠的牢獄生活過去多半,他身上的光環已經被磨沒了。


    監獄的生活其實沒有那麽差。飲食是配好的,作息是固定的,每天還要勞動出操,遠比那些晚上玩手機到兩點,早上七點起床不吃早飯就去上班,一年走不了一公裏路的城市白領要健康得多。


    路遠的氣色其實還不錯,人也沒瘦,隻是背微微地僂了起來。


    路遠低著頭,順從地聽完訓,這才按照獄警的指示,走到這邊來坐下。


    葉潮生壓下湧到喉嚨口的心酸,甚至不敢去仔細看對方,隻啞著聲音:“……師傅。”


    “小葉啊,你來了。”路遠的聲音平靜,嗓音比從前還亮了些,大概是在監獄裏戒了煙,“我聽說你是為曹會的案子來的。”


    葉潮生深深地吸了口氣,說:“是,他又犯案了。”


    “那受害者?”路遠一臉關切。


    葉潮生:“還活著。幸虧路人發現後立刻報警,派出所的人及時救了受害者。受害者隻受了輕傷,現在在醫院裏,不過情緒不穩定,還不能做筆錄。”


    路遠皺起眉頭:“這倒不像是他的風格了……他從前那些受害者,你應該也看到屍檢照片了,慘不忍睹。曹會這個人非常暴力,怎麽這回卻沒下狠手?真是怪了。”


    葉潮生:“他是被抓了現場的,這個案子他沒有狡辯的餘地。但我還是……”


    路遠微微笑了:“但是你不甘心?”


    葉潮生一滯,抬起頭,恰好對上路遠的眼睛,一時就忘了自己要說什麽。


    “如果不是因為我和老陳,曹會現在恐怕連骨灰渣都不剩了,更不至於還出來犯案。”路遠淡聲說,“我和老陳不僅有罪,還給你們添了麻煩,更對不起那位受害者。她本來不必遭這個難的。”


    葉潮生喉嚨發緊:“當年溫林……”


    路遠搖搖頭:“你也別東一榔頭西一錘子地問了。我從頭跟你說吧。”


    “溫林的案子,當時現場發現一把有血跡的刀,後來陳法醫在上麵發現指紋,血跡是受害者的,而指紋經比對,就是溫林的。”


    溫林案最初被定性為搶劫殺人。受害者是一對母子,男性死者叫康明,女性死者是他的母親馬晴。這兩個人分別倒在了客廳和臥室,都是被銳器刺到要害器官,失血過多而亡。鄰居察覺不對頭報的警,並稱自己不久前看到一輛電力公司的維修車離開。馬晴是個會計,當天晚上帶著沒來得及存進銀行的貨款回家,就遭此橫禍,貨款也隨之丟失。


    警察順藤摸瓜查到電力公司,查到當晚的出車記錄隻有一個人,就是溫林。隨後又在溫林的宿舍房間裏找到了馬晴的貨款。


    “溫林被我們帶回來,但他死不承認自己殺了人。他說他去的時候人已經就沒氣了,他一時鬼迷心竅,腦子一懵,就拿著錢走了。等他冷靜下來,卻又不敢報警了。”


    路遠閉了閉眼。


    時隔多年,那個年輕人在審訊室裏痛哭,求饒和後悔的樣子,仍時不時地浮現在他眼前。


    貪念將他帶上歧途,命運就緊隨其後,無情地截斷他的退路。


    路遠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看向葉潮生,像從前在刑偵隊時那樣考問他:“你既然看過案卷,那你看出了什麽問題?”


    葉潮生垂眸:“溫林是左撇子嗎?”


    路遠:“還有呢?”


    葉潮生:“溫林接觸過人體解剖學嗎?”


    路遠輕輕歎了口氣:“小葉啊,你都看出來了。”他接著回答葉潮生的問題,“溫林是右撇子,按照我們調查到的,他也沒有接觸過解剖學一類的相關知識。”


    葉潮生看向路遠:“那為什麽刀上的指紋是左手的?還有兩個受害者,都是幹淨利索的兩刀斃命,一刀在肝髒,一刀在頸動脈。如果溫林是第一次殺人,臨時起意行凶,那他可太有殺|人的天賦了。”葉潮生搖搖頭,“師傅,這些疑點,你當時不會看不出來吧?”


    路遠靠回椅子上,痛苦地閉上眼。


    他過了許久才睜開眼,望著慘白的天花板。


    “我……我貪功心切,為求破案,忽略了諸多疑點,以至於逼死了無辜的溫林,這一切都是我的責任。”


    葉潮生坐在對麵,卻不依不饒:“當年你隻是個普通的警察,不可能有這麽大的權利能左右案子偵查。我不信你沒有提出過這些疑點。”


    路遠看著他,一言不發。


    葉潮生又問:“當時的刑偵隊長是廖……”


    路遠飛快地開口打斷他:“別說了。”他看著葉潮生,麵露一絲哀求,“小葉,別說了。這都是我的罪,我認了。”


    葉潮生不甘心,深吸一口氣,按下心頭的煩躁,又問:“那曹會是怎麽知道溫林的案子的?”


    路遠搖搖頭:“不知道,誰也不知道他是從哪知道的。他那個律師很厲害,曹會在法庭上翻供以後,我們都沒有機會再見到他了。”


    從監獄走出來,連空氣都比裏麵的要輕盈新鮮許多。


    葉潮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有著自由味道的空氣。


    和路遠的見麵,證實了他一開始有的猜測,卻絲毫沒有令他輕鬆起來。


    葉潮生從路遠的反應推斷,當時刑偵隊在偵辦溫林的案子時,不是沒有意識到這些疑點,而是出於某種原因,忽略掉了這些疑點,轉而逼供溫林認下這樁命案。


    死者康明和馬晴背景普通,溫林也是個普通小技工,是什麽原因非要溫林被人按頭認罪呢?


    葉潮生自己想不出什麽頭緒來,煩躁地開門上車,撥通刑偵隊辦公室的電話。


    ☆、昨日重現 八


    聽到葉潮生進辦公室的動靜,許月這才結束遊魂的狀態,回過神來。


    唐小池趕緊撲過去,抓著葉潮生把施工隊那邊的情況講了一通。


    葉潮生問:“這麽說來,他們這施工時間,隨意得很?”


    唐小池:“他們都是看人下菜碟的,好糊弄的承包商就多拖兩天,不好糊弄的就早點幹完。曹會這孫子,要麽就是一直在附近貓著,等人走了才過去。要麽就是趕了個巧,他摸到那一片的時候,剛好沒人。”


    葉潮生不說話。


    唐小池猶猶豫豫地說:“葉隊,咱們這案子,好像沒什麽可查的了。”


    這個強奸案本身幾乎不用下什麽功夫,證據都送到麵前來的。隻等受害者情緒恢複了,做個筆錄,就能將案子交上去。


    葉潮生瞥他一眼,指指許月桌上的資料:“怎麽沒的查了?還有六個案子等著你呢。”


    唐小池頓時垮了臉。


    許月拿著一遝照片過來:“從受害者的側寫和犯罪模式來看,這六個受害者,加上這一個,很明確,是一個凶手幹的。”


    他把照片塞進唐小池手裏:“七個女性外形特征非常一致,年齡都在二十五歲以下,長發,長相清秀。她們的腹部,尤其是下腹部,都遭受過反複的毆打。七個受害者裏有兩個,當天原本不該經過那裏,是臨時起意。也就意味著凶手是抵達了行凶現場後,才臨時選擇符合他要求的受害人。”


    唐小池一邊聽,一邊看了看手裏的照片,提出疑問:“可第七個受害人還活著啊,而且法醫的傷情鑒定上寫的,她的傷情嚴重程度遠遠低於其他六個死者。如果曹會就是這七起案子的凶手,那他行凶的暴力程度不應該差不多嗎?”


    “這個問題我想過的,”許月說,“通常情況下是應該差不多的,但有時也存在例外。比如……受傷了。”


    “還有疾病。”


    葉潮生同時開口。


    唐小池一把將照片塞進葉潮生手裏:“我這就去給看守所打電話,問問他的體檢。”


    葉潮生抖了下手裏的照片:“我們目前是不能指望能讓曹會自己說了,我看隻能曲線救國,想想別的辦法了。”


    許月:“你見了路遠,他怎麽說?”


    葉潮生往正在打電話的唐小池那邊看了一眼,說:“基本沒說什麽太有用的。他能說的,我們都知道了。”他頓了頓,又說,“我打算找一下當年給曹會辯護的律師。”


    許月明白他的意圖:“你想搞清楚當時曹會翻案的過程?”他搖了搖頭,“那恐怕不大容易了。他們吃這口飯的,名聲就是飯碗。回頭要讓人知道他向警察出賣自己從前的客戶,那以後想混下去就難了。”


    葉潮生冷哼了一聲,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洛陽帶著兩個人匆匆從門外走進來。他路過葉潮生旁邊時,腳步緩了一拍,似乎是想跟他說什麽,但到底也沒說,直從他旁邊掠了過去。


    葉潮生從方利的案子裏避嫌後,廖永信就叫馬勤帶著人搬到樓上會議室去臨時辦公,刑偵隊的辦公室就一下子空了下來。


    葉潮生的手機響了一聲。


    他摸出來一看,是葉芸生發來的一條信息——【今天警察來老宅了,不知道搜出了什麽。】


    葉潮生收起手機,沒有回複。


    葉成軒是個癮君子,警察不能從老宅裏搜到點什麽,那才不正常。


    他收起手機,正要跟許月繼續剛才沒說完的話,就看見廖永信走進了辦公室。


    他在辦公室裏看到葉潮生,伸手點點他,示意他跟自己走。


    葉潮生隻得匆匆交代許月一句:“我去一下,一會回來接著說。”


    唐小池那廂剛和看守所通過電話,興衝衝地過來:“看守所說他自述兩年前得過一次中風!他們給他體檢的時候,也發現他身上還有一些中風預後留下的後遺症,右半身肢體不是特別靈活。哎,葉隊呢?”


    “葉隊被叫走了。”許月說,“所以曹會是因為行動力受限,導致他無法快速製住受害人。否則的話……”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替還躺在醫院裏的白玉生出一點後怕的感覺。


    唐小池小聲感慨:“這麽一想,其實她多少也算是有點運氣了吧。不過這個曹會……是不是那方麵有點障礙?他在七個受害者身上都沒有留下任何□□,會不會是……”


    許月想了想,說:“法醫在受害者體內連前|列|腺|液都沒有檢測到,也沒檢查到任何異物刮擦的痕跡,不排除他有射|精障礙的可能。如果看守所那邊可以的話,再安排他做個檢查。從曹會的行為來看,他是典型的發泄型強|奸|,尤其是在強|奸行為結束後,受害者已經死亡的情況下,依然毆打受害者,這是非常典型的挫敗發泄。因為強|奸受害者非但沒有滿足他,反而加重了他的挫敗感。從這個角度考慮,他可能確實存在某些生|理|障|礙。”


    許月長長歎出一口氣,神情凝重地看著唐小池:“這種強奸犯,一旦獲得自由,再犯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葉潮生站在三樓的樓梯間,直直看著勸他早點將曹會的案子遞送檢察院的廖永信:“廖局,如果前六起案子確實和曹會有關,那麽他出獄以後就一定會再犯。我們當警察的,到底還要拿多少人的性命鋪路,才能將曹會繩之以法?”


    廖永信被問得有些下不來台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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