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仁兄顯然對葉隊長有些心理陰影,誠惶誠恐地解釋大清早把人叫來的原因:“他的身份確實棘手了些。這個人當年都被交到法院了,結果鬧出那麽大一檔子事,硬是又讓他翻供了……”


    “你們審了嗎?”葉潮生打斷他的絮絮叨叨。


    這位仁兄搖頭搖得像撥浪鼓:“沒有沒有。這不一查清身份,我們就立刻給市局打電話了。”


    他引著葉潮生來到審訊室旁的監控室。


    曹會手長腳長,斜頭歪腦地靠在椅子裏,讓人聯想起那種攤在椅子上晾曬的被子。


    葉潮生隔著單透玻璃,盯著曹會,問分局的這位同事:“報案人你們問了嗎?基本情況了解了嗎?”


    同事趕緊介紹案情:“報案人還在我們辦公室,剛做完筆錄。他是下了大夜班回家,路過晨興路,發現了有點不對勁,當場報了警。派出所民警到的時候,這王八蛋還沒提上褲子。”


    葉潮生猛地扭過頭:“那受害人?”


    分局的同事被他陡然冷下來的神色嚇了一跳:“活著活著,還活著。已經送到醫院去了。”


    葉潮生點點頭,這才不動聲色地籲出一口氣。


    分局急著把這燙手山藥甩掉,葉潮生當即給刑偵隊裏正在值班的人打了個電話,叫他們來把人帶走。


    唐小池開著押送車,餘光止不住地往後視鏡上瞥。


    不鏽鋼鐵網後麵坐著兩個荷槍實彈的市局同事,把曹會夾在中間。曹會一直低著頭,仿佛睡著了似的。


    葉潮生的車跟在他們後麵,一路上沒停地打電話。先是叫檔案室把之前曹會的案子調出來。接著又打電話到廖永信那裏。


    廖永信非常吃驚:“怎麽,強|奸又被抓了個現場?”顯然難以理解曹會怎麽會這麽蠢,“既然是現場,那這回他總不可能再抵賴得過去了,總算是天網恢恢啊。”


    葉潮生等他感慨完了,才再度開口:“還有一件事,我希望能這個案子能和之前的連環奸|殺案合並調查。”


    電話另一頭安靜了半晌,廖永信的聲音才低低地響起:“之前的案子,法院都判了證據不足,當庭開釋,你現在重啟調查,你想查什麽?”


    葉潮生忍住一聲冷笑,反唇相譏:“那個案子裏死了六個受害者,不應該接著查嗎?”


    廖永信被譏出了火,嗓門隨之高起來:“葉潮生,作為你的領導,我出於負責任的態度勸你慎重考慮,你可不要忘了這個曹會當初是怎麽在法庭上翻供的!你不要一個鬧不好,到時候連拱到嘴邊的鴨子都飛了!”


    廖永信怒氣衝衝地拍了電話。


    葉潮生收起手機,開著車,有些走神起來。


    他覺得廖永信的反應有些不對頭。


    且不說曹會又以強|奸罪被捕,這本身就非常可疑,正常人都會考慮他連續犯案的可能。就算偵查到最後依然無法提出更確鑿的證據,來證明之前六起奸|殺案與曹會之間的聯係,但這也不會妨礙對他這一次強|奸罪行的起訴和定案。


    廖永信的反應未免有些小題大做,這種一力阻止的態度,倒好像是根本就不希望刑偵隊再去碰之前的案子。


    沒等葉潮生想出個頭緒,市局的大門已經在眼前了。


    他下了車,看著唐小池帶著人把曹會和報案人都帶進了樓,這才回頭去停自己的車。


    風比他出門時刮得更烈了,未掃淨的落葉打著旋地飛上半空。


    報案人被帶到進辦公室,正在跟唐小池做筆錄。


    報案人是個四十多的婦女,淩晨報的案,分別在派出所和分局折騰過一輪,這會也疲憊不堪了。


    唐小池給她倒了一杯騰著熱氣的濃茶:“再說一說你看到的吧。”


    “我下了大夜回家,路過晨興街那塊,就聽見有人隱隱約約地在喊。那後麵一塊最近到處在拆了,連路都挖開了,好像是要重新鋪下水。我就想別是有人掉進去了吧,我就走過去,想看看。”


    她說到這裏頓了頓,伸手捂了捂胸口,似乎是想起了當時的場景,仍然心有餘悸。


    “我站在樹後麵,剛好能看到那個大坑的裏麵,那個男的拚命在按一個女的,那個女的好像都快喊不動了。風大,吹得樹一直嘩啦啦響,他倆都沒注意我……我哪敢過去呀!我趕緊找手機報警。手抖得都不成了,按了好幾回,才撥通110。現在想起來,我的心都直跳,太可怕了……”


    唐小池筆下不停,又問:“派出所的人是多久到的?”


    這婦女使勁想了想:“想不起來了……當時隻顧著怕了。我想走啊,可我又不敢走啊。萬一,萬一出個什麽好歹,我一輩子良心都不能安的呀!”


    葉潮生進來,示意他們繼續,自己站在旁邊默默地聽了一會。


    他這時拿起派出所的出警記錄看了一下,說:“派出所說是接到調度中心電話後五分鍾趕到了現場,當時嫌犯還在進行侵犯嗎?”


    婦女搖搖頭:“不知道,好像是吧。我哪裏敢看呀!唉呀,以後我也不敢自己下夜班了,這可太嚇人了。你說說這個畜|生,光天化日啊!這種人就應該槍斃掉的呀!”


    唐小池問完了,又重新檢查一遍,最後把筆錄推到婦女麵前:“看看,如果沒問題就在這裏簽字,按手印。”


    送走了證人,唐小池回來,葉潮生和許月還在辦公室裏看資料。


    方利的案子分走了刑偵隊大部分人手。鑒於曹會強|奸被抓了現場,又有人證物證在手,葉潮生就隻要了唐小池過來幫忙。


    “葉隊,我們現在不審嗎?”唐小池進來問。


    葉潮生言簡意賅地說了個“審”,站起來,又對許月說:“這些我都是看過的。你先看吧,我過去審他。”


    唐小池是最近才從蔣歡嘴裏七零八碎地知道了一點當年的案子。


    三年內連續六起奸|殺案。作案手段完全一致,受害人被扼喉導致窒息死亡,生前和死後都被嚴重毆打過,存在多處皮外傷和內傷。下|體有撕裂傷表示曾經被強行侵犯過,但沒有任何□□殘留。前五個受害者的現場均沒有檢出任何相關的生物檢材,凶手非常老練。


    直到第六個受害者出現。


    法醫在她的指甲縫裏發現了她和凶手扭打時從凶手身上刮下的皮屑組織,經過和數據庫裏的記錄比對,警察很快找到了與此相匹配的dna來源——曹會。


    曹會在刑偵隊裏接受審訊時,還算配合,將六起案子悉數認了下來。檢方確認證據鏈完整後,立刻提起公訴。


    誰料在公審現場,曹會當庭翻案。曹會的律師隨即拿出了當年溫林的案子,直指法醫和負責審訊的刑警偽造物證,刑訊逼供。


    一時間,公眾,輿論,以及整個公安係統皆嘩然。


    隨後刑偵隊隊長路遠,和當時負責了溫林、曹會兩案的法醫陳來都被羈押。而後陳來在看守所自盡,路遠被判刑。


    進審訊室前,唐小池有些擔心:“葉隊,等會你可得冷靜啊。”


    曹會可謂是整件事情的□□。唐小池真的怕葉潮生進去控製不住脾氣。


    葉潮生看他一眼,什麽也沒說,推門進去了。


    ☆、昨日重現 五


    許月在辦公室裏翻閱那個係列奸|殺案的資料。


    曹會能在第六起案子裏被抓到,可以說刑偵隊完全是運氣好。前五個受害人都是短指甲,隻有第六個剛做了美甲,恰好從曹會身上刮下了一點皮屑。遇害時,她塗抹在指甲上的劣質指甲油還沒有散盡甲苯的刺鼻味道。


    然而就這一點上天恩賜的證據,卻也站不住腳,在法庭上被批得體無完膚。


    給這個案子采證的法醫陳來,涉嫌在當年溫林的案子中物證造假,曹會的律師抓住了這個前科,直斥警察為求破案,不惜再次造假。


    而從第六名受害者的指甲縫裏采集到的皮屑存量極微,在曹會身上連個破口都找不到。


    唯一實打實的物證被推翻,曹會又當庭翻供。


    刑偵隊內部被攪成一鍋爛粥,案子被擱置,不了了之。


    許月呼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出神地盯著桌上的資料。


    六個受害者的背景資料在桌麵上一字擺開。麵容清秀的女孩都有一頭烏黑的長發,皮膚白皙,隔著照片笑得生機勃勃。這六個女孩全部都是在海城工業園區的工廠裏上夜班的女工。


    她們在無人處被按倒,暴打,強|奸,隨後被掐死,再被毆打。然後她們的屍體被丟在原處,第二天被巡邏的保安或是上班的路人發現。


    刑偵隊推斷凶手應該對工業園區的環境非常熟悉。而當時與死者指甲裏的皮屑dna 相吻合的曹會,曾經做過工業園區裏某工廠的夜班保安,與這個條件完全吻合。


    曹會也有前科,他曾經在數年前因猥褻而被被判處三個月的監禁,因而在警方的資料庫裏留下了自己的dna。


    一半以上的性暴力犯罪者都會一犯再犯。每十個從監獄裏走出來的性犯罪者,有超過六個都會在三年內再次犯下相同的罪行。


    從曹會上一次被捕,到這一次犯案,恰好三年。


    葉潮生憋著火走進辦公室。


    他們和曹會較了一上午的勁兒。曹會倒是對今天淩晨的強|奸案供認不諱,但對於之前的六起案子,曹會隻有一個說法——不是我,我沒有,別胡說。


    唐小池跟在葉潮生後麵進來:“這個曹會太淡定了,我感覺他絕對不是初犯。”


    葉潮生走到許月的桌前,隨手拿起他桌上的杯子,猛灌了一口水,說:“如果我們找不到他和之前六起奸|殺案的聯係,光用強|奸罪起訴他,三年以上十年以下,還是初犯,估計七八年就能放出來。到時候這個王八蛋八成還得出來禍害社會。”


    唐小池犯了愁:“再等等法醫的傷情鑒定吧。”


    下午法醫從醫院回來,帶回了受害者的傷情鑒定。


    受害者身上多是毆打造成的皮肉傷。主要都傷在腹部,但並不嚴重,表皮的淤青看著駭人,其實沒有傷到內髒組織。


    許月拿著之前六個案子的屍檢報告走過來:“之前的這六個受害者,主要也多是傷在腹部。但是……”


    葉潮生朝他手裏的資料瞥了一眼,接了他的話:“但是程度嚴重得多,都伴有內出血,還有三個受害人肝髒、脾髒破裂。”


    “但行為模式,和受害者的類型,依然非常相似。完全可以認定是同一個凶手。”許月將那位還躺在醫院裏的受害人的背景資料,和那六名受害者的擺在了一起。


    葉潮生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子:“受害者醒了吧?我們去一趟醫院。”


    臨近下班的時間,是醫院裏一個忙碌的小高峰。


    女醫生領著三個警察走到一間病房前,回身囑咐:“她現在的情緒不穩定,有一些要輕生的苗頭。你們千萬不要過度刺激她,強行問一些她不願回答的問題。”


    她得了葉潮生的承諾,這才輕輕推開病房門。


    夕陽的餘暉從窗口曬進來,照亮了這間病房的半麵牆,反使得另一半更加昏暗起來。


    穿著淺藍條紋病號服的女孩就縮在昏暗角落裏的那張病床上。


    聽見開門的響動,她有些神經質地回頭張望,見到女醫生身後跟著三個男人,更往病床裏使勁地縮了縮。


    唐小池跟在最後麵,小聲說:“這事真該讓蔣歡來的,咱們三個男人哪能行啊。”


    葉潮生回頭瞪他一眼,唐小池立刻噤聲。


    女醫生抬手示意他們止步,自己先走過去,在病床邊坐下,小聲地和女孩說話。


    期間那女孩兒一直低著頭,偶爾抬眼往門口瞟去。


    女醫生約莫是說的差不多了,這才示意門口的警察進來。


    葉潮生叫唐小池留在門口,自己和許月走過去,在對麵的病床上坐下來。


    “我們是海城市公安局刑偵隊的警察,負責這起案子。我姓葉。”葉潮生自我介紹,“這位姓許。上午來給你做傷情鑒定的,也是我們的同事。”


    女孩瑟縮地抬起頭看他們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仿佛對麵坐著兩尊會噴火的龍,多看一眼就會被燒個對穿。


    葉潮生並不心急,極有耐心地溫聲和女孩說話:“侵害你的犯罪嫌疑人已經被收押歸案,目前我們正在審訊。今天來,是想再向你核實一些事實和細節。你能回答我們嗎?”


    女孩縮在對麵的病床上,微弱地點了點頭。


    “你叫白玉,對嗎?你能描述一下案發當時的情況嗎?”葉潮生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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