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那名護士總算也將他認出來,愣了幾秒鍾,當即翻看手裏的單子問:“你要找的人是不是叫做賀霞?”


    “對。”


    “她在裏麵。”方旬直到聽見這句話,才鬆一口氣。很快又聽見護士說:“不過賀女士還沒有脫離生命危險,剛剛下了一次病危通知書。賀女士的兒子簽署病危通知書後,去了樓道那邊。”


    說著她指了指逃生通道。


    方旬隔著排排座椅與危重病人家屬,轉眼看向逃生通道。夜晚十一點,醫院外車水馬龍,萬家燈火。天色昏暗,樓梯間的門微微向外敞開,煞白的光從裏麵透出來,冰冷到讓人窒息。


    有兩個麵容疲憊的家屬拿著煙和打火機,一邊交談一邊走到樓梯道裏,想進去抽煙。然而推門剛走進去沒幾秒鍾,他們就低著頭退了出來,麵麵相覷幾秒鍾,神情複雜走向電梯。


    旁邊的護士顯然是知道內情,麵帶擔憂壓低聲音說:“你趕緊去看看林光逐吧。”


    “……”


    “我剛剛從下麵一層樓上來時,看見他一個人拿著病危通知書,坐在台階上……哭。”


    第五十一章 我是隻屬於你的奇跡


    樓道裏很安靜。


    方旬才發現, 安靜的人就連哭泣時,都格外安靜。


    推開逃生通道的門, 白晝燈暈到人眼睛刺痛。他看見林光逐大約坐在樓梯中端的位置上,身前身後的台階上都是其他家屬留下的煙頭,似乎預示著這兒不僅林光逐坐過。


    人類青年瞧上去很疲倦,將額頭枕在膝蓋上,整個人都有向前栽倒的趨勢。


    指尖攥住被揉出褶皺的病危通知書,用力到指腹都發白。


    似乎是聽見了後麵的腳步聲, 林光逐回頭看了一眼,還沒有讓方旬來得及看見他的眼睛, 就立即轉了回去,臉龐偏向煞白皸裂的牆麵。


    “…………”


    方旬下了幾節台階,一句話也沒有說,從兜裏拿了包紙,彎腰塞進林光逐的手中。


    林光逐依舊沒轉過頭,安安靜靜從中取出一張紙, 麵對著牆用紙緊緊按住眼眶。


    沒一會兒紙就濕潤了。


    “你別……看我。”他的嗓音格外沙啞。


    方旬:“嗯,我不看。”


    方旬往回走上幾節台階, 不顧逃生通道階梯上的灰塵,直接坐了下去。雙臂搭在曲起的膝蓋上,抿唇看著林光逐的背影。


    林光逐也知道他沒有離開。


    兩人就這樣一上一下, 沉默不語坐了幾個小時, 林光逐一直都沒有哭出聲音, 隻是不斷用紙按住眼睛,紙巾濕透了就低頭換一張。


    待天光破曉,第一縷陽光從東方散射下來,樓道裏的白晝燈熄滅了。黎明正介於白天與黑暗的交界線處, 整個樓梯間都灰蒙蒙的,能看見人,但也僅僅是能看見。


    “紙用完了。”林光逐開口。


    方旬起身:“我去買。”


    林光逐:“……嗯。”


    **


    icu重症監護室所屬樓層就有自動販賣機,方旬買了紙巾,回去的路上看見家屬等待區有一個十分眼熟的身影。


    那人看見他,也是一愣。


    “方旬?”


    方旬看看這人,又看看icu重症監護室的方向,頓了幾秒鍾,忽然反應過來。


    “他進icu了?”


    那人唏噓點頭:“對啊,也就幾年的功夫。誰都沒想到會這麽快。”


    他們此時正聊的人,是一條早於方旬上岸的人魚,上岸以後當了模特還沒幾年老婆出軌,立即被催進假性發情期。得不到好的安撫,軀體化的症狀越來越嚴重,拖延到今天人快不行了,才被經紀人緊急叫了救護車,直接送進icu。


    方旬不認識這條人魚,但他在互幫互助人魚群裏看見過這人發言,還不止一次。


    言辭帶有明顯的自毀傾向,還看不得別人秀恩愛,別人一秀就冒出來潑冷水。


    “前幾天他老婆和他提出離婚,他整個人突然就像瘋了。杭州那天下了一場大雨,他衝到了雨裏……”經紀人歎息:“也是他自己的選擇吧,明明人魚都可以有一次反悔的機會。”


    方旬皺眉:“反悔的機會?”


    經紀人意識到說漏嘴,連忙止住,幹咳一聲尷尬笑了笑,“你怎麽在這兒。”


    方旬沒接話,問:“什麽反悔的機會。”


    經紀人遲疑片刻,左看右看掩唇說:“這事兒我本來不能告訴你的。你也知道你們族群都……”戀愛腦三個字,經紀人不好意思當麵指出來,春秋筆法潤色說:“都過於被感情支配。公司怕你們哪天和配偶吵個小架,一氣之下就做傻事兒,明令禁止告知。隻有像他這種真正走進死胡同的人魚,公司才會告知,將命運的選擇權交給他個人。”


    “告知什麽?”方旬迷茫。


    經紀人聲音壓得更低,“上岸不是得和女巫做交易嘛,剝鱗。你知道這些鱗片的去向嗎?”


    方旬沉默幾秒,眉頭皺得更緊。


    “……收藏?”


    經紀人失笑,說:“女巫又不是收藏癖,收藏鱗片做什麽。人做事總有目的,她當然也有自己的目的。”頓了頓,繼續:


    “剝下去的鱗片能通過特殊手段製成靈藥,延長女巫的壽命。上岸的人魚要是服用靈藥,就能重新變成人魚,回歸大海……在上岸人魚死亡前,女巫都有好好保存你們的鱗片,隻有確認人魚死亡後她才會製藥自己喝。”


    方旬瞳孔微縮,半晌沒說話。


    經紀人又是一聲長歎,指了指icu道:“我們也告知他這件事了。不過他不願意回大海,寧死也要在陸地上死,也不知道在徒勞堅持著什麽。剛剛公司還給我發消息呢,說等這位過世,就將消息傳回塔斯曼海,看樣子女巫又能多活幾十年了。”


    整個醫院都亂糟糟的,宛若鬧市敲鼓鳴鍾,可icu重症監護室附近卻死寂。病人家屬們安靜坐在等候區,均一臉疲憊之色。


    方旬忽然間想起


    林光逐兩年前前往塔斯曼海,不也是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傳聞嗎?


    傳說人魚的鱗片製成油,能用作長明燈燈油,保佑人長命百歲。


    這是《航海奇遇》八點特性中的一點,其餘七點特性都被證實為真。


    隻此一條,在方旬看來假到不能再假。


    可……


    明明其他七條都是真的啊!


    方旬心跳加速,那間就感覺到腎上腺素在體內奔流,聲線不穩問:“如果靈藥給人用呢?”


    經紀人愣滯:“你的意思是……”


    方旬打斷,說:“女巫,原本不就是人類嗎?”說完他低頭急匆匆給李樂天發了條微信,叮囑李樂天給他訂前往塔斯曼海域的機票,立刻馬上,就現在,他要坐最近的航班去。


    收起手機往逃生通道的方向走出幾步,他又快步回來重重擁了一下經紀人。


    經紀人都傻了。


    “你幹嘛啊?!”


    方旬鬆開他,激動到眼眶都泛紅。


    剛剛坐在樓梯上的幾個小時,堪稱他人生中最煎熬的幾個小時,甚至比當初剝鱗都煎熬得多!他隻能眼睜睜看著林光逐難受,他什麽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隻有陪伴。


    每一張被淚濕透的紙,都是他心疼到碎了滿地的心,從頭到尾都覺得無力。


    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如果我這次能成功救下林光逐的媽媽,我們婚禮的時候,你一定要坐主桌!”


    說完這句話,他扔下一臉詫異的經紀人,飛快跑進了逃生通道。


    啪


    醫院步梯的門厚重。


    推開這扇門需要一些力氣,可方旬卻半點兒感受不到大門的厚重。這次他總算沒有停留在林光逐的背後,而是快步下了幾節階梯,將紙巾塞入林光逐的手中,說:“我要出國,大概三天。”


    “…………”


    山洪好像在此刻崩塌,傾斜倒灌入四肢百骸。林光逐宛若遭受一次重擊,愣了幾秒鍾,想要挽留。


    賀霞很可能就這幾天了。


    即便他再不想承認,他也不得不承認。在方旬說要出國的那一瞬,他第一次意識到,他真的很需要眼前這個人的陪伴。


    他非常需要。


    “你……”林光逐僵持了足足有十幾秒鍾,才輕輕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


    方旬微滯,他以為林光逐會多問幾句。


    不過看林光逐現在魂不守舍的狀態,應該也顧不上其他事情了。


    他不放心道:“這幾天要好好吃飯,我在機場候機時給你提前訂三天的外賣,到了你就吃。”


    “嗯。”林光逐臉色蒼白點頭。


    方旬還想再叮囑一些,但他能明顯感覺出來林光逐在走神,紅通通的眼睛雖然看著他,視線卻飄忽不定,顯然聽不進去他說的話。


    事不宜遲。


    方旬遲疑幾秒,不再猶豫,轉身往樓道上跑。指尖搭在門把手上時,身後突然傳來低低一聲喚,“方旬。”


    方旬轉回頭看。


    就看見林光逐搖搖晃晃站起了身,也許是在步梯上坐了幾個小時一動未動,林光逐腿腳酸軟已經有些站不穩,撐著右側的牆麵才能站直。


    呼吸聲急促,每一聲都像正在虧空氣血,說話時聲音變得更輕:“婚前協議寫過了,甲乙任何一方都能提前中止婚約。你要是現在想去挪威,我們就先把婚離了。”


    方旬:“…………”


    明明是一聲威脅性十足的話語。


    但方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明確地看清楚人類應激般豎起渾身倒刺的全過程,也能清晰窺見這尖銳盔甲下的脆弱。


    林光逐的話幾乎可以直接翻譯成


    “別走好不好,留下來陪我。”


    ……


    ……


    林光逐聽見後麵沒有聲響,心都涼了半截。


    他深深閉眼,正想撐著牆麵坐回地麵,繼續發呆。這時候有人從後方疾步走下來,攥住了他的手臂,幾近將他拉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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