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旬看著他,說:“你為什麽覺得我會去挪威?”


    林光逐:“……不知道,隨口說的。”


    低頭道:“有人說過你喜歡的人在挪威。”


    方旬眉頭緊皺:“我之前沒去過挪威,唯一去的一次,是和你一起領結婚證那天。”頓了頓,他強調:“我要去的地方是塔斯曼海。”


    林光逐這才能抬起頭,大腦一片混沌。他一晚上都沒有睡覺,精神一直持續在高度緊繃的狀態,以至於思維都變得格外緩慢。


    大約是淩晨六點多,窗外的鳥兒嘰嘰喳喳叫個不停,樓道裏的窗戶半掩,細碎的天光泄露進來,照亮逃生通道裏這狹窄的一隅。


    方旬的手掌沿著他的手臂,向下滑,輕輕牽住了他的手。


    “你認為奇跡兩個字,可以是人為的嗎?”


    “……”


    方旬放柔了聲音,“我認為可以是。”


    不等他開口說話,方旬繼續說:“我有藥物能夠救你媽媽,但時間很急,我現在就得去一趟塔斯曼海取藥。”


    迎上林光逐震動的瞳孔,方旬鼻尖一酸,彎唇說:“林光逐,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


    “……”


    林光逐恍惚:“明白什麽?”


    方旬:“我以為我做得已經夠明顯了。我第一天見你,就在電梯裏給你放美人魚。你進我家時,藍牙音箱放的一直也都是美人魚,就連演唱會唱美人魚,我都當著鏡頭打電話唱給你聽。”


    “……”


    “我對你的喜歡從來都沒有遮掩過。”說到這裏,方旬聲音輕顫,帶著一絲哽咽:“我喜歡你。比你記憶中更早認識你,更早愛上你。”


    話音落下,醫院樓牆外有救護車呼嘯而過。這聲音極其刺耳、緊迫,讓人不自覺的就頭皮發麻,心髒像被突然間攥住,心跳宛若擂鼓。下層的步梯有醫護人員急匆匆從大門前經過,腳步聲,交談聲。


    一切都朦朦朧朧隔著層牆,變得不清晰。


    方旬抬頭看了眼逃生出口,低下頭輕聲說:“網傳的白月光就是你,我準備了好多話想說,但現在不是表白的好時機。我……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未來一周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陪在你的身邊,共情你的痛苦,分享你的喜悅。”


    “……”


    方旬向前一步,林光逐感覺到對方掌心的溫度,熾熱滾燙。醫院是一個寒冷的地方,逃生通道更顯冰寒,方旬的手掌幾乎成為他此時能夠感受到的唯一熱源。


    “下次想哭的時候,在我麵前,”方旬深邃清透的瞳盯著他,低聲說:“不用忍著。”


    **


    接下來三天林光逐過得很混亂,護士給他什麽讓他簽,指哪兒他就在哪兒簽名。


    他像一個提前設定好的機器人,外賣到了就下去拿外賣,吃完上來繼續在icu門口等候。身邊的病人家屬換了一波又一波,不斷有蓋著白布的人被推出來,旋即就是一陣家屬們的哭嚎。


    隨著推床遠去。


    他陡然間才意識到,明明賀霞檢查出癌症後的這幾年間,他曾做過無數次心理準備。可當他真的坐在icu外的家屬區時,麵對一波又一波虛弱又哀慟的家屬麵孔,他發覺過去做的所有心理準備在這一刻全部崩塌,毫無用處。


    醫院的白牆比教堂聆聽過更多的禱告,林光逐現在能做的隻有等待。


    在第三天時,賀霞從icu轉入了普通病房,但這並不意味著情況好轉。院方的人建議他,今天就可以將賀霞接回家。


    林光逐從不在百度上查病,比起網絡,他更信任醫生。可此時此刻他還是忍不住打開了手機,百度上搜索一番,網上都說醫院勸家屬把病人帶回家,意味著病人可能撐不過當夜了。


    賀霞已經陷入昏迷,躺在病床上隻有進氣沒有出氣。


    林光逐堅持不辦理出院手續。


    為此主任醫師發動了張謹言來勸他,張謹言知道事關重大,幹脆請了假在病房陪著。


    黃昏時分,大約在六點鍾左右。病房外有急匆匆的腳步聲響起,彼時張謹言正在為賀霞調試血氧飽和度探頭,轉身正好看見方旬風塵仆仆從外跑進來,身穿一件已經有些髒汙的白t。


    進來後一句話也沒說,直奔床頭櫃。


    拿著一次性杯子,倒了開水與涼水兌,而後取出一包藍色粉末,攪勻了後單手扶起賀霞。


    就要喂下去。


    張謹言渾身汗毛都要立即,下意識去抓方旬的手臂,低聲嗬斥:“你在喂賀阿姨什麽東西?”


    方旬甚至沒偏頭看他,“鬆手。”


    張謹言不和他談,眉頭緊皺看向坐在椅子上的林光逐,道:“你幫忙攔他一下啊。”


    “鬆手。”


    林光逐今天一整天都沒有說話,開口時嗓子已經有些啞了,聽起來有些虛弱。他似乎是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方旬回來了。


    立即站起身,眼眶通紅,張了張嘴想要問,又沒將話說出口。


    張謹言收回視線,焦急看向方旬。


    “聽見沒?讓你鬆開賀阿姨!”


    “我說的是你,張謹言。”林光逐不顧張謹言呆滯的眼神,接過方旬手裏的水杯。


    他一定是瘋了。


    他心想,


    一杯用料不明的藥水,他要給他的媽媽喝下去。一杯藥水能救活一個癌症晚期的病人嗎?


    林光逐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方旬也夠瘋的。


    可他們如今巧得很,瘋到了一起去。


    他臉色蒼白喂賀霞喝下這杯藥水。


    這個過程花去了將近半個小時,窗外的天已經完全暗下,病房裏靜悄悄的。護士第三次來查看血氧儀後,沒半個小時,主任醫生也來了。


    林光逐看著主任醫生。


    主任醫生什麽也沒說,皺著眉讓護士抽一管血,而後離開了病房。


    林光逐不敢懷有期盼,但他還是忍不住的想……是不是奇跡,真的發生了?


    後半夜。


    主任醫生下班休息,接替的是住院部醫生,這位也是在一旁抱臂皺眉看了半天,拿著血檢報告嘟囔,“咦?異常指標怎麽升回來了……”


    林光逐舔了舔幹澀的唇,聽見自己更幹澀的聲音,“我母親的身體好轉了嗎?”


    住院部醫生不可能給他一個明確的答複,否則事後要擔責。因此隻是對他笑了笑,轉身時又麵帶困惑回頭看了眼病床上的賀霞。


    真正讓林光逐燃起希望的,是第二天清晨,賀霞蘇醒了。


    像是再普通不過的,入夜後睡了十分香甜的一覺,在本就該睡醒的時間醒過來,容光煥發。


    一大早上就有一位身穿白大褂的醫生,帶領著幾近二十幾名實習生模樣的醫生,嘩嘩啦啦走進了病房。


    一群人說著林光逐聽不懂的術語。


    但大概的意思林光逐能聽懂。


    賀霞降下去的生命指標,不知道什麽緣故正在重新回升。


    毫無疑慮,醫生們也從來沒有遇見過這樣匪夷所思的情況。


    “本來撐不過昨天晚上。”


    主任醫師驚訝收起鋼筆,與實習生們交談完後,才轉過身看向瞳孔微微睜大的林光逐。


    “你母親的身體狀況在好轉。”


    這一聲幾乎就是定心石,林光逐心放回了原處,如釋重負。他都還沒有來得及說什麽,實習生們一下子嘩然,圍攏了上來。


    “這怎麽可能啊。”


    “為什麽會這樣?”


    林光逐在一片嘈雜聲中靠近賀霞,後者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見他眼睛紅彤彤,抬手輕撫過他的眼角,有氣無力說:“別怕,媽媽還在。”


    林光逐重重點頭,高興回頭尋找方旬的身影,想要分享這喜悅。


    周圍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足足有二十多個,都身穿白大褂,也有好奇的病人家屬們走進來圍觀。小小的病房裏堆滿了人,林光逐隻能找人群的縫隙中,看見方旬正抱臂站在病房門口,身上依然穿著那件有些髒汙的白t,兩人在人流湧動中對視了幾秒。


    黎明破曉,方旬揚眉衝著這邊笑了笑,俊美的麵容被映照在光裏,那雙琥珀色的瞳孔盛滿了藏也藏不住的溫柔愛意。


    “你認為奇跡兩個字,可以是人為的嗎?”


    林光逐突然想起方旬臨走前說的這句話。


    這一刻,他覺得方旬好像在發光,好看得不可思議。


    即便四麵八方紛紛擾擾,可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變為黑白,隻有方旬清粼粼站在光裏。


    晃了下眼,他才意識到原來是窗外的陽光瀉到了這人的眉眼處。


    這時候,方旬頗為驕傲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臉,笑彎了眼角,口型像是在對他說


    “林光逐,我是隻屬於你的奇跡。”


    第五十二章 回家嗎?去你家


    賀霞的身體恢複很快, 短短一個星期的時間,各項指標都恢複正常。院方為賀霞做了個骨穿刺小手術, 檢查到原本已經擴散到胰腺的癌細胞居然盡數消失。


    林光逐冥冥之中有預感,他不敢耽擱,火速給賀霞辦理了出院手續。


    院方後續的相關事項,都被張謹言單方麵扛下了壓力。


    而賀霞出院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邀請老友們一起吃頓飯,算作大難不死的慶祝。


    她的至交老友, 充其量也就兩人。


    正是張謹言的父母。


    算起來也有兩三年了,自從兩個孩子踏入工作崗位以後, 兩個家庭很難有機會聚齊。


    席間,張母萬分感慨說:“也不知道是誰高中時說自己絕對不可能談戀愛。”


    林光逐正夾菜,聞言無奈抬頭。


    “阿姨,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張母掩唇笑說:“我和你叔叔不太會用手機。那天突然有好多親戚來問我,問你發在網上的結婚證是怎麽回事。你也真是的,結了婚都不告訴我們。”


    林光逐笑回:“是我的錯, 我對象職業比較特殊。這樣,以後辦婚禮時我多敬您酒。”


    張母啐道:“你那個酒量, 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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