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踏進胡同口,有好幾個大姐對著鄧總旗狂拋眉眼,鄧總旗笑的風流又老練,一看就是常來的。


    就是不知道他那住到大興縣去的娘子知不知道。


    “前年年初,曾經有一位大嫂帶著一個小女孩,租在我住的房子的隔壁……”


    高會皺起他濃濃的兩根眉毛,憂慮地說道。


    前年春天的時候,一對從河南開封來北京投親的母女,住到了高會所在的那個小四合院裏。


    這個小四合院,可能是慈悲庵名下最破舊的一棟房子了。房價雖然很低,但是四麵透風,雨天又會漏水,很不適合居住。


    高會倒是無所謂,他一天的大多數時間都泡在錦衣衛衙門裏,極少在家。這個地方對他來說,就是晚上來睡個覺的地方而已。


    而且他身無長物,所有的家當不過是幾套換洗的衣服,和一床被褥。隻要雨淋不到炕上,一切好說。


    所以這個院子兩年以來就隻有他一個人租住,剩下的幾間都一直空關著。房子破是破了點,但是樂的清靜,也符合他不喜歡和人說話的性格。


    這對突然搬入的母女,打破了他一貫平靜的生活。


    那天,剛解決了一個大案的高會下了值,滿身疲憊走進院子的時候,警惕地拔出了刀。


    院子裏有生人的氣味,常年無人的屋子裏亮著燈。


    而且,有人動過了他的東西。


    然後,他就看到了縮在牆角,害怕得發抖的宋嫂母女兩人。


    和自己不知道掛在院子裏多少天,被雨淋了又曬幹,曬幹又淋濕了。今天終於被人收下,又疊的整整齊齊的衣服。


    “那個女人的夫家姓宋,是個二十七歲的少婦。她讓我叫她‘宋嫂’就行。她的女兒叫做‘小卉’,才七歲,大大的眼睛,很可愛。”


    高會低下頭,搭在桌子上的手微微顫抖,“她帶著孩子,來京城尋她不見多年的丈夫……有鄉裏人跟她說,前幾年在京城,貌似看到過她的丈夫。”


    這個女人十八歲的時候嫁給了現在的丈夫。丈夫為了謀生,新婚不久就離開家鄉外出謀生。留下當時已經懷有身孕的女人,和年邁的母親。


    女人在家鄉等了男人八年,都沒有半點音訊,一直等著兒子回家的婆婆在去年撒手人寰,抱恨離開了人間。


    下葬了婆婆不久後,女人帶著當時還不滿七歲的女兒,從河南開封府,一路走到了京城。


    “這故事聽起來有點耳熟啊……”


    萬達皺眉。


    這不是《陳世美》的劇情麽?這宋嫂分明就是秦香蓮的人設。難道她的男人娶了公主,當了駙馬?


    不對啊,姐夫朱見深的後宮,至今一無所出,壓根還沒有公主呢。


    不……陳世美包拯是宋朝時候的事情。現在是明朝,都差了幾百年了。


    亂了,亂了。


    “她們到了北京後,就找地方要先住下來,然後慢慢打聽丈夫的消息。京城內的房子,自然是租不起的。宋嫂就租下了慈悲庵的這個小院子裏的一間。”


    高會可不知道萬達此刻腦子裏播送的劇情,繼續說了下去。


    “一路上她把錢都花得差不多了,付了房租之後更是所剩無幾。好在她是女人,可以去庵堂後院給那些尼姑們洗衣服,以此來賺些補貼。”


    給高會洗衣服,一是順手之舉,二也想賣點人情給這位鄰居。


    “宋嫂是個好女人,又漂亮。誰娶了她,真是大福氣……”


    高會眯起眼睛回憶著,嘴邊很是難得地露出了一抹笑容。


    雖然已經二十七八歲,孩子也那麽大了,一路到京城而來,吃了不少的苦。但是這位能幹的宋嫂依然麵皮白淨,身材窈窕,笑起來的時候格外漂亮。


    在宋嫂母女沒有來之前,慈悲庵的院子對於高會來說,隻是一個睡覺的地方。


    但是這對母女來了,母親溫柔,女孩可愛。


    雖然貧窮,但是她們非常努力地想要住的舒服些。


    大約一個月後,宋嫂攢錢買來了瓦片和稻草,拜托高會在不上值的時候幫他們修屋頂。當然了,也修修自己那漏了好幾年的屋頂。


    修完了屋頂,高會從上頭跳下來,就看到宋嫂已經做好了熱騰騰的飯菜,在院子裏的草棚下等著他。


    “小高,辛苦你了。”


    宋嫂笑著對他說。


    高會走到桌邊坐下,低頭看著這滿桌的飯菜。突然想到,上一個給他做飯的女人,還是山東老家的母親。


    他來了京城那麽多年,也不知她在大哥家住的還好麽。


    夾起一塊豆腐幹,放進嘴裏嚼了兩口,高會驚訝地發現這豆腐居然能吃出一股火腿味!


    “以後你休沐的那天,就在家裏吃飯吧,我把你的那份也一起做了。”


    宋嫂一邊添飯,一邊對他說道,“現在慈悲庵的後廚,是我管著的的。”


    原來宋嫂她這段時間給尼姑們洗衣服做針線,漸漸贏得了姑子們的信任。宋嫂趁機向她們毛遂自薦,做了一桌素菜點心,吃的那些尼姑們讚口不絕。


    陶然亭是京郊著名景觀,其名取自於白居易的《與夢得沽酒閑飲且約後期》中那一句“更待菊黃家釀熟,共君一醉一陶然。”


    每年春秋天氣適合的時候,很多城內的文人雅士都會結伴前來踏青賞花觀葉。


    尤其是秋天,文人騷客們來到此地。登高望遠,茱萸,喝菊花酒,詩詞唱和,迎風嘯月。


    遊興起了,免不得會到慈悲庵來拈香進奉。若是出行的人之中還有女眷,更是會到庵堂後方的淨室內休息片刻。


    宋嫂來之前,庵堂隻有清茶和街麵上市售的點心招待貴客,未免不夠隆重。女主持早就想過,若是能有庵堂自己出品的淨素糕點果品,再加上一桌精致的素菜,那才夠錦上添花賺的更多的香火和供奉。


    之前慈悲庵總是苦於沒有一位拿得出手的廚娘,外頭的廚子多是男子,好的女廚娘都被高官顯貴養在宅子裏,壓根不會屈尊到廟裏來做菜。


    所以慈悲庵這些年總覺得自己是“萬寶全書缺一角”,有古寺,有古樹,有明月,有□□,缺的就是一位拿得出手的廚娘。


    如今來了宋嫂,吃了她做的點心和飯菜,主持多年來的遺憾迎刃而解。


    姑子也大方,幹脆免了宋嫂母女的房租,讓她除了縫補洗衣,也兼做後廚。又幹脆讓她負責山後麵的那片菜地,供給庵堂之外,多餘的菜蔬也能帶回家去吃。


    高會那頓飯吃的很舒心。雖然是全素的,卻是他活到二十三歲吃的最好的一頓。


    比平日裏和北鎮撫司的那些弟兄們下館子吃的烤肉都美味。


    原來宋嫂在未出嫁之前,就是開封當地出了名的美廚娘。出入的都是豪門大宅,隻為富人高官的宴會烹飪美食。


    尤其是她做得一桌素宴和淨素果子,完全得到其母親的真傳,可以稱得上是天下第一。


    不管是色、香、味,完全可以以假亂真,讓人半點分辨不出品嚐的居然是素菜。


    廚娘這樣的職業代代相傳,隻傳女,不傳男。因而小卉小小年紀,做菜已經很有架勢了。


    高會幾回下了值回家,都可以看到人還沒有灶台高的小卉,拿著菜刀苦練刀工的可愛模樣。


    “居然是個古代同行……不不,她比我高級,人家是‘宴會特供’,而我隻能在萬達廣場美食街打工……”


    萬達聽了,小聲說道。


    從那之後,這兩位租客就開始漸漸熟悉了起來。


    宋嫂會為高會洗衣晾曬,在他偶爾休沐的時候做一頓好吃的飯菜。


    作為回報,高會會幫宋嫂打聽他丈夫的消息。另外他們家什麽家具,屋頂壞了,他也會幫忙修理。


    高會知道自己的食量,真的放開肚皮吃,能一頓吃光他們母女兩個三五天的口糧。故而每次都吃的很矜持,然後第二天來到北鎮撫司衙門狂啃豬食。


    她們母女一直住到去年的年初,也就是萬達入京之前。


    突然有一天,這兩人就不見了。


    就在半個月前,高會剛跟隨緹騎跨省辦案,抄滅了一個大官的宅子,被分到了不少“好處費”。一從北鎮撫司出來,連慶功宴都沒吃,就想回去看看這對久未見麵的母女。


    路過夜市,他心情頗佳地給小卉特意買了一個泥人。


    慈悲庵在每個月的十五和二十五,都會舉辦廟會。屆時附近十裏八鄉的村民乃至北京城裏的人都會來看熱鬧。


    這廟會上什麽都有,賣鍋碗瓢盆,衣帽鞋襪的,賣簪子頭花,網巾革帶的。更有各種小吃,很是葷素不忌,炒肝爆肚,羊腸燒烤,無一不包。逗小孩的玩意也多,風車、竹蜻蜓、泥人、糖畫,足夠讓這群小孩子們流連忘返一整天。


    上回廟會的時候,小卉就看中了“猛張飛”泥人,當時她纏著宋嫂很久,都沒能如願。


    這丫頭要是看到了“張飛”,還不笑死?


    高會捏著泥人下麵的竹簽走著,連腳步都歡快了很多。


    走到熟悉的四合院門口,高會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迎接他的,是一個全然漆黑寂靜的園子。


    和一年前,和許多年前,他每晚回來的時候看到的一樣。


    沒有溫暖的燈光,沒有飯菜的香味,也沒有小卉的笑聲,和在燈下縫補衣服的宋嫂的身影。


    高會捏著泥人下麵的竹簽子,愣了很久。


    他借著月光,走進宋嫂母女的屋子,發現她們的衣服行李都不見了。坑上已經有了一層薄薄的灰,可見已經有很多時間沒有人進來過來。


    居然就這麽走了,連聲招呼都沒有打,就消失了……


    高會第一次知道,什麽叫做“悵然若失”。他渾渾噩噩地走回自己的房間,將泥人“張飛”插在窗台上,靠著椅子坐下。


    床角上整整齊齊疊著幾件他半個月前換洗下來的衣服,應該是宋嫂幫他收好了,疊好之後放在那邊的。


    連燈都不願意點,高會打開窗戶,看著外頭冷冷的月光。


    她們走了,是宋嫂找到了她的丈夫麽?


    是啊,她們千裏迢迢而來,不就是為了找丈夫的麽。如今走了,想必已經有了那個男人的消息。


    這樣的話,即使沒有“張飛”泥人,小卉也會很開心了吧。


    那之後,高會偶然之間聽問道,原來宋嫂真的走的很匆忙。匆匆和姑子們告別後,就帶著小卉離開了。


    都沒有來得及留下隻言片語。


    從那之後,高會就恢複了獨來獨往的生活。這個小院子至於他,又變成了一個隻用來睡覺的場合。


    秋天的一場大風,把屋頂上的茅草掀走了。冬天的時候瓦片被凍裂,屋子又開始漏水,好在沒漏在炕上,也就隨它去吧。


    如果不是那個被高會插在窗台邊,已經風幹變形的“張飛”,他都幾乎認為自己之前隻是做了一個夢罷了。


    “那個宋嫂,如今是在‘忘我閣’麽?是今天給我們做飯的人麽?”


    萬達小心翼翼地問道。


    看到高會心痛地點了點頭,萬達悵然。


    不管那個“忘我閣”的外表如何清靜,那也是煙花柳巷之地。宋嫂這麽一個正經女人,怎麽會到這種地方來做廚子呢?


    “是了……你一定是吃慣了那個宋嫂做的飯菜,今天一下子就認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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