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抑,沉悶,甚至讓人覺得有一點點惡心的刑事大堂重新歸於平靜。


    其餘所有人退卻,連著李嬸和李紳叫人帶下去休息了。


    李漢,在這短短的一個時辰內,像是突然的老了十幾歲,鬢角之上慢慢爬起的白發,很像夜裏,飄灑在樹枝之上的月光。


    柔和,純淨,是歲月給予的美好。


    縱使老,縱使死,縱使十惡不赦,心裏也有過柔軟,也有拚命想要護他一世周全之人。


    顧長青伸手,把自己的衣袍下擺一拽,整個人隨意的坐在李漢的對麵。


    沒有了驚堂木的大堂,沒有了衙役們如同洪鍾一般的威武之聲,這大堂,好似和普通的會客廳也沒有什麽不一樣。


    坐在地上,撒上一把瓜子,也可以像是過年一般嘮嘮家常。


    “我知道,你心裏有話沒有說出來,我也知道你不想讓別人聽見,所以我退卻了所有人,隻等著你最後的交代,此時,我願意做一個很好的傾聽者。”


    顧長青不再咄咄逼人,不再高高在上。


    坐在地上,像是鄰家溫潤和暖的大侄子,李漢抬眼飄過去,像是在確定他是否能夠值得信任。


    顧長青回以李漢一個點頭,此時的自己,不是什麽縣令,也沒有什麽官職在身,隻是想聽一聽這個老人憤怒背後的故事。


    憤怒和罪惡,也必定是有原因的。


    “那個姑娘。我見過她。我兒子給我看過她的畫像,他說他要努力做工然後娶她。”


    上了年歲的老人,臉上溝壑縱橫,因為長久的風吹日曬,呈現出深褐色,一摸透明的眼淚從上到下,最後掛到臉頰的下處。


    “我不能看著我兒子喜歡的姑娘被那個王八犢子禍害。我就算拚了這條老命,我也得替他護住啊!我這輩子沒什麽能耐,就連一個拿的出手的房子都沒有,能夠拚盡一點力氣,護住兒子喜歡的人,值得。”


    李漢的聲線都在顫抖,像極了那一日,在兩棵樹之間搖晃著抖動的繩索。


    “真的值得嗎?女人,就算這個沒有還可以娶別人,可是父親,沒了就真的沒了。你這麽做,當真是為了兒子好嗎?你知道他在心裏想什麽嗎?你知道父母對於孩子還說有多重要嗎?”


    一連串的問題從心裏問出來,像是在問李漢,也像是在問自己的父母。


    無論我們長到多大,沒有父母在身邊的日子總是不好過。無論我們多堅強,也渴望父母的溫暖。


    顧長青用力的拍了拍李漢的肩膀,隨之一個聲音示意,外麵的衙役走進來,把李漢帶走。


    從此之後,他的生命就是屈指可數。


    也許會有處斬,也許會在處斬之前生命就


    會終結。總之,這一輩子的以後時光,都會在贖罪之中度過。


    大堂裏,嘈雜之聲戛然而止,但是心裏的嘈雜永不會泯滅,它們在咆哮,在咆哮善與惡,在咆哮前進與後退。


    顧長青深吸一口氣,整理好自己的情緒走出去。


    “喂,聽說你今天又打了一個大勝仗?”


    謝靈一手拄在牆上,嘴裏叼著半個燒餅,雙腿得得嗖嗖的不停的晃悠著,眼神一瞟,輕飄飄的說道。


    顧長青轉頭,認識謝靈好像也是一件上輩子作孽的事情。


    “你很閑嗎?是不是吃東西噎著了?還是最近沒吃鹽,想要找點閑事做?”


    謝靈一撇嘴,她知道他這又是在諷刺自己,既然自己說不過,那就用別的方法讓自己能贏。


    偷偷的把腿伸過去,輕輕一絆,就給了顧長青一個踉蹌,如果不是他伸手用手臂支撐著自己,估計早已經來了一個狗吃屎。


    謝靈嘴裏還叼著那個燒餅,樂的簡直要張牙舞爪。


    顧長青實在是不願意再讓她如此肆無忌憚下去了,走過去兩步,直接給謝靈抗到肩膀上。


    謝靈以為他會像是那一日的溫柔繾綣,腦袋達拉到他的胸口出,嘴角上展現出柔柔的笑意,會發生什麽呢?會不會……


    男人和女人的區別,不僅僅是在性別和力氣上,還在對待事物的幻想之上。


    男人務實,討厭虛頭巴腦的幻想。女人生性喜好浪漫,喜歡風花雪月的美感和寄托。


    顧長青扛著謝靈,走到水井門口,把她狠狠地放下來。


    “今日廚房的小李請假了,你替花嬸把缸水給填滿。不填滿不許吃飯。


    哦,對了,我會派人看守的,別想給自己找幫手。”


    謝靈留在原地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自己向往的風花雪月,簡直有一種要把顧長青塞到水裏涮一涮吃掉的想法。


    顧長青所做的事情就是看人心推其事實和真理。所以,他最是明白謝靈的心裏。


    言木受了顧長青的請求,叫了人搬了一個椅子放在井邊,手中拿著沏著熱茶水,一歪嘴,熱流從上至下,滾入心裏。


    謝靈恨恨的,走過去在凳子腿上狠狠的踢了一腳,椅子晃悠兩圈,直直的站住。


    言木像個老地主,“開始吧。這天真冷。我一會還要出去呢?”


    “你閉嘴吧。”謝靈一翻眼,一桶水砰的放在地上,水濺了言木的一身。


    言木隻是笑笑,也不反駁,任由她自己去發怒。


    直到自己的一壺茶水喝的差不多了,謝靈也抬完了。


    言木起身,背著椅子要走,謝


    靈一個咬牙,直接讓他來了一個狗吃屎。


    等到言木搖搖晃晃的看著惡心的一身泥,謝靈早已經走的沒有了影子。


    沒關係,不就是摔了一跤嘛,他忍。為了顧長青承諾的年前一日遊,他忍。


    謝靈回到自己的房間,看著自己通紅的雙手,放在臉上,觸手皆涼。


    眼圈裏不知為何,在這涼意中泛起了酸澀,紅彤彤的眼夾裏擎著一汪清潤。


    不時,砰砰的敲門聲傳過來,三聲一頓,與旁人的雜亂不同,隻有顧長青的敲門才會如此規律和自律。


    “睡了,沒時間。”謝靈把腦袋藏在被子裏,螚生螚氣的說道。


    顧長青直當她這是在鬧脾氣,也不理會,推了門就進來。


    手裏拿著一盒藥膏,把謝靈的手扯過來,自顧自的說道,“這個我從小就用,特別管事。小時候整日的玩水玩泥巴,冬天也是,手凍的都是腫的,疼的紮心。


    但是,隻要擦傷這個,開始涼涼的,後來就慢慢的熱起來,也不覺得疼,到是很舒服。”


    謝靈閉著眼睛,努力的想要把手收回來,顧長青輕輕一笑,再重新給拉過來。


    一點一點的把藥膏給她塗上。


    輕柔的,像是小蟲子再爬,癢癢的。


    “今天並不是真的要懲罰你。隻是想要你冷靜和反思一下。什麽叫勝仗。衙府和罪犯,縣令和死者。這都是一種微妙的關係。不管最終是誰占據了上風,傷害並不會就此抹除。我們作為父母官,並不是要和百姓爭個強弱,爭個輸贏。我們隻是希望百姓好,幾十年上百年沒有人命案子,沒有欺淩才好呢?”


    顧長青並不是喜歡敞開心扉的人,但是每一句話,都是發自內心的。


    他知道,謝靈說的隻是一句開玩笑話,但是玩笑也需要有時有晌。並不是所有的東西都可以被拿來當做笑料和資談。


    謝靈的頭還歪在一麵,不去看他,但也不再是冷著臉,委屈的像是失了糖果的孩子,拉長了聲音嗯了一聲。


    顧長青眉眼一彎,忍不住笑道,“行了。不生氣了就去吃飯吧。今天買了泥爐燒雞,再不去,言木就要吃沒了。”


    謝靈噘著嘴起來,她就算是生氣也不會給言木機會。


    兩個人小跑著去到言木房間,一直拿著筷子對著燒雞躍躍欲試的言木在謝靈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的瞬間,一抹勝利的笑容浮起,手中的筷子絲毫不吝惜的對著燒雞腿下去。


    兩隻雞腿,一隻給自己,一隻放在顧長青的碗裏。留給謝靈的,隻剩下洋洋得意。


    顧長青看著孩子一樣鬥氣的兩個人,直接把謝靈和言木的碗一換。


    “大夫說,你最近忌油膩。”


    (=老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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